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课内容回顾 | 空，原研哉设计哲学中的宝贵内核

本期是设计思维三十六计配套公开课的最后一节，今天聊的是，空。


为什么聊“空”这个话题？是因为我们整个课程的安排是这样的，我们把整个事物发展的过程分成了六个阶段。我简单说一下，从一开始酝酿准备，到去验证你的一个假设，再到你有一个快速上升的阶段，从准备的阶段到初步验证的阶段，到你终于找到了怎么上升的快速上升期，然后到你进入巅峰的这个震荡，最后到自然衰退。今天我们其实来到了整个曲线的最后一个环节，所以聊的是关于“退出止损期”的话题。


本身这个阶段是比较丧的，因为在这个时候就等于你之前的挣扎已经失败了，所以才来聊这样的话题。但是我觉得现在整个大环境也不是很好，可能有很多人主动或者被动的在类似这样一个局面中，也就是说，本来做得欣欣向荣的一个事业可能迎来一个非常大的挑战，甚至说你试图去拉起一个第二曲线的尝试也失败了的这样一个阶段。


在这个阶段其实我不想聊很多鸡汤或者是悲观主义的东西，所以思来想去就找到了原研哉老师，在老师的设计哲学里边，我觉得有一些很宝贵的内核是可以提供给我们在退出止损期的所有人的。无论你是设计师还是其他行业工作者，我觉得我们今天讲的很多设计案例也好，或者这里边的一些设计哲学也好，希望能对正处在这个阶段的大家有一些这个触类旁通的启发。 那在正式开始之前，我们先玩一个小游戏，大家都知道原研哉老师前一阵做了一个项目，叫KURASHICOM，就是一个北欧生活工具商店，这是前一阵原研哉老师在我的记忆里最后一个出圈的作品，他给这个商店重新设计了一个logo。这个新logo的样子大概是一个纯黑的色块，下面是黑体的这个品牌的名字。


之前在我的播客里有一期聊原研哉的内容的结尾，聊过这个作品。我当时提的一个问题是这样的：你看他画的这个，像个梯形 ，有没有让你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巧妙的临界点？如果我们把这个梯形往左右两侧各做一个推演的话，比如说往右侧它就变得越来越窄，在左侧我们就会把它变得越来越宽，然后我们会发现这个图形有意思的地方就浮现出来了。当它正好在某个点的时候，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桶一样的生活用品；但是再往右侧，它可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杯子，而到旁边这里，它可能就变成了一个花瓶，类似这么一个形式，往左边它就会更像一个碗，往右边可能它变得更宽就会像一个盆。


假如我们抛开左右的这个延伸，单独去看这个作品的话，你会觉得一头雾水对吧？为什么一个北欧生活用品的商店要用一个这么莫名其妙的黑色梯形来表示它。但假如按我刚才说的，我们把它向左右两侧做一个推演的话，你会发现这个图形还真是最能代表所谓北欧的生活工具的氛围而同时又很简洁的一个图形。


我觉得原研哉老师很多作品其实都有类似的感觉在里面，像是我们比较熟悉的就是小米的logo了，当时曾一度成为网络热议话题，我刚刚提到的那期播客，包括之前关于原研哉的很多内容，也都是围绕这个小米logo展开的。


很多人会觉得他把原来的一个直角改成圆角，居然就要收人家几百万的设计费，就觉得特别无厘头，或者觉得说那如果做设计这么简单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我们把小米logo跟我刚才说的北欧生活工具商店logo做一个类似的对比的话，你会发现，这种梯形是有无数个的，但最贴切的那个梯形其实只有一个，因为它足够简洁，可以承载非常多的内容在里边。


我觉得这其实就是所谓原研哉的设计哲学的一个简单的例子，后面我们会接着聊，但是开场我们就先用这个简单的例子来说一下。如果大家对这个话题感兴趣的话，大家可以去我的播客，有两三期节目专门都是聊这个原研哉老师的，我的博客叫做设计几何，有兴趣的话可以去听一下。


今天尽管在题目中提到了原研哉，但其实今天反而不想聊很多原研哉的事，我想聊的更多与其说是在聊原研哉的的设计哲学，不如说我们在聊东方的设计哲学，就是所谓东方审美里的“空”这个概念，是我今天特别想聊的话题。


一般听到“空”我们会觉得这是一个特别禅意的，或者是脱离现实生活的东西。但其实“空”也是我们实现成就的一个很重要的工具。我们观察一些有成就的人，当我们在套用“空”这个概念去看的时候，我会发现其实所有实现这些伟大成就的人他们都有四个步骤：


首先，他要选一个领域；然后，在这个领域里达到一个比较前沿的水平；当到达一个前沿的水平之后，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我们说的这个“空”，就是要去发现这个领域的空白点；接下来就是去探索有潜力的这些空白。


我们会发现其实“空”的作用是很大的。尤其是结合到我们这个课程，因为课程是讲设计思维的，其中包含了很多商业、跨学科的知识在里面，所以从这个实用主义扣题的角度，“空”其实除了禅意还是有一些实际的用处的。就是我刚才说的这个，如果你现在已经到了一个前沿水平的话，那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几乎只剩下去探索这个所谓空白才能给你带来机会了，对吧？


这里，我可以带大家欣赏两个作品，大家感觉一下这个空白的力量具体有多大的。
第一个作品是一首北岛的诗，这个诗的名字叫做《生活》，诗的内容只有一个字，网。 其实这招古龙先生特别喜欢用，对吧？什么风冷风吹，就是特别喜欢玩这些文字上面的技巧。但是我觉得北岛在写这首叫《生活》的诗的时候，恐怕并不是古龙这种恶搞的想法，而是真的通过这种极简到只有一个字的方式，来引发人们非常多的联想。


你看这首诗，内容只有一个“网”字的时候，首先会给你一个直觉上面的冲击，你会觉得诗为什么会这么写，接下来你就会情不自禁地思考为什么诗可以短成这样，为什么这么多字里北岛要选择“网”这个字来作为这首诗的内容……我相信每个人的解读都不一样。这是我想分享的第一个艺术作品。


第二个艺术作品是一首叫做《4分 33 秒的交响乐》，这首作品共分成三个乐章，总长度是 4 分 33 秒，这个作品的内容是什么呢？就是唯一的一个要求，就是沉默。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场要欣赏一下这个作品的话，应该从此时此刻起，所有人都不要发出声音，我们一起造出一个 4 分 33 秒的空白来，这 4 分 33 秒的空白就是这首这个交响乐作品的全部内容。
刚刚我们停了一小段时间，可能都不太够 20 秒，但是我不知道刚才完全没有声音的时候大家在想什么。这个作品的作者叫做约翰 · 凯奇，其实凯奇解释过他为什么要做这个作品，他的观点是这样的，他认为音乐最重要的基本元素不是演奏，而是聆听，所以他是真的有过表演这个4 分 33 秒的纪录片的。大家在网上可以搜索查看，整个表演过程中，他走上指挥台，拿起指挥棒，然后就像木头一样静止停在那里，现场整个音乐厅的人都莫名其妙，他甚至还装模作样的把这个乐谱翻过了一页，还掏出了手帕擦了擦汗水，惹来人们的会心微笑。到 4 分 33 秒过去的时候，全场都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是我想说的第二个作品。


我为什么要带大家感受这两个作品，是想让大家体会，其实空里边是包含着巨大能量的，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从刚才我们说的三个作品里边感受到这些能量是什么呢？其实是一种来自恐惧的能量。
为什么这么说？是这样的，其实存在一种刑罚，把犯人关到一个房间里边，这个房间是用特别高亮度的灯泡照着，一个高亮全白的房间。据统计，大多数犯人在这个纯白的房间里边呆不了多久，就会完全崩溃掉了，其实它就相当于不准犯人睡觉这样的情况。


也就是说，其实我们的本能里是特别害怕留白的，甚至有一个心理学的术语叫做“留白”恐惧，这种就是。这就是我觉得为什么北岛、约翰凯奇或者是原研哉值得敬佩的原因所在。我们当然可以认为这种只有一个字的诗，完全不演奏的音乐，或者一个梯形的黑方块等等之类的是一种恶搞，但如果他不是恶搞，而是作者认真地就是想通过这种形式去表达一些什么呢？我觉得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大的勇气。


因为这种事情几乎注定是要被大多数人所不理解的，甚至人们会由于自己的留白恐惧去攻击这些作者，但是这些设计师们、音乐家们、诗人们仍然做了这样的事，我觉得这是非常值得我们敬佩的一个点。这个敬佩其实也被很多大牌学会了，我们发现越是奢侈品大牌，它卖的东西越贵，它的店铺装修往往越简单，它的货品陈列会更少，整个店面的装饰也会更简单，比如说它的橱窗，我们会开玩笑说是“性冷淡”风格。我们之前会认为性冷淡风格是一种装叉行为，但其实这种行为恰恰是对留白恐惧的一种克服。


通过把自己的这种留白行为公然展示于人前，对众人形成一个勇气上的碾压，你们都不敢，但是我敢，就是这种勇气，这种孤芳自赏的意向，其实暗合了这些大牌商店在他们的消费者心中的这种高处不胜寒的一种自我感知。这就是为什么那些明明看起来都差不多的东西，明明看起来接近于白纸的东西，但这些大牌的消费者们都舍得去豪掷千金，因为这些品牌表现出来的这种勇气，与他们在现实生活中所处的需要勇气的环境是非常同频的。


我们设计师其实也是特别喜欢留白的一群人，对吧？但是我们的想法可能就不是留白恐惧或者是大牌这种想法了，有时候我们的留白只是为了更加引人注目，是因为人的本能会在复杂的环境里找一个可以让自己的视觉得到喘息的地方。


你想象一下你现在进入一家商场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繁花似锦的装修装饰，而有一家店铺在其中是空白素雅的风格，从美感上它会有一种意愿就是我想要进入到这个装饰较少的店里去休息一下，也就是说这种“少”其实会让我们更加的珍视。


我们现在其实是需要这种东西的。不知道大家是否有这样的感觉，随着短视频、AI的兴起，大家获取知识的方式越来越简单，大家越来越有一个口头禅叫做“我知道”。当一个人无论天文地理天南地北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只需要开一个头，剩下的人就会抢先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哪听说过，我昨天刷到过，我明白你在说怎么回事，这个我知道……它其实就是思考的终止符，很多可以深入进行的讨论，就被这一声一声的“我知道”打断了。


这其实不是我观察出来的，是原研哉老师观察出来的，也是今天公开课内容主题为什么要把原研哉老师当做一个代表的原因。因为他在他的新书中发现了这个问题，就是现在的人越来越把“我知道”当成是一种停止思考的终止符，所以他就更加认为在这个时候应该提出一些问题，并且是用空白的，用空的这种心态去提出一些问题，把大家从“我知道”的这种情况里解脱出来。


原研哉的这本新书名叫《始于未知的设计 Ex-formation》。我们先说一下他为什么用了Ex-formation的这个名字，我们一般说的是in-formation，就是信息这个词，但是随着大家对信息的这种“认为掌握”的心态，所以原研哉提出应该把这个词变成Ex-formation。这个 ex 前缀，是对应 in 这个前缀。也就是说，我们做很多事的原因不再是让人知道什么东西，而是说要提出一个问题，通过这个问题变成一次提问，这个提问把所有的东西未知化，这是原研哉找到的的，就是怎么把“空”这个东西跟我们现实需求，或者是跟应用联系起来的一个点。


也就是为什么我们刚才说的这个简单句型，或者沉默的乐章，还是一个字的诗，为什么它们是有价值的？原因就在于，它们强行把人们知道或者看到的信息，就是为了知道什么的这种想法打断了，变成说我不是要告诉你什么不是要让你知道什么，是要让你借由我的提示停下来，去想一想你平常特别习以为常的事物究竟包含的意思是什么？


我们总是在说logo，当你看到一个logo的时候你就会情不自禁得被迫停下来想一想， logo到底是什么？品牌到底是什么？图形到底是什么？当我们看到一首诗只有一个字叫网的时候，它其实就形成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究竟什么是诗？网究竟是什么意思？生活为什么可以用网来代替？有没有其他字可以来代替这个网？


大家可以明白我说的这个感觉吗？就是，如果我们用不空的方式，而是用常规的、填满的方式去做东西的话，其实是没有办法带领大家重新回到更本质的思考上来的。包括刚才的那个沉默的乐章，我们每天听各种音乐，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音乐能让我们产生这样那样的感受？我们跟音乐之间究竟是怎么互动的？音乐家为什么要这么演奏而不是那么演奏？


在很多时候我们都是过于习惯性的将这些当成是某种不言而喻的道理或者是某种习惯就过去了。但这个不言而喻里边其实往往才有着设计真正可以产生价值的地方。我这么说可能还是不够充分，我会接着举别的例子来进一步的推进咱们今天这个话题。 下面的这个例子叫做“to地图”。在整个中世纪的时候，欧洲那边的人画世界地图的时候都是画一个“o”，中间套着一个“t”，这个地图的意思是，上面是亚洲，中间是耶路撒冷，那耶路撒冷为什么是世界的十字路口就在这儿能得到解答了。然后左边是欧洲，右边是非洲，也就是说当时在欧洲人的视角里，世界就是三块大陆，他们之间的位置关系大概是这样，这就是所谓的“to地图”。在很长时间里，欧洲人就一直是用这个地图去了解世界的。


这就像我刚才说的，就是一种半自动运行的理所当然的世界就是这样的。直到后来有一天，欧洲人更换了这个世界地图，在这个to之外留下了很大的一片空白，本来地图就画到此为止了，但是后来他们就把这个地图缩小了放在一边形成一个暗示，也就是说其实除了大家认为的这三块大陆，这个世界的十字路口之外，还存在很多很多的东西。 有一种说法，正是这种地图上的这个小小的改变，激励着大家，激励着欧洲人去试图找到这些空白之处究竟是什么，前赴后继地去填补这个东西，所以才有了所谓的航海大发现等等之类的事。所以，有句话我特别喜欢，这句话叫：


科学革命，并不是知识的革命。而是无知的革命。


当你认为自己有知识的时候，你是没有办法真正完成一个翻天覆地的重新设计的。只有当你认识到你自己是无知的时候，认识到你其实没有认真的想过 logo 是什么，诗是什么，音乐是什么的时候，你才可以重新从图形出发，从一个诗的意蕴出发，从一个音乐的本质出发，去重新做一个更有本质性的设计，或者是一个创作出来。


对应到我们开头介绍过的课程的这六个阶段也是一样的。看起来我们是到了最后这个阶段了，事情已经无所挽回，大盘已经失败透顶，但是这恰恰产生了一个空的机会，我们当然是被迫得把自己以往拥有的东西都倒干了，但倒干之后形成的空白，其实是我们重新进行一个无知革命的机会。


其实我们中国人是很熟悉类似这种氛围的，多少有点怪，就是我们会喜欢这种淡淡的有点混沌的东西。比如说，我们会喜欢玉石，但是我们对钻石之类这种完全透明的、很闪亮的东西就没有那么着迷。但是我们对玉石这种看起来有点混沌，有点朦胧，有点浓稠，有点温润的就很难很难自拔，尤其是我个人，我自己到了这个岁数之后发现，我现在就是大家口中的“盘串中年”。就是到了岁数之后，你就会情不自禁地对这类东西开始着迷，像玉石这种从物理上来说也不是特别漂亮，但从心里感受上就总觉得这里包含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信息量，就是会特别的着迷。


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我们有一个很成熟的文明，所以我们很早就进入就在这个阶段且待过很久，所以其实从我们的潜意识里就已经悟出来在所谓山穷水尽的时候，恰恰是你审美最高的那个时刻。所以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并不是你做出来这个东西有多么的漂亮，而是你是不是能问出来，或者是引导着大家一起问出来一些真正好玩的问题，你是不是能提出一个很好的谜题，这其实才是更有价值的。


尤其在现在这个所谓的智能时代，现在要获得答案的成本低到难以想象了，用 ChatGPT等的AI生成工具生成的答案基本上就是一个训练有素的研究生能答出来的最高水平了。但是能不能问出一个足够好玩的问题，这个其实才是真正考验手艺的地方。


我们在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困苦，这么多人生的低谷，人生的高亮时刻来到之后，我们真正的价值所在就是我们可以问出一个真正有质量的问题，接下来所有的话题，我们都会围绕着怎么去问出一个好玩的问题开始。


我先举一个简单的例子，第一个入门的小问题，帮大家逐步感受一下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能引发出什么样的能量来？这个入门的小问题是这样的：


为什么酒吧的凳子是高的？为什么它跟我们日常用的这种凳子的制式不太一样？


大家有想过这个问题吗？当我们进到酒吧，看到吧台前放着这样的高脚凳，我们可能会下意识觉得，吧台这么高，凳子就应该这么高吧，要不然跟吧台服务员没有办法沟通等等之类的，或者我们甚至都不会注意到这个事，自动就划过去了。但在现在，我们想一下这个问题，其实是个挺有意思的问题对吧？可能会有很多答案。
比如一个答案说，这个凳子高的话，是不是人坐着的时候，尤其是像我这种小胖子坐着的时候，肚子就会更舒展，你如果窝着坐，你这个肚子压迫着，你就喝不下很多的酒，换成高一点的凳子，让身体舒展开来，就能喝下更多；
还有一种答案说，很高的凳子可以让美女展示出她的大长腿来，这个也是有优势的；
再比如说，坐高一点的凳子比矮凳子站起来的时候没那么吃力，方便随时站起来，然后来回走动；
还有人说，酒吧的人多，空气不好，如果我坐高了的话，是不是这个呼吸会更顺畅一点？等等。


你问出这么一个问题来，其实会引发不同的人各种各样的回答，这些答案都很有意思，但如果你要说哪个对或者错，其实也很难说。我们可以说，高的吧台凳为了让坐在上面的人跟旁边走动的人视线平等来方便大家沟通，尤其方便互相搭讪，当你看到一个美女或者帅哥，如果对方坐得很低，你路过时候就得弯腰去说话，这就会显得刻意，且不那么优雅。如果对方即便是坐着但视线高度跟你差不多的话，那你们一边等待调酒一边聊几句，这就是非常自然的事。这算是存在一个形式上的最佳答案，但我刚刚说的那么多答案难道没有意思吗？难道不会让人坐得更舒服，让美女能更好展示大长腿吗？其实也是有的。


这就是谜题有意思的地方，就在于它是另一种思考方式，它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传授一个知识，让人知道点什么东西，而是为了把一个我们日常熟悉的东西陌生化，然后你会发现每一个人其实都是很有创造力的，每种想法其实都是很有意思的。你怎么知道显示大长腿的凳子不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未来某种家居设计的一个出发点？你怎么知道这个很方便就能站起来不会是酒吧之外的某些人的一个实际需求。


你不问这个问题，你永远不知道有这样的机会，但是如果你能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整件事就特别好玩了。


接下来这个例子是来自刚刚提到的那本书里，就是：这本书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为什么要叫未知化的设计？


其实整本书是有一个起点写在前言中的，这个起点是原研哉在2004年带班的时候给学生做得一个选题，这个选题叫做“京都90分钟博物馆”。


这个选题是什么意思？比如说你去京都出差，办完事之后你回到京都车站，这时候距离火车发车还有90分钟的时间。你也没办法去痛快玩点什么，在车站呆上90分钟也挺痛苦的，所以就就有了这个“京都 90 分钟博物馆”的选题。


他给学生的任务是：根据这个选题，按照你的思路去帮这么一个人设计这90分钟，这个出差的人在京都可以利用这90分钟去玩点什么样的事。然后你需要记录一下这九十分钟，究竟是怎么去到那个地方，做了些什么。


在这里原研哉举了个例子，比如说可以坐车去到那边的一个市场，去到里边一个有名的店里逛一逛，然后在这个市场里买当地的一种特产小吃，出来之后在不远的地方就有一条这个城市有名的石子小路，在这个小路上散一散步。假如说有一位同学的答案是这样，他就可以把这整个过程在地图上标出来，并拍出来市场的照片，那个店的照片，甚至跟那个店主聊一聊的内容，然后在石子小路上散步时候产生的一些内心的想法等等。


总而言之，就是把它当成是一个博物馆的项目来策划。 这样每个同学都把这90分钟按自己的思路做了一个填充，之后原研哉就把大家做成的这些东西，按照整个京都内的范畴做了统一的编辑方便检索，并把这个放在出租车站的旁边。也就是说，如果这个时候真的有一个外地人来到了京都的这个车站的话，他就会在出租车站旁边看到这么一个我不知道是一个册子还是一个什么东西，里面的内容就是很多种怎么在这个城市里边消遣掉这90分钟的各种各样的方法。


我觉得这个“京都 90 分钟博物馆”其实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提问。我们平常有时候也会遇上这种问题，我们去外地出差，正好有一小段不长不短的时间，我们不知道应该怎么打发，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这时间就过去了就完了，但如果你愿意停下来就是郑重地把它当成一个选题的话，其实它是可以引发出很多有意思的设计来的。这本书其实就是起源于这个项目。 在做完这个项目之后，原研哉就发现其实还存在很多类似这样有意思的选题，只要对学生抛出一个好玩的题目，大家自然而然就可以产生很多有意思的设计，我选了这里面的部分作品跟大家一起分享感受一下。


这本书其实就是学生作业作品集的一个小册子，首先，我印象很深的第一个题目叫做“度假胜地”，就是以度假胜地为题去做一个设计的项目，其中有个项目叫“户外睡觉”，在户外睡觉的乐趣，这组学生做了一个产品设计，他做了一个睡毯，这个睡毯可以随身背着。我们可以把这个睡毯理解成某种睡袋，或者是垫在地上的垫子，这组学生就把这个睡毯背在身上去到各种各样的地方，有在草地上，有在车站、码头等地方，到了地方他们就把睡毯铺好就地睡觉，并且把整个铺开睡毯的过程用照片跟文字给记录下来。


后面他们也会邀请路人一起来睡，他们觉得，假如说人能像动物，比如说海豹一样，大家看过动物世界，海豹是特别喜欢一大群都躺在海滩上一块睡觉的对吧？他们就觉得，如果我们人也可以像海豹一样，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上，聚在一起，躺在阳光下，晒着肚皮，一起休息睡觉，他的这个睡毯是不是就把所有的地方都变成一个度假胜地？这是“度假胜地”中我印象比较深的一个答案。


另外一组学生做的是“冰淇凌蛋筒”，一个典型的中年职场人士拿着这个蛋筒拍照。这组学生任务冰淇淋就是假日休闲最好的一个象征，当人们每次想到度假胜地、想到假日休闲的时候，总会想到优美的景色或者其他风景什么的，但其实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冰淇淋就能让人产生这种很轻松快乐的感觉。


墨镜也有类似的意思，对吧？大家一戴上墨镜，你眼前的世界就瞬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世界，然后你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角色。


还有一组有趣的作品，叫做“东京塑料和条纹化计划”。一个路牌，原本是钢板或者什么材质的，但是学生就用塑料重新做了一个同样的路牌，它甚至会被风吹的鼓起来。他的思路就是把城市里面这些原本其他材质的东西用塑料和条纹化的方式重新做了一个，但这些没有真的安装，是做的效果图。用这种方式之后，你就会发现，我们平常生活工作的这个大都市，你一旦给它换成这种临时性的装饰之后，好像就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好像日常工作的都市就变成了一些在度假的时候在休闲场所会感受到的那种氛围感，比如在东南亚这些国家度假的时候的那种感觉，就不再是都市里严肃上班的这种氛围了。


以上就是“度假胜地”这个题目中的一些作品。下一个印象深刻的题目叫做“皱纹”。


“皱纹”这个题目本身起的就很妙对吧？就是觉得，皱纹有什么好玩的，所以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意思，然而学生问的答案更有意思。


如果你现在拿到一个设计选题叫“皱纹”你会怎么来做？下面是几个我印象深刻的作品。 第一个作品是“煮熟的鸡蛋”。在这个煮熟的鸡蛋上做出来一些压痕，有个是一个白菜叶子印在煮熟的鸡蛋上，有的是一个耳朵形状的皱纹印在鸡蛋上，还有是这个鸡蛋上面有一个沟壑状的皱纹，就像是放到鸡蛋盒子里边的时候，鸡蛋很大以至于被强行被挤进这个盒子里边一样。


这个作品我觉得特别好玩，皱纹其实是我们特别常见的一个，比如我们现在把手伸出来，上面有很多很多的皱纹，很多时候我们其实是忽视掉这个皱纹的，但是在原本应该光滑的鸡蛋上出现了这些皱纹的话，就会产生我在前面说的那种感觉，就是会被迫地停下来去思考，为什么这个鸡蛋上面有皱纹？皱纹它到底代表的是一个什么意思？皱纹究竟是怎么产生的？在你没有看到这些有皱纹的鸡蛋之前，皱纹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是被你自动处理掉的，你根本就意识不到皱纹存在的。但是当你见到这个鸡蛋之后，你会情不自禁地停下来，去想究皱纹究竟是什么，究竟意味着什么对吧？这是我印象比较深的第一个作品。


印象比较深的第二个作品叫做“粉盒”，女生用的这种。它在粉上面印了一个特殊形状的“皱纹”，直觉上看起来有点像肚脐眼。如果我们不知道这个化妆用品叫什么，当刷子刷过这个粉上像肚脐眼一样的皱纹的时候，你是不是会觉得自己的肚子也有点痒？就这感觉挺微妙的。你说这个作品有多大的意义？其实也不见得有，但它就是很好玩儿。提问的人有意思，回答的人更有意思。


印象深刻的第三个作品是一个看起来像海面上一个岛的，它其实是手。是学生用石膏制作了自己手上各个部位的模型，然后把它们半沉在这个白色的液体上面，恍惚之间会觉得这些东西特别像这个水面上的岛，但你仔细看，其实这些又是我们的手。我们手上的皱纹我们每天都看，有时候也就自然而然的忽略而过了，但是如果把它变成“岛”这种感觉的话，它是不是又一次产生了这个效应？就是强迫你停下来去重新思考一下，为什么我们手上的会产生这样的皱纹？为什么真正的海面上的岛上也有类似的皱纹？……


好像我们之前从来没有把手跟海上的岛产生过类比的联想，但是通过这些作品的呈现，你会被引导去重新思考这些问题，然后也连带着去重新思考这个皱纹就像这交错的两只手一样，是不是岛的形成也是海面之下有两个类似这样的大陆架在挤压之下产生了这么一个形状？


下一个是我认为最有意思的作品主题，叫做“裸露”。


裸露，就是所有这些题目看起来都是空的，对吧？都是没有内容的，都是空的提问，但是我们看一看这些空的提问引发出了什么样的创造力？


第一个作品是这样的，这个学生用小布料做了很多小裤衩，然后把这些小裤衩穿在各种各样的物品上面，比如撬棍上刚好有个分叉，他就给它穿上小裤衩，像我们平时吃饭的叉子，也套上了小裤衩，还有扳手上，青椒上，圣女果，鸡蛋上也都套上了。


我们以青椒为例，青椒是这里边最性感的一个。本身我们是意识不到青椒这个东西是没有穿衣服，是裸露着的，但是一旦我们给它拟人化的套上这个小裤衩之后，我们就突然意识到了“裸露”这个词的意思究竟是什么对吧？


当然，首先是觉得好玩，觉得挺戏剧性的，尤其是这个青椒的姿态看起来还挺妖娆的，但是笑完之后我们就会想说，那裸露这个词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特别日常的一个用品套上小裤衩之后我们就反而意识到其实什么都不穿才是裸露？为什么它穿上这个卡通的小小内裤之后让我们意识到裸露是什么了？


每个人的答案可能不一样，但是它让这个问题得到了进一步的升华也是很有意思的，对吧？


下一个主题叫做“女人”。如果你拿到这个选题的话，你能做出一个什么样有意思的作品来？


这个学生的作品很好玩，我们刚刚也看到很多脑洞大开的作品了，而这个作品就很有我们做设计的感觉了。这其实是从可口可乐的经典瓶型里得到了启发，大家都知道可口可乐的瓶型是取自女性曲线美感，于是学生就把这些塑料瓶跟更多的所谓好身材做了一个结合。


比如说把这个可口可乐瓶是跟沃尔道夫的作品《维纳斯》，就是非常有名的一个远古雕塑作品，是一个原始生殖崇拜的一个古董做了结合；把这个红茶饮料瓶跟一个著名的绘画作品做了一个结合；把这个宝矿力水特瓶跟日本沙滩排球选手的身材做了一个结合；把绿茶饮料瓶跟日本传统绘画竹久梦二的《黑船屋》中传统艺伎的身材做了一个类比；还有跟身材很夸张的动漫人物做的类比等。


看着这些，有一些人可能会说在设计上做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探索究竟怎么商用？我觉得这里边的很多东西是不是感觉是可以商用的？这些瓶型跟这些典型的女性或者身材的要素做了一个类比之后，可以发现其实作者想要表达的意愿也挺丰富的，就比如刚刚提到的绿茶瓶跟传统艺伎的这个借用，尽管她也是女性，但她不是特别符号化的这种女性，对吧？其实挺有意思的。


还有一个作品，是学生用铅笔画的一些女性肖像。这些肖像有一个特点，就是它是没有表情的。有麦当劳的店员，有空姐，歌手，还有木偶戏的演员等，这个作品叫做《面无表情的女人》。
大家看到这些会有什么感觉？他想表达的切入点是什么？其实是他观察到了一个社会现象，就是我们这个社会 认为男性才有权利面无表情，作为一个女性，尤其可能在日本这种社会体系下，你一定要表现出一种特别可爱，特别可人，保持微笑的一个状态。如果一个女人，尤其是从事这种提供社会服务的女性职业，如果没有表情的话，会给人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于是他就把这个感觉用素描的方式保留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们会是什么感觉，我看到这些面无表情的女性的时候，第一直觉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但你仔细想一想，为什么女生就不可以面无表情？为什么只有男的可以面无表情？它还是可以引发你产生一些很深的思考的，对吧？不光是提供了一个美的价值，还能够触发你对于之前很多无意识认为理应如此的事的思考，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不能是那样？


最后这个作品，学生拿到的题目是“半熟”，应该是日本的一个说法，大概是半生不熟的意思。


这个学生的思路是，他发现有很多模模糊糊的东西，比如说尼斯湖水怪，比如UFO 的照片等没有对焦的照片，这样模糊的状态，结合“半熟”反而能激发人的很多想象，能把人的兴趣跟好奇心给给勾起来，所以他就用了这种照片来回应“半熟”这个答案。


我想大家也能明白我为什么选这个作品当作最后一刻了，因为我觉得这个学生想表达的意思跟我今天想表达的意思是一样的，都还是想歌颂一下东方美学的深奥，或者说是神秘之处。他所谓的这些模糊不清的照片跟我们在盘串的时候喜欢的那个朦朦胧胧的包浆，玉石里若有若无的沁色其实都是类似的一个审美意味。


这种模糊，或者说我们今天的主题这个“空白”，它代表的其实是一种提问。也就是说，我并不炫耀我知道很多东西，或者说我能明白很多东西我一定要教给你什么东西，而是说我就是退后一步，我就是很模糊的、很混沌的，甚至我是空白的，用这种方式去把你的思考激发出来，这可能才是一个真正成熟的认知。
无论你是一个设计师也好，还是一个作者也好，或者你只是一个人也好，我觉得我们经历了前面这么多艰难困苦，走到了最后一步。这个时候为什么叫退出？就是你应该放弃年少时在巅峰期的那种炫耀心态。你能不能往后退一步，能不能把空白展示给别人，你能不能容纳更多的人进到你这个共同创造的过程里边来，这可能才是我们所谓设计思维一个真正最高级的一个阶段。


大家可以仔细的想一想，结合我们今天看到的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知名的，不知名的，好玩的，或者是有社会批判的例子，你一起去想一想，假如我们做设计最后能走到这一步的话，会不会才是具备了一个真正的设计思维。不再炫耀自己，而是想办法去把别人，把一个在半自动状态下昏昏欲睡的人给他激发出来，这个可能才是设计哲学的一个终点。


今天的内容大概就是这样了，关于留白或者空这种方法怎么能落地的？我还是略微说两句吧。


我个人的理解是这样的，我们不应该把空或者是留白这种东西简单的理解成是一种设计风格，或者是某种某个人某个流派的一种风格化的表达，我觉得非设计师行外人他们可以这么理解，但是我们自己不能这么理解。就像今天说的内容一样，我们更多的把它作为一个展开工作的方式。即使是原研哉这么厉害的设计师，我相信他在给学生给出一个叫“皱纹”的题目的时候，他脑海中是不知道有一个学生会想到要在一个粉上面做一个肚脐眼的样式。就是，无论多厉害的设计师，多大的大神，都要对别人的创造力有一个敬畏。


你是大师的原因是你可以把别人的创造力给调动出来，我觉得做设计也是一样的。在某些特定的市场环境下，你直接把卖点告诉对方，或者就直接用这种让人知道的方式，很多时候确实是有效的，成功率很高，但随着竞争的真正加剧，随着这个智能时代的真正到来，没有人的知识是缺乏到需要你告诉他了。你不应该再把更多的精力花在怎么让人知道，而是要花在怎么更多的去调动别人上。通过把问题未知化的方式去调动更多的人，去调动更多的算力，更多的AI，更多的技术，这个才是设计师真正要比拼的点。
大家想去帮助别人从自动驾驶的状态里面解脱出来，可能首先需要把自己从这个自动驾驶的状态里面解脱出来。我推荐的这本书，大家可以去看一下，但是大家要有一个心理准备，这个书里没有很多大家认为所谓的干货，基本上全部是这些作品。


作品集的呈现就是各种各样的作品，我觉得欣赏的意思大于知识传授的意思，这个也是原研哉老师《始于未知设计》想表达的一个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