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的地方去》招灾

秋秋的嘴油着，脸油着，手油着，袖口前襟也油了，它们已完美与肚里的馋虫饿虫们是共犯了。秋秋看着油着的手和袖口和前襟，心里慌着怕着，嘴里就还是没停止，无非已不囫囵着咽，嚼地也慢了下来。可嘴里虽不似先头那样急切，心里脑子里就还是半刻没闲着，在不停运转和巩固谎话草稿儿呢。

就在这时，“哐啷啷，”门被推开了，卷发女人和吴仁礼回来了。他们浑身刮满着土，他们的脸色成了灰白的，他们看着锅灶上，看着秋秋，神情变成了一样的，他们眼中的白眼仁比黑眼仁多，他们的眼睛变幻着跟小弟弟的有些像了，他们在昏暗的光下很吓人呢。

“没脸的东西，叫你偷吃，你就是饿死鬼转世的。”秋秋的嘴咧着，草稿儿上的东西还没念出，就被粗暴的手抓住了。秋秋感到油嘴油手上沾上了沙土，感到自己像个空皮袋里拴着的布偶呢。她被大手撕过来，甩过去，忽而前后，忽而左右，她被甩晕了。秋秋还感到腿磕在了硬的东西上，肚子撞到了桌沿上。秋秋的手很忙乱地想抓住个什么，却又丝毫也抓不住个固定物。秋秋感到头上脸上身上，都火辣辣地疼开了，她大声央告着，一声连一声妈妈喊响着求开饶了。可卷发女人的骂声比她的喊声大多了，屋外的风也更凄厉了。天黑透了。央告无效时，秋秋又盼起吴老大了，盼望吴老大能推门而入，能来打乱卷发女人的这份专注。可吴老大并不见人影儿。卷发女人喘着粗气打，喘着粗气骂，终于在她累了时，在秋秋的鼻孔中淌下血时，这场“偷吃”的祸事才算过去。

凌晨时分，秋秋又被那块走不到头的滑溜溜的怪布吓醒了，尿也憋着，肚中也鼓鼓的，秋秋就悄悄爬起来到院中去了。

一夜大风过去，院中除了边角上堆着细细的沙土，再就都很干净呢。东边的天色已变成浅蓝色，西边的天色已成了紫蓝的，三星在西边位置挂着，勺子似的那七颗依旧在北边呢，它们都影影绰绰，都渐渐在淡下去呢。

秋秋猛吸着凉凉的空气，搓着鼓鼓的肚皮。她来到东南角的灰圈蹲下，仰脸望着天空，周边安静极了，秋秋又想开爷爷奶奶了，爷爷曾讲过的各类儿神仙的故事，又萦绕在她心间了，“嘿，其实就都是骗人哩，铁力拐才没来背过我哩。”想着想着，秋秋就笑开了，可嘴一咧，鼻孔处硬硬儿地绷住着，秋秋用指头摸，用指甲抠，两块青豆大小的血块疤儿就掉手里了。

秋秋擦罢鼻子才站起身，又觉一股热流从胸腔往喉咙处涌了。秋秋扶住墙，快快躬身低下头，“哇啦哇啦”就吐开了，褐黄色的带着腥臭味和油香味的食物，就从口中喷到脚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