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如何塑造了中国人的审美

在文章的最开头，想先问一下大家：如果只用一样东西来区分中外城市，你会选什么？

据我观察，应该是：横幅。

不论在学校、道路、公园、也不论在城里还是村里。

不论是超市打折，班级合照，还是抗震救灾、重要会议。横幅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毫不违和。

甚至我可以说，任何外国城市只要加上横幅，一瞬间就中里中气了。

但你可能从没想过，这种横幅放在全世界都非常罕见。

它用最醒目的颜色，最易辨认的字体，把信息强行灌输到每一个不小心看到他的人。在全世界其他地方，使用这种大字报的场合只有一种，那就是：革命。

俄国革命的一声炮响，不但把革命送到了中国，也把这种革命的美学送到了中国。

其后几十年，横幅在中国逐渐从革命的武器变成了日常的景观：

LED的电子横幅，地铁广告里的字体，APP里的banner设计，路边的商店招牌，都能看到它的影子。

横幅之外，苏式美学的痕迹，其实遍布日常的方方面面。

50年代大批苏联专家来华支援建设，其中也包括了大量艺术家、画家、平面设计师。

它带给我们西方美学知识，建立美术教育体系，让新中国的美术有了质的飞跃。

风格之外，它也给了我们唯物主义的美术哲学。

美学扶贫，在当时苏联援华的大背景下可能并不起眼，现在回看却影响最为深刻：

毕竟机器会被淘汰，技术也会迭代，但苏式美学的思想钢印却难以消除，依然或好或坏地影响着我们的城市和生活。

如果说欧洲让我们看到了神圣的美学，

美国让我们看到了消费的美学，

那么苏联教给了我们，什么是人民的美学。

苏联美学诞生于俄国革命，而其本身也是一场美学的革命。

俄国革命之前，西方艺术数百年的主流是“模仿世界、再现世界”，艺术家们致力于更好地刻画人体、自然、建筑、动物。

当俄国革命来临之时，俄国艺术家们也投身革命。他们反对先前“为艺术而艺术”的美学，驳斥欧洲传统油画是小布尔乔亚的艺术。

他们宣称：真正的艺术应该用来改变世界和建设世界。

于是，苏联构成主义诞生了。构成主义可以直译为建设主义，寓意着艺术家不再去表达或描写，而是去建设世界、创造世界。

阿列克谢·甘 提出“打倒艺术，科技万岁”的口号。布莱希特则说：“艺术不再只是镜子，而是塑造未来的锤子。”

1920年，列宁建立苏联高等艺术与技术工作室，也就是呼捷玛斯。

它集结了苏联的构成主义，至上主义，生产主义等流派，以及罗德琴科、利西斯基、马列维奇等今天听起来如雷贯耳的艺术家。

呼捷玛斯不但要用艺术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还想用艺术改变人民的精神，创造新苏维埃人。

罗德琴科创作的鼓励读书的海报，利西斯基的《红楔子打败白军》都试图用前卫简洁的图形和颜色来表达政治理念。

整个20年代可以说西有包豪斯，东有呼捷马斯，现代主义艺术在苏德两开花。

但到了30年代，斯大林发现太抽象的画风大家其实是看不懂的。

于是苏联美学从革命初期的前卫风格转向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在技法上回归到原先帝俄时期列宾等画家的写实风，使用油画细腻的颜色与光影去呈现理想化的革命生活。

苏联绘画的天花板，就被叫做列宾美术学院。

但其内核：艺术为革命服务依然没变。

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对中国进行了全方位的技术扶贫：钢铁、化肥、石油、铀浓缩、导弹...这在当时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技术转移。

而美术也是其中之一。

1955年，苏联著名画家，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画派的大拿康斯坦丁·马克西莫夫来到中国，担任中央美院的顾问。

在两年的时间里，马克西莫夫培训了中国第一批油画画家，其中就包括了詹建俊、侯一民、靳尚谊，他们日后都担任了中央美术学院的重要职位。

什么，不认识？

但如果我放他们的画，你们就认识了：

苏联教会了我们怎么画。

而《延安文艺座谈会》则明确了画什么：文学艺术的根本任务，就是要很好地成为整个革命机器的一个组成部分。

我国50年代后涌现了一批优秀的油画作品，如：古田会议（何孔德 ）井冈山会师（王式廓 ）、占领总统府等。由此苏式美学在中国生根发芽。

对比抗战时代的中国海报与50年代的中国海报，可以直观感受短短十几年中国美术的突飞猛进。

建国前，你能看到无数种美术风格。

有类似于丰子恺讽刺漫画风格的

有鲁迅喜爱的版画

也有国际上流行的立体主义拼贴画：有类似年画的可以贴在门口辟邪

而短短十几年后，我们的宣传画就变成了：

人物与结构更符合透视，对光的描写更为清晰，排版与字体也更好辨认。

对比这两幅相似题材的空军海报，最大的不同就是层次感。

抗战时期的海报像不同元素的简单拼贴，画面缺少立体感

50年代的宣传画则主次分明，近景的人像结合远景的机场、引导线自然地把观众视线从飞行员引向战机。仰拍45度的英雄视角，让角色显得更为高大。

行员本身也更充满了朝气和力量。

苏联还给了我们一种新的对于人体的审美。

如果我们翻看历代帝王与武将的肖像，这些理想男性形象更接近于玉树临风的君子和士大夫，崇尚内敛、含蓄。

传统文化排斥非常外显的对肌肉与力量的崇拜，武将即便有肌肉也不会画出来。

男性如此，女性就更不必说了：裹脚、溜肩、柳腰、病弱，有一种封建时期淡淡的死感。

而苏联则完全不同。革命艺术家们厌恶过去沙俄贵族那种颓废、柔弱的封建审美。

他们从古希腊和古罗马的雕塑为灵感，赋予工人阶级钢铁一般完美的躯体，健康、强壮、充满肌肉。

女性也积极参与建设，和男性一样阳光、健壮。要不说真正的平权还是得看社会主义国家。

绘画可以说是苏联美学对中国影响最为深远的领域。

直到今天，中国的美术教育体系还是师承苏联，强调画面的透视、结构与明暗关系，强调“画得有多像”，而较少关注艺术家内心探索和自我表达。

如果恰好是美术生的你也听老师说过：美术基础最重要的就是学好素描，那么你也是苏式美学教育的传人了。

在苏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学作为官方美学，也具有一定排他性，限制了其他风格的发展。

与此同时，隔壁西方的艺术在50年代则开始转向商业实践与自我表达：波普艺术、抽象艺术、沃霍尔、罗斯科、波洛克...艺术在西方反思资本，解构社会，把艺术探索推向了认知的边界。

原本在30年代齐头并进的东西方艺术，开始渐行渐远。

最近B站上不少up解析为什么中国城市不如日本或者欧洲城市好看。在我看来，是我们苏式美学的审美惯性在市场经济里格格不入。

从前用来宣扬理想的横幅与海报，现在转而用来营销商品与时尚。种醒目、张扬、暴力的美学搭配上”全场八折“”大促销“的语言，古建筑用高饱和的照射灯，景区设立尴尬的打卡点，也怪不了大家觉得不和谐了。

可能也正是苏式美学教育，让我们习惯了把艺术看作是达成目的的工具，而不是对于真理、对于内心的思考和探索。

还有锦旗也受苏联影响

还有一个大家或许想不到的东西，就是公章。

中国古代的印章主要是方形的，更适合方形汉字的排列。和氏璧制作成的传国玉玺就是方形的。今天在日本和台湾地区，官方正式的印章依然还是方形。

1955年，国务院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关于国家机关印章的规定》，把国家机关的印章统一为了圆形，省部级以上的中央为国徽，其他则是五角星。

至于为什么改为圆形，孙老师这里并没有找到原因。或许源于当时急切地想要打破封建旧传统、树立新视觉形象的心理。

当然，也有可能是圆形盖歪了看不出来。

在那个物质不充裕的年代，我们没有瞬息万变的快时尚。但那时的设计师们怀着理想主义，把社会主义的物件设计得诚实而又温暖，点缀了那个年代艰苦的生活，让我们在平凡的生活里看见理想与崇高。

列宁装原本是列宁爱穿的大衣，但流传到中国之后，变成了女性的服装样式。

布拉吉，也就是俄语的连衣裙的意思，成为了那个年代最爆的女装。

甚至东北大花布也源自苏联的霍赫洛马花布。

1949至1960年间，先后有4批共40多位苏联城建专家来华援助，他们引进了苏联的城市规划理论，指导了北京、上海、杭州等城市的改建与“第一个五年计划”中的新工业城市的选址规划。帮助中国编撰了第一本《城市规划设计程序》。

所以中国城市的基建与规划也能看到不少苏味儿。

比如“小区”和“大院”这种极具社会主义特色的社区模式，就深受苏联的微型社区概念（Mikrorayon）影响。由城市主干道合围的独立社区，可以容纳几千人。内部步行友好，配备所有医疗、食堂、学校等设施。

小区外则强调车辆通行性。各区按照功能划分为生产区和生活区，以主干道和绿化相隔、互不干扰。注重公共交通的建设，让劳动者能以最短路径完成“工作—生活”的循环。

大家在北京能看到大量的过街天桥和过街隧道，也是苏式城市的一大特点。

赫鲁晓夫楼是苏式城市的标志性建筑。在苏联战后经济捉襟见肘的环境下，设计者选择牺牲建筑的舒适与美学，极大地压缩了厨房和卫生间的空间。这种廉价可复制的预制板建筑多快好省地给城市工人提供了住所。

中国随后也按照这种方式建造了大量的工人宿舍和家属楼。也就是我们现在俗称的筒子楼。筒子楼相比于赫鲁晓夫楼更为简单，厨房、厕所、浴室都为共用。另外，一代人回忆里“下绿上白”的卫生墙，也来自这个时期。

这些粗野的建筑改变的不仅是城市面貌，也是一代人的生活和记忆。

住户共用厨房、浴室的设计，让一栋楼，一个小区的住户们有了更多集体活动的机会。邻里间搭伙烧饭，大院里的孩子互相串门。在那个漫长的年代，工作是分配的，生活是稳定的，幸福是简单的，人们互相照应，渡过时代的动荡。

进入太空时代后，苏联开始流行更为科幻和抽象的建筑：粗野主义与苏联现代主义。很多大家津津乐道的苏联美学建筑，其实大部分是这个时间点的。

这阵风刮到中国，就是我们之前讲过的梦核建筑，代表了对于未来的美好想象。

1932年，在苏联作家协会首次大会上，斯大林提出“艺术家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这一说法。

这句话可能乍一看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但它揭示了苏联对于艺术的根本定位与态度。

它暗含了两个前提：其一，是人类的灵魂可以被更改与修正。其二，是艺术本质上是一种技术，一种解决实际问题的技术。

于是艺术变成了工具，艺术家变成了工程师。

但也就这样的苏联美学，帮我们创造了一个不被资本与消费所绑架的、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那个时代，美术不是饥饿营销的工具，设计不用来掏空你的钱包，品味不用来划分阶层。设计和美本身就是为生活服务的。我们不需要为设计和美买单。所有人都可以获得美，只要你是这个伟大运动的一份子。

今天苏联美学还在战争雷霆、战舰世界、坦克世界、原子之心这些游戏中发光发热，也给予了1999这样的二游无穷无尽的灵感。很多玩家都开玩笑说：这些国内的二游厂商，一做苏联美学就来劲了，脑子不晕了，身体也不困了。

我想，那是因为苏联美学，曾经也是我们的美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