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里的咖啡摊

    这三天以来喝的咖啡都是我厚着脸皮让隔壁的咖啡师免费做给我喝的。咖啡机转动着刺耳的声音和海风对抗，把豆子的香味吹到我这里，太冷了。

    为了找到好时机，我时不时朝他瞄一眼，他总是戴着帽子做着事情。小摊的生意很好，咖啡豆溜进缸子的声音像满满的钱袋摇晃发响。接水、倒咖啡粉、与客人交谈，他没有多余的话。十五分钟过去了，绿头发的人站着喝完了一杯，小孩成功带走了一个小蛋糕，我仍纠结着如何开口要一杯咖啡喝。小路上挤满了走向海边的人，他被人潮包围，我坐在摊位里面，视线刚好被咖啡机挡着。

    远处的乐队开始了，人潮被难听的音乐吸引离开，我终于找到了机会，尽量探出头来，越过小摊上的宣传板寻找他的目光。

"Hi" 他没听见我的招呼，乐队的声音越来越大。我挥挥手又喊了一次，不知道这样称呼是否得当，我不想让他感到被使唤可我也想不到别的方式。

    他抬起头来，身体微微跳了一下，注意力被生硬地转到我身上。

“你现在忙吗，我可以喝一杯咖啡吗？”我只能用笑容掩饰我的心虚，他忙得团团转，我不想为打工人添负担。

“可以呀可以呀。”他重复了两遍。 “你想喝什么，热拿铁吗。”因为第一天咖啡老板用咖啡招待了我们，大家喊热的同时都点了冰的，只有我喝热的。

    我没说话，笑着点点头。或者说我是用一种“居然被你猜对了”的惊喜表情点了头。

   “没问题。”他转身流畅地顺走一只纸杯，利落地继续低着头。他说话一直带着笑眼，眼睛小小，被帽子盖住一些目光。

    咖啡机迅速尖叫了起来。它先是低吼着蓄力，用尽体内的能量消化咖啡粉墨，一阵躁动后变得像一头被驯服的猛兽，随后一滴，两滴，溅出芬芳却令人上瘾的棕黑色液体。旁边的奶泡包裹在容器里缓缓升温，逃出来一些蒸汽，而后一切恢复平静。

    让我一直喝热拿铁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打的奶泡令人难忘，细腻且厚度刚好，一口喝下去顺着喉咙下肚，遗留满嘴的奶香，不会滑稽地停留在嘴唇上糊成一圈白色泡沫。

    下午时分的太阳还没走远，在草地上慢慢挪动，我就坐在小马扎上跟着阳光和影子的分界线挪动：一边冷，是海风的冷，草地被遮罩一层灰蓝；另一边暖，热量从刺眼的光线穿过毛孔，晒得发烫，草地变成一种黄色，长得稍微高一点的能折射两道金光。我握着手里的热咖啡发呆，喝一口，望两眼，三四个行人，有时候会忘了要挪屁股，等冷意传来才想起春日的阴凉，一点一点不经意就坐到很远出去了，再低头看看手里的咖啡已经快喝完，只留下一层喝不到的奶泡。

    日落之后白炽灯亮起，我迅速反应过来夏天还有段距离，这种冷仍会令人发抖，带着干燥的气息，冬天还残存着一丝威严。咖啡小哥仍里里外外忙着，有时他也会在小马扎上玩手机，有时他默默点个外卖背对着人潮吃饭，老板喊他的时候他笑嘻嘻地出现，然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去继续吃着盒饭。他就这样一直静静的，和人群里五颜六色的喧闹分割开。

    穿上外套了我还是好冷，我问他有什么热的能喝吗，他还是笑嘻嘻说热拿铁。

    我摇头摆手：太晚了不喝啦。还有其他的吗？
    没有了，热水？
    不了不了。

    他迅速的回应和帽檐下的眼睛显得我尤其挑三拣四。

    三天的安排要结束了，我收拾妥当等着一声令下放我去吃饭，此时同伴忽然想起今天忙到一整天没吃饭。这筋疲力尽的对话还没结束，我的余光就瞥到一旁的咖啡小哥默默在小餐柜里拿出几块金黄色的玛德琳蛋糕，没有立刻递给我们，而是等着我们说话的缝隙，把手伸过来，玛德琳的贝壳形状被灯光照得分外诱人，漂亮的纹路若隐若现。

“来，请你们吃蛋糕。”我从他的潇洒中感受到一丝客气。

“我已经饿过了没胃口了。”同伴动身看了一眼，像弹簧一样继续瘫坐回凳子上。

“我要！”我太饿了，饿到失去礼节，向他缩回去的蛋糕伸出了手。玛德琳蛋糕失去了光的照耀，他听到我的呼唤，一时没看清我的脸在哪，一秒钟后他反应过来，蛋糕落在我手上正好是一个巴掌能握住的大小。

“再拿走一个吧，吃多点。"这次是真的潇洒。

“谢谢你！”我不知如何恰当表达感谢，只能用笨拙略带夸张的语气郑重道谢。不止是玛德琳，还有三天的热拿铁，还有一次坐在摊位上无法离座的我被隔壁的喷漆臭得无法呼吸，心底里怨气满满狂喊救命，只能在戴好口罩的情况下找他要些咖啡渣除臭。

“啊，刚好没有了。你要来干嘛？” 热心从他的眼神里流淌出来，眼睛亮着。

“隔壁的油漆太臭了，想着咖啡渣能吸走些味道。”我小声说道，他凑近听。“没事没事，等下一杯的吧。”我也佯装潇洒，他不作回答。

    五秒之后他递给我一个杯子，我诧异地接过来，还没来得及问，他说：新磨的。我没听明白，他又说：“我直接用咖啡豆磨的。”我的感谢还是略带浮夸但充满真心：“谢谢！这样不会浪费吗？”没事，他说。而后低着头继续倒腾工作台。

    我把头埋在咖啡杯里，人挤人的空间里只有这一捧空气让我呼吸得自在。

    他说得最多的词就是没事，我只会说谢谢。有时会反过来，他找我借出入卡：谢谢，我说没事，交谈就没有多余的内容了。

    我把另一块玛德琳蛋糕塞进包里，最后再说一次再见就再也不会见面。我再也耐不住冰冷的海风了，它就像这个地方一样生刮着我的感官。

“这三天谢谢你的咖啡，很好喝，再见。”我挥挥手，像是面对相处了很久的朋友。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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