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炳是《水浒传》里最让人不舒服的配角之一。他不是江湖人,不使枪弄棒,靠读书、懂公文、会察言观色吃饭;前半生混到无为军通判,后半生赋闲在家,靠着向蔡九知府递材料想复出。宋江题反诗、装疯、戴宗传假信,三件事全被他拆穿,几乎把宋江、戴宗一起送进法场。可江州劫法场之后,宋江反咬一口,打无为军、烧黄宅、杀其家口,黄文炳本人在归家船中被张顺水中活捉,绑在穆太公庄柳树底下,被李逵从腿上割起、炭火炙肉、最后开胸取心。这个人从“读圣贤书”到“被一片片割下酒”,一生都写着一个闲官如何把才学用成构陷,又如何被江湖私刑还以更残的暴力。
小说给黄文炳的出场设定很省事:“城中有个在闲通判,姓黄,双名文炳。这人虽读经书,却是阿谀谄佞之徒,心地褊窄,只要嫉贤妒能,胜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专在乡里害人……无为军都叫他做‘黄蜂刺’。” 他本任无为军通判,通判在宋代本有“兵民、钱谷、狱讼”会签之责,兼刺举地方官善恶;但黄文炳此时已“在闲”,不掌实务,住无为军、常过江到江州。听说知府蔡得章是蔡京第九子,便“每每浸润他,时常过江来谒访知府,指望他引荐出职,再欲做官”。这一句基本定调:有吏才、有文体知识,但无实权;想复出,就只能把“给蔡家办事”当成仕进敲门砖。
他哥哥黄文烨完全反衬:“一母所生”,城中称“黄佛子”,修善救人;黄文炳称“黄蜂刺”,刺人不管事体。兄弟二人同籍同官种,一个地方绅良、一个闲官钻营,小说有意用“佛子/蜂刺”对照,说明黄文炳之恶不全在职位,而在性格与路径——胜己则忌、不如己则弄、对上则浸润、对乡里则借官势害人。
第三十九回宋江题壁,黄文炳上楼闲看,见“心在山东身在吴”“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末书“郓城宋江作”。他当场判断“这厮无礼!他却要赛过黄巢,不谋反待怎地”,借笔砚抄诗,吩咐酒保不可刮壁。随后见蔡九,又接“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的童谣,把“家木”拆宋、“点水工”拆江,再调牢城营文册核新到配军,形成诗、谣、册三重对应。蔡九升厅拿人,宋江依戴宗教披发滚屎尿装疯;黄文炳不跟他对骂,只请知府问管营差拨“来时有疯还是近日方疯”,差拨答来时无风,宋江受杖招“一时酒后误写反诗”。装疯之败,前文已详;此处只说黄文炳的办案习惯:留原件、查文册、用旁证、不凭当庭表演下结论。若只论“反诗案侦查”,他比蔡九精细得多。
问题在于动机。他向蔡九明说:此事不宜迟,修书东京报太师,“就一发禀道……荐通判之功,使家尊面奏天子,早早升授富贵城池”;蔡九许“荐通判之功”,黄文炳答“小生终身皆依托门下,自当衔环背鞍之报”。揭发反诗本在通判刺举职责之内,但黄文炳把“为国除妖”和“为个人起复”合为一事。宋江诗确有狂悖,若由中性官员按状审录、分别“酒后妄言”与“实有谋叛”,未必死;黄文炳要的是大案、要犯、蔡家保荐,越重越好。蜂刺之毒,在不是不识法,而是把法往重里用、往自己仕途上用。
戴宗往东京,被梁山截下;吴用令萧让仿蔡京字、金大坚刻“翰林蔡京”图书,造太师回书,教蔡九把宋江解京、梁山中途劫人。信回江州,黄文炳一看即破,理由分两层:其一,父寄子家书不当用名讳图章;蔡京已为太师丞相,不当用做翰林学士时的“翰林蔡京”玉箸篆旧印。他说“往常家书来时,曾有这个图书么”“方今天下盛行苏黄米蔡四家字体,谁不习学得些?只是这个图书是令尊恩相做翰林学士时使出来……如今升专太师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图书使出来?更兼亦是父寄书与子,须不当用讳字图书”。其二,他不止看印,还叫蔡九盘戴宗:到东京从哪门进、见太师何人、管家是谁、回书如何封。戴宗答“天晚”“五更到府”“门子看不清”,全对不上太师府门径。蔡九再打,戴宗招假信;宋江、戴宗同入死囚,黄文炳又建议“先斩后奏”,免梁山劫解。
这一段最见其才。萧让字、金大坚印都近真,败在“用印场景”和“递信流程”两处:父子私书不用讳字印,太师给知府儿子回重犯公文不会只交管家,送信人必须答得出府门细节。黄文炳懂宋代官书“实封、用印、门司收发”的常理,吴用只懂仿写不懂高门家书礼数,戴宗只懂神行不懂太师府。可同样要看到:他识破假信后不主张再勘、不给人留翻案余地,直接催斩;其“高明”服务于“快杀宋江、快立大功”。才学越精,构陷越稳。
第四十回梁山劫法场,李逵斧砍无分军民,宋江、戴宗得脱,白龙庙聚义。按常理黄文炳该缩无为军不出;但宋江脱险第一件事就是“恨黄文炳搜根剔齿,几番唆毒”,请众打无为军。第四十一回用侯健、薛永入城做内应,石勇、杜迁扮丐伏门,纵火黄宅、取银钱;黄家一门内外大小四五十口尽被斩,不留一人。小说写宋江只避其兄黄文烨“黄佛子”不侵,专剿黄文炳一房,可见复仇有目标,但“一门四五十口”仍极宽极残——通判得罪宋江,家属老小同戮,已非办案,是灭门。
黄文炳当时不在家,从江州回无为军,乘官船至江面,听人说“北门里黄通判家被梁山好汉杀了一家、正烧着”,失声叫苦;欲跳江,被张顺自水底抱腰揪起,李俊用挠钩搭船接应,麻索绑了送穆太公庄。擒法很“梁山”:不靠州县城防,靠水军伏江、内应开门、信息诱归。黄文炳此前算无遗策,最后败在“家中已被焚、自己仍回窝”——他若留江州或走他州报蔡京,未必被活捉;可他既要向蔡九复命,又舍不下无为军家小与产业,结果自投归路。
到穆太公庄,宋江剥去黄文炳湿衣,绑柳树上,请晁盖以下三十头领坐定把盏,指骂“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三回五次教唆蔡九杀我两个”“读圣贤书如何做此毒害”“交结权势、浸润官长、欺压良善、乡里叫你黄蜂刺”。黄文炳答“小人已知过失,只求早死”。宋江问“那个兄弟替我下手”,李逵跳起:“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烧吃。”晁盖命取尖刀、炭盆,“细细地割这厮烧来下酒”。原文极冷:李逵先从腿上割起,拣好肉当面炭火炙了下酒,割一块炙一块;片时割遍,再开胸取心肝,给众头领做醒酒汤。这不是普通斩首,也不是战场杀俘,而是凌迟式碎割、炙肉、取心,全过程在“把盏贺喜”中进行。
残忍有三层。其一,时间慢:李逵自己说“今日你要快死,老爷却要你慢死”,用尖刀分段,不一次性致命。其二,仪式化:剥衣、绑树、酒壶、炭盆、众头领团坐,把私仇变成宴饮节目;心肝醒酒汤更把“人”彻底物成下酒料。其三,替代司法:黄文炳纵有构陷、附蔡、乡里为害之过,也应由江州或朝廷按状审断;梁山以劫法场在先、灭门在后、碎割收尾,用“忠义”包装私刑。宋江骂他“读圣贤书做毒害事”,自己却以圣贤之名行宴前割人,是小说最反讽的忠义破产。
更冷的是对照其兄。黄文烨修善,宋江不侵;黄文炳害人,宋江灭其门、割其身。古代“罪人不孥”本非绝对,但梁山此时已非“除害”,而是以暴易暴:黄文炳用公文和蔡家权把宋江往死里送,宋江用水军、内应和李逵尖刀把黄文炳往慢里割。两者都越制度——一个越“审案减刑、存疑从轻”,一个越“杀人有刑、私仇不碎”。
黄文炳不值得洗成“冤臣”。小说坐实他阿谀蔡九、借反诗起复、拆疯不给人活路、破假信催斩、乡里号“黄蜂刺”;若真有“专在乡里害人”之事,其恶在利用职务知识欺良。但他也不止是脸谱小人:抄诗留证、查童谣文册、问差拨病史、辨父子用印、盘太师府门径,全是合格幕职官本领。宋代通判本司刺举,他盯反诗、盯假信,并非全无职守依据;坏在把职守当投名状,把“除反”当“邀蔡九”,宁可错杀不漏功。
他的死所以可怖,不在“坏人该死”四字能概括。官方法治若被黄文炳这类人把持,诗句、装疯、假信都可成任意重罪;江湖私刑若被宋江这类人把持,灭门、活捉、割肉炙心也可成“替天行道”。黄文炳以才学助人主定死案,终被更原始的水上尖刀按回柳树——一个懂印信礼制的读书人,最后被按“肥胖好烧”四字处理。施耐庵写他,表面是除黄蜂刺,实际把“闲官构陷”和“好汉私刑”放在同一卷里互照:前者细而毒,后者粗而残;前者借蔡京之子,后者借李逵之刀;前者要宋江心肝报国,后者要黄文炳心肝醒酒。浔阳楼一纸诗、穆太公一盆火,合起来才是黄文炳从生到死的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