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的地方去》第二冬 第一期

罐罐村的冬天又来了，又开始要冻人了。

似乎这罐罐村的天，于秋秋而言，就只有冬夏两个季节。

而夏季于她，或许会有外伤，或许会有诸多人为的意外情况，可无论是这其中的哪一样，终究会因是夏季，能让她相对容易地在这院里活下去。

可罐罐村的冬，于秋秋而言，就常常都使她难过到无处躲藏。因为每当饥肠辘辘时，每当衣不蔽体时，每当谁也不会看她顺眼时，屋里和屋外的区别，于她，就没有区别。

而那个吓人的，总也逃不出的，令她腿脚麻木变成蚕蛹的噩梦，也因冬的到来，又开始频繁地出现。

“这残忍的冬啊，这漫长的冬，这伤人没个轻重的冬……怎么就和团儿庄的冬是两副面孔呢？”当秋秋又被噩梦惊醒时，当她又一次陷入悲伤和各种幻想的场景里时，她又不由自主地、暗暗胡言乱语了。她婆娑着泪眼望着窗外，窗户外的远处，是藏蓝色、是宝蓝色、是柔蓝、是蔚蓝……天亮了。可她才又有点睡意，可她已不敢再睡实。

“起，起来学里去，今年给你做了新棉衣，新棉衣穿上就要好好学习。”几乎每个早晨，卷发女人都会扯着嗓子朝炕上喊吴仁礼。

“声小些，屋里的活人不光你儿子一个。”吴老大半蒙着头吼了一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人们说话的音调，总像寒冬腊月里的石头撞石头，脆响且有力，又像同时迸发的冰碴子和火花子，滋滋啦啦，四散殃及。

秋秋仍旧面向窗户蜷着身体，闭眼留心着背后的一切。大人们的争吵消停了。尕弟弟被吓得“啊呀”了几声，也止住哭腔了。吴仁礼在哼唧着翻身，他开始穿衣裳，他在找袜子，他好像快穿好了。秋秋听准时机，装作才睡醒的样子揉揉眼，快速翻身坐稳，拽过衣裳穿好，等吴仁礼下了炕，才跟着下炕。

“我要个中山装哩，旧衣裳套新棉衣，袖子短着哩。”吴仁礼坐在沙发上带着哭腔咕哝。他的卡其色大头鞋在炉子的一侧烤呢，他的发臭的毛毡鞋垫在鞋上晾着，他拿起它们，往脚上套了。

“好好念书，要啥都行哩，快收拾，收拾完记得把腰食背上路上吃。”卷发女人满脸含笑，一只手扶着炉子的拐角，一只手拿起铁火棍用力在火里捅。铁火棍碰到炉圈，发出一阵叮当声，一团浓密的炉灰猛地窜上顶棚，又缓缓往各处回落。

秋秋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着愣——也是在这样的天，每每早上醒来，炉子上的锅里都“咕嘟嘟、咕嘟嘟”地轻声响。爷爷会在外面喂家禽牲畜，奶奶总是在扫院子、又或忙别的，几乎每天唤醒她的，都是饭香味扑进鼻子的这种方式。被噪音吵醒？几乎没有过。“真神奇！难道爷爷奶奶会点消音的魔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