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走在中国城市的街头,常能看到这样一类建筑:蓝色或绿色的玻璃、白色瓷砖外墙,再配上略显夸张的几何装饰。
它们大多建于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是改革开放后出现的第一代商品房与办公楼。
如今,这些建筑逐渐成为互联网上“中式梦核”的典型符号:空旷的建筑场景、低保真滤镜与怀旧音乐叠加,营造出一种既熟悉温暖、又略带诡异惆怅的氛围。
这些建筑矗立在城市之中,见证了时代的变化,也承载着许多人的童年记忆。它们既是经济上行时期的美,也寄托着当时人们对未来的想象。
但问题是:为什么当年的建筑会呈现出这样的风格?为何从东北到海南、从一线城市到小城镇,全国几乎如出一辙?又为什么在二十多年后,它们会被重新怀念,并成为网络热门符号?
如今看来,这些“梦核建筑”或许已经过时,有的甚至墙体斑驳、瓷砖脱落。
但在千禧年前后,它们刚建成时却是城市里最醒目的存在,象征着一次肉眼可见的
“现代化突破”
。
在此之前,许多城市居民居住的仍是灰暗的单位筒子楼或低矮密集的平房。
筒子楼属于单位福利分房体系。20世纪50—80年代,为了快速安置工业化初期进城的工人,这类住宅被大量建设。
它延续了苏联住宅设计理念,强调 “功能优先” ——一切围绕居住指标、成本控制和建造效率展开,因此不少建筑也让人联想到赫鲁晓夫楼。
为了在最短时间安置最多人口,这类住宅通常采用高度重复的标准户型,配合预制楼板和砖混结构进行快速施工。外观朴素,多为红砖或灰色墙面,几乎没有装饰。
许多80年代以前建成的筒子楼甚至没有独立卫生间,厨房需要共用。一条狭长走廊连接各个房间,户型多为一居或两居,面积约30至40平方米。
住房按家庭人口分配,三口之家往往只能分到一居室,本质上更接近“宿舍”。
改革开放后,随着城市财政改善,一批改善型单位住宅开始出现,逐渐配备独立厨房和卫生间,但整体设计仍以实用为主。
进入90年代,一批全新的建筑开始在城市中迅速出现。
相比过去朴素的住宅,它们的外观更加张扬:夸张的几何装饰、明亮的瓷砖立面、彩色反光玻璃幕墙逐渐成为常见元素。户型面积也随之扩大,多为两室或三室,约60—80平方米,居住条件明显提升。
1998年,福利分房制度正式退出历史舞台,住房从计划分配转向市场购买。许多人购入的第一套商品房,正是这种建筑风格。
当住房成为商品,建筑的“卖相”开始变得重要。外立面不再只是墙体,也承担起吸引购房者的“广告牌”功能。
这种造型夸张、色彩明亮的建筑风格很快在全国流行。但在当时的技术和成本条件下,它其实也是一种务实选择。
瓷砖生产技术的进步,使浅色瓷砖价格低、耐久性强、防水耐脏,比外墙涂料更适合大规模使用。大面积白色搭配少量彩色点缀,也能迅速让建筑看起来干净、崭新、现代。
蓝色或绿色玻璃同样具有现实原因。玻璃生产过程中常会掺入少量金属杂质,成品容易带有绿色调。如果完全去除杂质生产纯透明玻璃,成本会明显提高。因此带有颜色的玻璃反而更容易生产。
90年代后,各地掀起招商引资的竞赛。城市需要醒目的地标建筑来展示发展雄心。
于是,夸张的造型开始出现:有的像火箭般直冲天空,有的顶部加上飞碟状旋转餐厅,也有试图复古却显得混搭的设计。
大面积蓝、绿色玻璃与夸张的几何结构叠加,在视觉上营造出强烈的科技感,也共同勾勒出当时人们对“未来城市”的粗犷想象。
大面积蓝绿色玻璃与几何结构叠加,在视觉上营造出强烈的科技感,也勾勒出当时人们对“未来城市”的想象。
这些如今被称为“中式梦核”的元素,本质上是那个时代在成本、技术与审美之间形成的一种
现实解法
:既要耐用实惠,也要让城市看起来彻底不同于过去。
例如美国路易斯维尔市中心的Humana大厦,如果不标注地点,很多人可能会误以为它位于中国城市。

是不是DNA动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就差几个红色的大字了。
这种在建筑上叠加几何体、拼贴历史元素的风格,在设计史上有一个名字:
严格来说,后现代主义并不是一种固定的建筑风格,更像是一种理念——对现代主义设计的一次反叛。
现代主义强调「形式追随功能」,以及「少即是多」Less is more,主张减少装饰,让设计保持理性与简洁。
而后现代主义则提出一句著名的反击:「少即是无聊」Less is bore。
装饰可以拉满,比例可以打乱,色彩可以碰撞!相比抽象与克制,后现代主义更强调直白、夸张和趣味。
这种“张扬而复杂”的设计思路,不仅影响建筑,也影响了后来很多视觉设计——从商品包装到街头招牌,都能看到类似逻辑。
之所以会出现这种风格?这还要回到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
当时,大量现代主义建筑充斥城市——整齐的方盒子、标准化的玻璃幕墙。虽然理性高效,却显得冷漠单调。
再加上勒·柯布西耶等人推动的粗野主义建筑,大量钢筋混凝土结构让城市景观愈发沉重。
在这种极度工业化的环境中,人逐渐感觉被异化。建筑高效,却缺乏情感。
其中,建筑师
Robert Venturi
直接提出反击口号:
「Less is bore」
他认为,建筑不应该只是几何体,而应该能被阅读:可以讲故事,有文化符号,甚至带一点幽默感。
1964年建成的文丘里住宅就是这一理念的代表。表面看,它拥有传统住宅的山墙、中轴线和对称结构,但细节处处打破规则:山墙突然断开,窗户并不真正对称,入口的大拱券甚至只是装饰。
类似的拼贴逻辑在
查尔斯·摩尔
设计的意大利广场中被发挥到极致:喷泉、罗马柱等古典符号被直接组合在一起,仿佛一幅立体的波普拼贴画。
菲利普·约翰逊
设计的 AT&T 大楼也是经典案例。顶部像古典山花,底部借鉴文艺复兴建筑,整体刻意制造不协调感。
这种“故意的不协调”,正是对现代主义严谨秩序的挑战。
不过在许多专业设计师看来,后现代主义往往流于形式。随着时间推移,它在欧美逐渐退潮。
改革开放初期,后现代主义正好在欧美流行。第一批出国交流的设计师接触到这种设计语言,并将其带回国内。
摆脱灰暗过去、告别匮乏环境,让城市迅速呈现出“新的样子”,成为一种强烈的社会情绪。
后现代主义夸张、符号化、充满未来感的外形,正好满足这种需求。
于是这种风格迅速在全国复制:戴帽子的写字楼、几何装饰、彩色玻璃立面随处可见。
很多住宅仍沿用标准化结构,却迫不及待地披上一层“未来外壳”。
正因如此,当我们今天回头看这些建筑时,才会感到一种独特的“梦核气质”。那是当年对未来的想象,被贴在旧墙之上,如今已经开始斑驳。
进入2000年前后,另一种后现代现象出现:历史符号拼贴。
许多城市出现了“东方巴黎”“威尼斯花园”之类的小区:罗马柱、欧式尖顶、石膏雕像,构成一种理想化的“中产生活场景”。
一些开发商甚至直接复制标志建筑:杭州出现“埃菲尔铁塔”,上海有模仿五角大楼的建筑,绍兴也出现类似凯旋门的造型。
2010年前后,房地产进入高速扩张期。高层住宅在全国大规模复制,三十多层的楼群迅速铺开。
与此同时,互联网、人工智能等技术迅速发展,生活节奏越来越快,竞争压力不断增加。
人们开始怀念那些蓝玻璃、白瓷砖的千禧年建筑,怀念天际线尚未密集、节奏尚未加速的城市傍晚。
心理学认为,怀旧并不意味着过去更完美,而是因为当下充满不确定。当现实压力增大,人往往会从记忆中寻找稳定感。
复古审美的流行,也与审美轮回有关。许多曾经流行的风格,往往在二三十年后再次回归。
一代人的成长周期大约也是二十年。二十年前,你是在蓝色玻璃下玩耍的孩子;二十年后,你成为拥有创作或消费选择权的大人。
因此,复古的流行也是一种集体致意——对童年环境的一次重新发现。
而“中式梦核”,对应的正是千禧年前后那段城市记忆。
蓝色玻璃与白色瓷砖记录了一段时代,但人们怀念的从来不只是建筑。
真正被怀念的,是那个还没有被KPI、算法与现实压力包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