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着明亮的地方去》第二冬第九期

秋秋记得最初来罐罐村时，这院里的人，这院里的一切，都像晒化的糖纸，会强行把那陌生又不自然的甜腻，与她粘在一起。可后来不知怎么，这糖纸又变成了冰冷带毛边刺的铁板，哪怕她只是走路，都得防着被铁齿划破皮。似乎除了那一碗一筷，和白天的沙发拐角、夜间的窗根处，再其他的任何，都是未经允许不准她碰、也不准她动的禁物。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秋秋八岁的脑袋里，实在理不出头绪。“嘿，那个院里的年货办得差不多了，今个老二老三家的又带着女人出去了。干脆咱也走，办年货走。”晌午偏些，吴老大进到院中喊着。“不去，屋里事多哩。”卷发女人从牙缝里硬邦邦地回。

临近腊月底，浆洗、清扫、和发面、蒸大锅黄皮子馍，和日常生火、做饭、洗锅、填炕、挑水，所有的事叠在一起，她已完全被缠住。“爹，爹。”吴仁礼推开面前的饭碗，闻声跑出屋，殷切地喊。

“还得扯布，给娃娃们做衣裳的布，你得去把握。”吴老大进了屋，吴仁礼也紧跟着。他的后脑勺被吴老大戴着白手套的大手拢着，他呲着牙往后仰，满脸得意。“没工夫。”卷发女人端起碗，嘴搭在碗沿，“嗍噜噜”地喝着汤说。“走，今个的水我回来挑。蒸馍馍时我把她们喊过来搭帮儿。”吴老大打着饱嗝，斜眼瞟着屋里各处。炕上铺的盖的都已洗净，半碗酵头在桌上泡着，蒸笼布搭在蒸笼锅盖上，立在碗柜旁。

“娃子家就还穿中山装，藏蓝色布最顺眼了。”卷发女人吧唧着嘴，脸上的肉舒展了些。

“走吧，过年哩，可别又说我亏了你。”吴老大站在炉子跟前，伸出一只手烤着，又弯腰嘬着嘴，逗着炕上的小儿子。

“吃你的，与你有什么相干？”卷发女人呵斥着，手里的筷子甩到了秋秋偏着的头上。

秋秋吓得缩紧脖子，眼闪避着，只敢低下头盯着眼前看了。

“一天到晚就知道惹你妈妈生气，皮给你剥掉哩！”吴老大吸溜着鼻涕骂了句。

“她天天这个样子，天天装得半死不活，实际心思可多了。”吴仁礼朝秋秋翻着白眼仁说。

一股黏湿从发根流到额前，又滑过眉毛进到眼窝。秋秋忍着石疼的眼，不敢擦也不敢揉，只快快眨巴着，端起碗把脸遮住。

“过年喽！家家户户的人都到齐喽！”吴老大慢悠悠地长出一口气。

“谁家人不齐？谁家都顾得比你的家里囫囵。”卷发女人才柔和下来的语气又变了调。

“尕弟弟又不咋哭，好哄哩，我和尕妹妹能指住事，你放心去。”吴仁礼单腿跪在板凳上，一只手搂住卷发女人的脖子，一只胳膊肘垫在桌上说。

“妈妈忙哩，妈妈的身上背着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