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版要做到的两件事——以设计知识文档为例

本次文章的主题是排版，一个老生常谈的设计问题。至于为什么会选这个题目，那当然是因为我的设计知识文档计划正式启动并产出了一个成果：基础印刷工艺。在传播这个文档的时候，就有人问其中是不是有错位的排版，毕竟有图标遮住了文字。但这恰恰是我排版的小巧思，也代表了我在工作之中总结出的对排版有益的两件事：

对齐，信息分层

这里说的两点我先缩小个范围，就是文字排版，不然讲起来没个完。对齐非常好理解，单从文字排版上来看，一是段落文字的对齐方向，二是文字的位置，这两样共同配合就形成了一种排版形式美的基本要素，然后再继续延展。段落文字的对齐方向，基本的有什么？横排版的话左对齐、居中对齐、右对齐，竖排版其实大多数只使用顶对齐。要想再进一步，这几年不是有很多人讨论视觉对齐还是物理对齐么？从视觉角度来说，肯定是视觉对齐让人感觉舒服，但在现实生活中，是否有人真的长时间或者仔细地盯着你的设计看，视觉对齐就真的比物理对齐更“正确”？不见得对吧。为啥之前做UI那类设计都叫体验设计？因为用户长时间盯着屏幕看你的设计，你用视觉对齐才更为正确，但这种正确在设计行业中并不多见，视觉对齐更多是作为展示设计师的基本功而存在，甚至只是作为卖苦劳而存在，类似设计logo用的辅助线，并没有那么“正确”。

当然，以上都是基于文字段落本身的对齐法，如果考虑到和画面结合，聪明的设计师们就衍生出了很多几何学手法，经典的就是黄金分割，是吧？更细分的还有基于书籍排版的范德格拉夫原理 van de graaf canon、维拉尔·德·奥纳库尔分割 villard de honnecourt's diagram、马伯栅格 marber grid 等等手法，大量地被企鹅图书这种出版社使用，属于纸质时代的排版手法。当然，作为方块字的汉字还有特殊的对齐法，如何做到一本书中的每个字横竖都对齐，刘晓翔、杨林青都曾经介绍过自己的版式。所以，想要学习比较传统网格且能落地实操的话，我介绍《排版造型》，《汉字网格与文本造型》、《版式设计完全手册》、《网格系统与版式设计》这四本书。到了网页时代延伸出12列栅格，移动端时代又有5列栅格，全部都是为了文字和画面结合的排版手法，应用广泛。

现在有什么新鲜的对齐法？比如说空字符对齐法，为了让文字读起来更有趣，故意在一些字符中间加空格，让文字读起来有跳跃感，文字排版也更活泼，梅数植就经常用这种手法，他的解释是：瓜子这种东西，磕着吃才有意思，直接吃瓜子仁就少了很多乐趣。再接下来呢？还有文本编织 text weave 或叫版式肌理，使用大段文字两端对齐然后行距较少的方式进行排版，有的人理解它是新丑风 new ugly，有的理解为国际主义 international style，不做过多讨论，比较有代表性的就是 abcd，让这种对齐法应用在了很多新消费品牌中，极大削弱了文字传达的信息，大段没人看的文字也具有了纹路的装饰作用。以上几个是我随时都能想到的常见的对齐方式，不是说谁先进谁老土，而是要在不同的文字量和画面中择优使用，为美服务。当然，后面提到的两种手法都不简简单单是一种追求美的对齐手法了，延展到了我说的第二点，信息层级。

信息层级和文字内容更相关，想要排版得有灵性不枯燥，首先要处理这件事，只有理清文字背后传达的内容才能用设计传达正确的信息，排版才不会一个字号用到底而没有逻辑。这点也是很多刚入行的设计师排版“没有设计感”的罪魁祸首，有些设计师哪怕找了再多先锋的版式做参考，结果还是很刻意地为了排版而排版，没有逻辑，排版再花哨只能是火上浇油。而新手设计师怎么去解决信息层级的问题、找寻原因，其实是没有建立起自己的设计思维。有些设计师不知道设计思维是啥，我的理解就是你的认知、你的逻辑，你用什么样的设计手法去呈现作品，就是你的设计思维，有点像杉浦康平提到的万物照应剧场这个概念。很多设计师刚从业时总说没想法，其实是因为你虽然有作为人的三观，但却没有建立设计师角色的认知和逻辑，无法用设计师之手去再现自己的想法，或者就干脆没想法。

单从手法上来看，用排版表达自己的设计思维也就那么多种方式：字体、字重、字号、颜色、行距、对齐方式等等。但难就难在这，如何拆分多文字的层级，而且不断拆下去直到足够表达你想传达的内容，什么文字是重点，什么不是，如何让文字产生出阅读的韵律比起对齐来说更加难，更加需要时间训练。让我意识到这点的设计师是朱博，估计相当多的设计师都抄过他的画面，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他的排版，就像这个海报，画面已经很有创意了，小字的排版一眼看过去居然和读诗一样，排出了一种韵律感，我经常用这个例子去解释为什么一个画面不超过三个字体是很固化的想法；更大众一点的例子就是朱赢椿的《设计诗》，曾经也挺出圈，都是我所说的如何利用简单的排版做出不同的信息层级。很可惜，怎么去培养设计思维应该因材施教，毕竟每个人的学习方法和既有三观都不一样，我很难给出标准答案，除了自己努力和慢慢培养经验，我也只能介绍一本书，甲谷一的《日本版式设计原理》，讲在同样的图片和文字情况下，怎么排版出更能传达信息的画面，这类书很多，非常适合新人了解在设计思维的推动下，怎么做出信息分层的排版。

当然这仅仅还只是技法就能传达信息的程度，如果你对各种字体的背景文化知晓，你还能用排版传达出不同的文化内涵，典型的就是混合语言 creole languages：在东南亚旅游我们经常能看到的那种中英文甚至多种语言混排的门头、广告位。为什么举这个例子，虽然日常设计工作中我们并不需要把信息都呈现到文化层面，可信息层级做好了是能够呈现得比技法要深刻。比如说黄海一代宗师的海报，一眼看过去就很复古有种几十年前好莱坞的风格，为啥？其实就是用了和混合语言类似的拉长字体，时代特征拉满。这就体现出设计师对文字背后的文化理解的深浅了，当然大部分情况下我们不用做到这种程度。

以上就是我认为一个好排版需要做到的两件事，相信不同设计师还能提出更多知识点，不再赘述了。言归正传，接下来我要解释下我的设计知识文档为什么要那么排版。

当我准备做一个章节众多、信息如理工类一般枯燥的知识文档时，首先想到把信息层级处理得简单而高效。于是我先把文档的文字分成了两大类，一是我自己的话，二是知识内容，考虑到设计常用的宋体和黑体在形式上能够吻合两者，初步的分层思路就有了：宋体作为一种古老的刻本字体很适合用作感性的话，即我自己的话，黑体作为屏幕时代被滥用的字体很适合理性的信息，即知识内容。再深一步，宋体我又选用了一种斜体，刻意地用模仿手写的角度，去表达口语化的内容，这样字体作为排版的基础就选好了。

接着就是对齐方式，段落的对齐也分成了两种，宋体模仿口语化句末断行，黑体则是两端对齐断行，既是和文字量做一个对应，也是和上文说的一样，做信息的区隔。

画面分栏就简单了，因为是电子文档，设定的16:9的比例，就简单分割成了32列和18行，把文字放到每个小格里试一下感觉，就定下来了每个字号的基数是4pt，只要字号是这个倍数的，都能套入到这个网格中，这里用到了一个模数的概念。图片也是，因为每一页顶多一张图，所以根据网格把图片区域对齐文字就行了。

接下来每一页都能用这个版式去套，使得前后页的排版和书籍一样是有对应的，来回翻页读起来更连贯。图形除了封面之外就不怎么使用了，一是用圆圈和方块这些中文传统书籍排版常用的元素做了宋体和黑体的区隔，也是枯燥文字破版的小巧思；二是仅在内文标题使用了小的交通标识图标，这里就是图形和文字的一个小结合了，着重介绍一下。

因为是一板一眼的知识文档，所以知识内容大体上只有两种层级，一标题，二详细内容。考虑到内容其实是真正有用的信息，标题仅仅存在就够了，于是我就想到了利用中文哪怕被遮住一部分也有识别性的特点，即完形优先效应 global precedence effect。汉字之前因为竖版书写的缘故，在文字字面框的左右两面，其实是用来识别文字重要的轮廓面，即使现在使用的是简体字，遮住一部分也不影响阅读。所以标题的处理手法我还是调整了字号和正文做出区别，但却用交通标识的图标，放在中间遮住了一部分文字，形成一种既能看出来字又表达信息不重要的手法。但这种手法也有争议，读者单从手法上来看，不管是大字号还是图形，似乎都是在突出这个文字，甚至还会有人觉得是 bug，从内容上来看，遮住就意味着作者故意不想让你看，像是一种错误的涂抹。这种不同的理解也是我觉得趣味之一，所以就保留了。

接着还用了文字折叠的方法来表达信息重要不重要，比如说已发布和未发布的 icon，就模仿了电脑中压缩文件的表达，折叠在一起看不清的是未发布文档，正常的就自然是已发布文档，类似于早之前很流行的负行距的排版，当然一个镂空一个实心也做了区隔。

所以排出一个好的版式真的难么？在我看来只要不是特别复杂的信息或者文字就是画面的情况，做个还不错的排版设计并不难，难是难在理清信息层级，表达出设计师的思维。当然排版之路讲起来简单实践又都是问题，我找到了我的解决方法，大家在长期实践中，也会有自己的经验。

有想要我提到的基础印刷工艺文档的，请关注公众号卖设计治病，回复“印刷工艺”四个字。或者有啥不同设计看法的，欢迎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