AI冲击下，设计教育怎么办？ |专访戴礼翔

AI的到来，让设计行业发生一场看得见的变化。过去，设计师要花很多时间完成改图、推方案；现在，有了AI工具，效率提升了，门槛似乎也降低了。但也正因为如此，设计师反而更需要去思考，设计的核心到底是什么？

从“画得好”变成“想得深”，从“做得快”到“做得准”，设计的重心正在重新回到“人”。不只是让东西看上去好看，更是能真正解决人的问题。

而在设计教育领域，AI也正在悄悄改变一切。学生已经能够使用AI做出不错的作品，但真正的挑战，不是“会不会用AI”，而是“有没有能力用它做出真正有用的设计”。设计师的未来，不只是更会用工具，而是更懂问题的本质。这也是每一个身处AI时代的设计人，都无法回避的。

本期站酷专访对话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SUTD）副校长戴礼翔，聊聊如何培养未来的设计师，也讨论在这个AI涌动的年代，每一个设计从业者真正该思考和准备的是什么。

戴礼翔

新加坡科技设计大学副校长

 

“真正的设计还是不能单靠一个人去完成，就算再厉害的AI也不能一个人去做。一个人对问题、对社会的了解有限制，AI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它。”

“将来需要一批了解设计，也能掌握 AI 的人才，加入公司帮他们做协调，把这些新技术教给现有的设计师，这一类的人才是非常需要的，尤其在将来的3~5年内。”

“要成为一个好设计师，不能只靠技术吃饭，更要深入理解市场和用户的真实需求，这就必须依靠研究和科研。光靠读技术类书籍是远远不够的。遗憾的是，大多数企业并不重视科研，这恰恰是最大的致命点。”

设计行业正被AI深刻重塑。新的技术带来效率的同时，也让“设计的本质”成为不得不重新思考的问题。在这一轮变化中，设计的核心正逐渐回归“人本”。与此同时，如何通过教育培养出既懂人也懂技术的设计人才，成为设计学科面临的关键课题。

设计本身牵涉到人，以人为本的设计应考虑人的需求。但从商业角度看，设计流程被时间和市场压缩，设计师几乎没时间多考虑问题。

技术变化大，设计师需平衡很多，优先解决科技和产品价格问题，做出的东西未必是真正以人为本，可能只是基于过去需求的改良，缺乏创新和实质益处，这是挑战。

最初大家对AI了解不深，认为AI是让设计更快更有效的工具，这是初步想法。设计变快，产品推向市场速度变快，不代表设计创新了或解决了人本问题。设计师深入了解AI后，会发现AI能帮助深入研究问题根源。

比如室内设计，以前时间不够，设计师用AI快速做模型交给客户。懂AI后，会用AI找出室内设计根本问题：使用者需要多少光线、空气参数，如何改空调和窗户设计，实现更新空间。设计是过程，急不得。设计师仍在了解AI，AI目前是辅助，未来或成为平等设计伙伴。

SUTD是世界上极少数以设计作为主题的大学。既然使命是设计，就要考虑到设计人才所需要的教育内容。在过去五六十年里，设计就非常注重科技，所以我们之所以叫科技与设计的大学，就是两者都要有。

设计本身所涉及的其实远不止科技，设计本身需要很多学科背景，比如需要对人文方面的一些认识，当然，科学也还是重要的，甚至说高科技。但高科技它是有科学的底，它有数学、物理、化学、生物的底。这些基础到了某一段的教育阶段，大家反而不教了。

所以我们觉得SUTD如果真要培养出特别的设计人才，我们就要重新地再来教育他们。在第一年时候就要求他们回去真正地了解这些基本科目是什么，不是教他背死书，而是

。这个很难教，不是说在一天里可以教得出来，而是要通过设计Studio、设计项目，让他们去运用他们学来的知识，这样才能教出来。所以这个就要花上一年的时间。

我们过去十几年中，第一年不让学生选专科（专业学科），而是让他们全部在一起学习基本知识，这个时候要做设计是非常困难的。因为不只是要学习，而且要做设计，很多学生在高中时候没有学过设计，所以如果一进来就让他设计，他会觉得很害怕，他们觉得设计等于美术，等于艺术，那我没有学过这个的话，我不会画，所以这个是困难性很高的。

但当我们接受 AI 作为教育的一部分的时候，突然间整个情况改变了，他们没有艺术背景的学生也可以应用AI，应用大语言模型，用不同的输入方式做出跟那些有艺术背景的学生几乎是一样效果的设计，这给他们信心十足。

反过来说，那些有艺术背景的学生，他们没有科学背景，也能从 AI 得到了新的输入，知道自己画的东西是有科学性还是没有科学性的，他能够去判断，这样两者就可以合作。我们也鼓励他们多合作，因为毕竟 AI 只是一个伙伴，学生跟学生之间的碰撞、研究是非常重要。所以这是我们一个很特别的教育方式。

在SUTD的教育体系中，设计不是靠学科单打独斗，而是靠“项目”来推动学生真正理解跨学科合作的意义。无论是刚入学的新生，还是准备毕业的四年级学生，他们“在做中学”，在真实问题中锻炼解决问题的能力，真正实现与行业、与社会的接轨。

我们叫 studio、project，很多的项目。他们四年里，要做将近 20 ~ 25 个设计项目。

一个例子，我们大学里面都使用 PPT 讲课。学生发现一个问题，就是老师每次讲课时，要看笔记本、操作PPT，还要走到前面讲解，非常麻烦。他们就觉得这是个问题，于是发明了一个感应器装在手上。

感应器通过手指的自然动作，比如比划、指向，就能自动翻到老师想讲的那页PPT，或者当学生研究某个具体问题时，老师用手势就能立刻把PPT调到对应页面。这就是学生面对问题，通过体验提出解决办法。

当然，在科技上，需要一些知识，比如如何连接感应器和手的动作；在设计上，需要有艺术背景的学生，把它做得漂亮又舒服，能套在手指上。这个设计正在深入细化。

不管选什么专科，最重要的是第一年，就是第一次体验到什么是设计。第二年学生才开始选择具体的本科专业方向，直到第四年他们仍是该本科专业的学生。

我们有一个特别项目，要求学生和以前的朋友组成跨学科小组，去寻找工业界的真实问题，和工业伙伴合作做一个正式的设计项目，时间将近一年。

有趣的是，在第四年，大家过去四年都认识，很清楚谁是好搭档、哪些人能组成高效团队。他们自主组建（PIN）小组后，成员具备不同专业背景。这时他们会发现，自己做的事情与第一年截然不同。这个时候他们的基本知识、专业知识，都能发挥更大潜能，这样的安排，是为了确保他们在毕业时已充满信心，准备好正式加入设计行业。

到第四年的时候，大概总共有80个小组，

。他们不再需要工业界的问题，而是打算把项目中创造的东西拿去卖，自己成立公司。我们也鼓励他们大胆尝试，不要怕失败。

四年的时间来培养设计师，实际上是不够的。

一个最大的问题是看你做的是什么设计，如果你做的设计是能够使用的产品，不是系统或者软件，还要多一步功夫，就是如何去制造。工业协助制造是一个方式。现在还有很有趣的，就是 3D 打印等，都能够把这个条件放宽，学生设计出来东西，他们可以自己制造。不过直接打印我们还在研究中，看 3D 打印是否真正能够把制造业民主化。

不过还有另一种在发展的科技，就是机器人方面。这个要求更高也是还在研究中，看学生如何发明新的机器人，有智慧的机器人。这个我知道中国是做的非常成功，所以也是希望来这里学习。

问题不是什么样的设计，问题是能够成为设计者。设计师可能比较专业，因为设计师毕竟现在的社会要求还是说要经过某些大学的考试，那才可以叫做设计师。

AI的到来释放了整个社会的年轻人，让他们能够作为设计者、创新者，我觉得是个非常有利的东西。年轻人现在可以解决问题，甚至不仅在他领域之内的问题，他都可以帮忙解决。

年轻人有热情都愿意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但是他在没有 AI、也没有经济能力的时候，他做不了什么。AI 给他带来的就是最大的鼓励、最大的冲击，而且在中国，这些 AI 工具都不需要花钱。几百年前，年轻人都需要工具来干活，来赚一口饭吃。现在，AI 就是我们现代的工具。

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设计呢？这很难说，年轻人太多了，他们各自的嗜好不一样。而 AI 最好的、带来最大的好处是各式各样的设计它都可以做，无论是软的、硬的它都可以。当然不同的设计还是有不同的难度。软件、APP 等都可以去尝试，做实际产品难度比较高一点，如果要卖给大众的话，难度更高。

有几个产品特别令我注意。一个就是我们大学里面很多学生喜欢设计无人机，他们希望设计出一些比较特别的，就是跟市场上所能买到的不一样。

其中有一个设计，它的灵感是来自大自然中枫树种子（maple seed），它这个种子从树上掉下来，是靠一个单叶，旋转着掉下来，这个学生就以这个作为概念，设计了一个单旋翼无人机。

它这个原本的出发点就是因为多旋翼的无人机都需要用很多电，需要很多个旋翼去转，它这个单旋翼的设计意思就是，它只需要很少的电池，就能让它从地面升至到空中，然后在高空的时候，它自动可以转下来。

目前这个设计还需要一个小的电池来发电。它这个单旋翼也能够自动上升，下降的时候它会自动下降，不需要用太多电。而且，在下一步发展的时候，它是计划用太阳能，就是它那个旋翼里面它是装载很小的太阳能板，已经足够发电给它自动上升跟下降。

我觉得这种是一个很有趣的一个思路了。就是学生本身觉得说他不满意现状，不满意现有的解决方案，他要去尝试新的方式。

还有一个也是很有趣的创造。

它这个叫做Reconfigurable Robot（可重构机器人）。原本的一个机器人，都是很大的机器人，一般很难操作它。现在把它切成小块状，这些小块可以自动分离，又可以自动结合。这是一个很有趣的一个思路。它目前有一个应用就是在医院里面，医院要载不同重量、不同尺寸的东西，目前的解决方法就是要买不同大小的机器人。他设计了之后，给医院带来的好处是如果你小的东西要运输的话，它就用小的一个机器人（模块）。你要运再大的东西，它会自动连接上更多类似的机器人（模块），造成一个大的机器人。

他发明的这东西不只是能够在工业界里面使用它，现在进一步他已经把它做成教育性的机器人，英文名字叫Smorphi，已经在市场上有了，就是专门给小孩子自己拼。

AI的发展，正在推动设计师转型。面对快速变化的行业生态，设计师必须要持续学习，AI的发展速度日新月异，戴礼翔建议设计师要每年回到大学中进修，并且通过科研提高自己解决问题的能力，只有这样才能不会被科技拉下，成为更高层次的设计师。

有好有坏。好就是它给这个年轻人带来新的希望、新的方向，以前一个人能够做的东西，是有限制的，但是 AI 带来新的能力，给年轻人带来的希望。坏的方面是真正的设计还是不能单靠一个人去完成的，就算再多AI，再厉害的 AI 也不能够一个人去做。

我觉得还没达到原创的能力，它模仿性很强，它给你带来广泛的资料，但它还缺乏对人文社会方面的了解。单体的创业单靠一个人是做不来的，因为它 AI 还在演变，所以这个我们还要再多观察一下。

我当学生是1980多年的时候，设计已经是不吃香了，因为设计不算是最高薪酬的行业，但是大家挺有兴趣的，可能在中国情况还好，因为中国市场大。但是到了差不多1990 年到 2000 年的时候，我觉得设计行业不大受尊敬，可能是商业发展得很快，设计师已经不是最重要的关键人才。很多产品我认为它不是真正的设计，它被市场接受造成很多浪费，也影响了全世界不可持续性的一些问题，设计已经是一个空名头。

但到了2024、2025年，我觉得作为设计师很有意义，因为你现在能够有更好的工具、更好的合作伙伴来改变世界，能够真正显现出设计师为社会带来的价值跟影响力。现在大家都需要设计，因为问题很多，但是解决问题的人太少，

再回大学培训。我不知道中国情况是什么样，新加坡的大学一般上都会提供很多这样的机会，可以让已经就业的人才回来学习。AI发展的很快，可能今年毕业了，明年 AI 就不一样了。所以我觉得在 AI 这样的发展速度之下，就算毕业了还是要每年固定的几个月去进修一下。

像阿里这样的公司，当然它会在培养员工上走得很先进，但是我看 90% 公司没有这样的能力，唯一的方法就是回到大学。

技术可以说是最基本的，没办法避免。但你要作为一个好设计师，你不能够单靠技术赚钱吃饭，你的设计要做到深入了解市场跟人的需要，

，但是一般企业都不做科研，都不做研究，所以这个是最大的致命点。

我在新加坡也给职业企业提供一些咨询。我都说了这一点，在新加坡很多企业都不做科研，日本这一块就做得很成功，日本的企业都最少花它1% ~ 3% 的成本做科研，中国也有公司这么做，但新加坡很少。

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般的打工人怎么去参加呢？我也这样提议，我说我们大学应该给他机会，尤其是我们自己的毕业生。

会，当然能够掌握控制 AI 的人才现在很少，但传统的设计师还是很多的。能够使用 AI ，跟随AI发展，迅速地把AI使用在设计上的人很少。

现在就业的设计师很多，他也没时间去进修，也没去做科研，就是说你

，尤其在将来的 3 ~ 5 年内，再过一段时间这个问题就少了，因为那个时候大学毕业的人才都懂得使用AI。

设计跟科技可能没有划分，设计中肯定包含科技元素。我认为，过去是分开的：你做科技，我做包装设计，像美工。以后没有这种分工，两个部分要100%协调，才能更高效且成本合理。

我见过很多设计，科技很好，但包装后成本涨得很厉害；包装差成本就低，这不合理。所以未来这两者必须充分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