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eam榜首差评如潮!看「明末」如何打造中式克苏鲁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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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eam榜首差评如潮!看「明末」如何打造中式克苏鲁美学
Hi,这里是叶子studio的孙拓海,《明末:渊虚之羽》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购入呢?作为设计老司机+魂游老玩家,我也是第一时间购入体验了这款游戏。
克苏鲁神话现在已经是流行文化中的常见符号,围绕着这种巨大又不可名状的恐惧为核心的创作数不胜数。《明末:渊虚之羽》也是这种风格,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中式克苏鲁,怎么就跟原版克苏鲁看着感觉很像,但又感觉不太一样呢?《明末》又是怎么把民俗、克系、魂like结合到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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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约5000字,看完预计需要20分钟)
01 克苏鲁文化在中式体系下的创作
东方和西方的恐怖题材有很大不同。西方在经历很长时间的重商主义到殖民统治,工业革命到资本主义的疯狂扩张,害怕的是出现了一个更强的群体击溃现有的秩序,比如外星人入侵地球,或丧尸危机。
而中式恐怖,则有许多怪力乱神的情节,比如鬼新娘就是游戏、小说、漫画的常驻演员。因为旧时代的婚姻对女性的迫害到了一种令人发指的状态,这其中对男性的迫害也是有的,我们或许会更害怕某种压抑人性的旧制度想席卷重来。死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死只是开始。
当然了,这是一种地域性比较强的情感共鸣。比如你跟外国人讲下班回家,看到家门口放了双红色绣花鞋这种场景,他们可能也不太明白哪里吓人。就像我们大多数人也不理解为什么西方对13、666这些数字有忌讳。
02 明末蜀地的历史背景
《明末》的故事发生在明朝末期这个动乱的时代。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崇祯也是个倒霉蛋,大旱、蝗灾、瘟疫这一套灾难循环全赶上了,对于这一时期,史书上留下的是一句血淋淋的“人相食”。
四川的百姓更是没捞着好,崇祯吊死在眉山之后,张献忠率军攻入四川,建立大西政权,自封大西王,开始跟南明军和清军拉扯。张献忠本来就好杀人,《明史》对张献忠的评价是,
“性狡谲,嗜杀,一日不杀人,辄悒悒不乐”。
后来张献忠在抵抗的清军交战中,被一箭射中要害,大西政权宣告瓦解。四川也彻底变成了南明军、清军和张献忠的义子们三方拉锯战的混乱局面。再加上瘟疫天灾、老虎吃人、土匪作乱,清军入蜀干的比张献忠有过之无不及,蜀地人口大减。
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移民史与中国人口史曹树基教授的
《中国人口史》
里记载,从崇祯初年开始,四川全省大约有685万人口死亡,残存的居民仅50万左右。
03 明末:渊虚之羽的故事设定
《明末》的大背景就是在这样黑暗时期下发生的。主角
无常
是一位失忆的女侠,去到蜀地寻找能救妹妹的
古蜀奇物
。
四川神秘的古蜀文明,三星堆、金沙遗址出土的
青铜神树、纵目面具、太阳神鸟
等文物,造型奇特充满想象力,与中原文化的庄重典雅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至今还是充满神秘感的远古遗迹,都在文化作品的创作中,成为一段失落的、充满想象空间的史前传说。还可以作为克系中的“天外来物”或“远古种族”的设定,提供了绝佳本土化的想象基础。
视觉上《明末》不是只用上触手、黏液和非人的怪物,而是具象化为一个核心设定——
羽化病
。这是一种会让人从身上长出羽毛,最终一步步变成恐怖怪物的瘟疫。这也是克苏鲁恐惧感的要素之一,
身体异化与被侵蚀。
患病者从长出羽毛开始,身体逐渐扭曲、变形,最终成为非人怪物。这正是典型的
“身体恐怖”(Body Horror)
。身体恐怖也是经常在影视作品中出现,这种恐惧的核心原理,是自身的身体完整性,直接受到威胁,外观或者内部的器官被改造。
心理认知上,身为人的认知会被彻底打破,认知偏差又放大了威胁感知。在克苏鲁作品里面,这是被一种更加高纬力量侵蚀、改造、污染人类肉体的最直观表现,人类在面对更高等力量面前,连维持自身物种形态的权利都会被剥夺。
04 克苏鲁中的恐惧来源
克苏鲁小说还有个很重要的点,就是渎神。克苏鲁作品中,神明不再是人类想象中崇高圣洁的存在,而是展现成扭曲和混沌,也不再是人类能理解的逻辑,那些神本身的存在就是对物理法则和道德秩序的颠覆,目睹神迹也不再是获得启示,是陷入疯狂。而这一切并不是神的惩罚,是人连被惩罚的资格都没有,这些神没有对人类善恶的区分,只是漠视,但这样的漠视就能轻易毁灭人类。
创作者很难脱离其所处的时代风气。比如克苏鲁之父洛夫克拉夫特生活的年代,美国正经历剧烈的社会转型,种族问题愈演愈烈。他的家庭属于极端保守派,宗教氛围浓厚。
然而,他的父亲在他三岁时因梅毒引发精神问题,被送入精神病院,最终瘫痪离世;母亲则用清教徒式的教育贯穿了他的童年,甚至告诉他,父亲的死是道德堕落招致的 “神罚”。
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中,“渎神” 成了洛夫克拉夫特所能构想的最出格的事。基督教中人与神的关系带有契约属性 —— 上帝与信徒之间存在约定,而渎神行为会引发强烈的背叛感与道德负罪感。
05 中式克苏鲁的视觉表达
我们以道家的宇宙观与自然观为根基,以儒家思想为道德伦理的准则。在这里,神明都具有功能性 —— 我们的认知带着极强的实用性,拜神求的就是有用:天不下雨时,甚至会把大炮架到龙王庙前施压。
正因如此,“渎神” 这种违背常理、带着原生克味儿的概念,就需要对本土文化符号进行一番改造才行。
比如“
羽化
”这个词,在我们传统语境下后面接的都是“登仙”,这原本是道家修行的最终理想,是美好的、飘逸的、具有神性的正面寓意,游戏却将这一美好的文化符号彻底逆转,虽然会带来全新的力量,但也会带来一种
堕落和不可逆的异变
。游戏中法术施放也都是要靠攻击和闪避积攒须羽,羽化病也给主角带来了全新的力量,这也是把设定和玩法融合的很好。
这种设定和玩法融合,也体现在道具上。比如主角要集齐五个有轮回重生力量的凿子,凿子的把手上面就有类似血管的造型设计。在游戏中也有许多这种
生物元素
的设计,地面的沟壑渗出血液,建筑上木纹流动的方向变成血管和跳动的肉块,藤曼变成触手。正面拜佛的地方还算正常,背面通往楼上的楼梯和墙壁,就布满了肉瘤。
供奉太阳神鸟的两侧的扭曲人形,也有植物根茎一样的触须,远景中还有像植物一样延申向上的东西。
其实这种血肉模糊、粘稠畸形的生物器官,结合到场景和道具的设计是一种很常见手法。这是对于外露器官会联想到受伤、疾病的人类本能。心理学上,恶心是人类进化出用于避免病原体的本能机制,血肉模糊也是利用这一点,触发人内心深层的不适感引发恐惧。而且,如果这坨肉,它能脱离人体还能单独行动,就是在前面的基础上再添加了一层,
“你知道这坨血肉模糊的东西是有机物,但你完全无法理解这坨东西是怎么活过来的”
,进一步破坏人的认知。再加上和这东西无法交流,又不能通过表情和肢体语言判断会不会对自己有威胁,还有了生存危机感。
中式克苏鲁的视觉表达,常以熟悉环境为底色,通过突然植入某个反常之物制造怪异感 —— 这有点像
阈限空间
带来的 “
预期违背
”,那种打破惯性认知的错位,会自然催生不安。游戏场景的打造亦是如此:制作组先是扫描了大量真实历史建筑,参照海量古代建筑资料,精心构建出一个足以乱真的明代巴蜀世界;而后,再以不着痕迹的美术手法,将克苏鲁式的恐怖元素悄然注入其中。
“完美新娘”
方灵
,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民俗和克系恐怖融合的案例。在游戏中新娘低头跪在地上,有剪刀和肉被戳进去的声音,应该是喜庆的场面,却四周漆黑,只有中间的桌子亮起了一点红色和几串红灯笼,地上分散着许多血迹,走路的脚步声也明显有湿哒哒的声音,漫天飘着纸钱,这明显是一个冥婚的现场。
这个身着精致嫁衣的新娘,双眼被蒙,蒙眼布上却渗着鲜血,那么这双眼可能已经被挖掉。脖子上有锁链,说明她之前被囚禁过。身上有大量缝合痕迹,腹部和怪物嘴里,还有一个非常接近甲骨文的“生”字,但这个生字又不是常规形态,字头和下面都穿出去了。
再加上这过于修长完美的身材,结合满身缝合的痕迹。还有一阶段和二阶段前面,都有怪物主动拖拽,但新娘毫无反应的片段,这很有可能就是被拼接出来的躯体,在进行一场诡异的复活仪式。
精致的服饰妆容,看似完美的身形,和背后一个巨大、扭曲、类似软体生物的怪物缝合在一起,这种强烈的视觉对立与元素冲突。巧妙交织了两层恐惧:一是鬼新娘、冥婚所承载的中式审美特供恐惧,二是克苏鲁式的 “非人怪物侵蚀改造人体” 的恐惧。民俗文化和克苏鲁元素混合出了一种扭曲、令人不安的怪诞。
06 爱伦坡与鲁迅的恩怨情仇
克苏鲁这种颠颠的怪奇小说,其实很久以前就进入到国内了。在五四运动时期,对克苏鲁神话创始人洛夫克拉夫科有重要影响的爱伦坡,他的作品就已经翻译进入到了国内,啊没错,是鲁迅干的。
鲁迅是非常主张吸收国外优秀文学作品的,爱伦坡这位创建了侦探小说和恐怖小说文坛巨匠,鲁迅也是非常喜欢,还给弟弟周作人寄了一本他非常喜欢的《
金甲虫
》,周作人读过后也觉得非常好,1909年他们兄弟俩一起翻译出版的《
域外小说集
》就选了爱伦坡的作品。鲁迅晚年也跟朋友坦率的表示,爱伦坡对自己在文学创作上有一定的影响。
后来了解到,鲁迅写
《狂人日记》
的时候是
1918年
,洛夫克拉夫科写
《大衮》
的时候是
1917年
,这么巧也没什么神秘力量,其实就是因为这俩人都受到了爱伦·坡的影响。难怪上学的时候读鲁迅的
《狂人日记》
,就觉得迅哥写的东西癫癫的。
克苏鲁的核心是一种人类在宇宙面前的渺小无力感,所以外面那些未知的知识最好少碰。这种内核,与我们传统文化中
“六合之外,存而不论”
的哲思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老祖宗也早有感悟:我们在宇宙面前,都算不上一粒灰。
克苏鲁融合进中式本来就有一定的思想基础。原版克苏鲁小说中,着力刻画精英阶层的崩溃,出现了超乎常人理解的东西,摧毁了人类的认知,让人觉得世界毫无意义。强调“神明漠视人类”的宇宙虚无主义,这种设定,对西方宗教中“神选之民”的核心信念构成了根本性冲击。
可能中国人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的古训早已耳濡目染,对于“人类在宇宙中是渺小”的克苏鲁这种底层概念,也非常容易接受,这样刚好可以拿来给我们过去庞大的奇幻志怪小说和民俗文化用来再创作。竹子老爷的
《黑太岁》
中,就是用民间结社的传说,写了另一个版本的修格斯;
《潮汕怪谈》
则借韩江鳄鱼传说,演绎出东方版
《印斯茅斯的阴霾》
。
游戏行业也有很多在尝试做出克味恐怖,不可知的恐怖, 最吓人的反而不是那个怪物,是氛围和情感上的恐惧。当我在《沉没之城》可以掏出枪的时候,恐惧就只剩下火力不足了。不可名状的未知感能被视觉化之后,那种不可知的恐怖感是一定会被削弱。再加上克苏鲁相关的文化发展了这么多年,爱好者都非常清楚各路神仙都是干嘛的,恐怖感也会被削弱一部分,所以也需要做出一些
陌生化的改编
。
宫崎英高在
《血源诅咒》
做的就特别好,里面并没有用到克苏鲁神话中的角色,但是味道很正。维多利亚时期加上克苏鲁,不是要着重表现不可名状的怪物,重点放在游戏整体氛围和描述人性之间的话题,再加上魂类游戏的碎片化叙事。这种 “难窥全貌” 的叙事方式,与克苏鲁的不可知论高度契合。《明末》这次也是找到了民俗、克苏鲁、魂like动作游戏和碎片化叙事,这是个相当不错的尝试。
《黑神话》作为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的意义非凡已经无法复刻了,
但是我们现在更需要第二个第三个和后续无数的大学生,来证明我们的游戏产业,不是机缘巧合下诞生了一个作品,而是有创意、有能力的持续输出。
作为玩家,对游戏内容、玩法和美术设计肯定的同时,也希望游戏能做好运营和优化。同时,游戏的设定中也存在一些争议,比如以“明末”作为时代背景,但并没有对清军入关的历史事件进行提及,就导致游戏在史实方面的还原出现了问题。虽然可以“架空历史”来解释,但游戏作为商业产品,还是需要预料到用户对作品可能产生的期待,对这种期待没有做好相应预案时,就需要承担用户的吐槽和不满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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