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点视厅里，戴宗端着凳子一坐，牌头把宋江一指，他开口就骂：
“你这黑矮杀才，倚仗谁的势要，不送常例钱来与我！”
宋江回一句“人情人情，在人情愿，你如何逼取人财”，戴宗立刻翻脸：
“贼配军，安敢如此无礼！兜驼的与我背起来，且打这一百讯棍。”
两边营里众人原和宋江好，一听要打，一哄都走，只剩戴宗一人举着棍子下不来台。宋江不慌，反问他“我得何罪”，戴宗说出那句最横也最露底的话：
“你这贼配军，是我手里行货，轻咳嗽便是罪过……我要结果你也不难，只似打杀一个苍蝇。”
直到宋江抛出“结识梁山泊吴学究的却该怎地”，戴宗才慌忙丢棍，拖住问名，后来拆了吴用书信，又听是“及时雨”，连忙作揖请酒，自道“但是发来的配军，常例送银五两，今番已经十数日不见送来”。
这五，看似小钱，实则是把牢城里的公权拆成若干“进门费”来零售：你进我门，先买平安；不买，杀威棒、土牢、讯棍、差使、铺位，样样都能单独计价。
戴宗自己说得很直白：常发来的配军，常例五两。不是宋江犯事该罚，不是牢城营有定价告示，也不是按罪行轻重分档，而是“新到人就该给”。它和民间打点不同——朋友送银叫人情，小吏按惯例强迫配军送银，叫常例。“常”字最要命：它把一次性的巧取，做成制度化收入；把本该由管营、节级、差拨依法执行的收监、点视、派活，变成“不付钱就不办、付了钱才从宽”。
“我日前和你说的那个节级常例人情，如何多日不使人送去与他？”
可见江州这套不是戴宗一人拍脑袋，而是差拨先吹风、牌头再报人、节级点视厅最后立威。配军刚下车，还不知道谁管饭、谁管棒、谁管铺位，已经先欠一笔“人情”。所谓人情，在这里反过来了：不是你求人办事给好处，而是掌刑小吏先占住“你进我地界就得进贡”的主动权。
更妙在戴宗索银不成便换讯棍。常例钱和刑具是一根绳：银子是“买不打”，讯棍是“不买就打”。公权本该按法条点视、按配役派差，到了点视厅全变成议价——先问钱，再问罪；钱不到，轻咳都是罪。
《水浒》写牢城，最成套路的是新配军三件事：点名、杀威棒、派差。三件事都能单独收费。
沧州林冲最典型。他发配前柴进已送银、写信，进牢城营仍先听老囚说规矩：
“此间管营、差拨，都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人情，入门便不打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
“你这贼配军，满面都是饿文，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
等林冲取出五两、再托人送十两与管营，差拨立刻变脸：
同一个人、同一根棒，前一句要人命，后一句惜英雄，分界就是银子。
这里“杀威棒”在小说里被写成宋太祖旧制，实则宋代法定杖刑并无此项固定名目，学界多认为“杀威棒”是元明以降民间牢狱想象、施耐庵借来写敛财工具。但小说的制度逻辑很真：管营有“打不打”的决断权，差拨有“怎么打”的执行权，节级有点视、巡营、报名单的的日常权。三权分开，三处收费。配军若只打点差拨，棒子轻了管营不高兴；只打点管营，差拨行刑时仍可使绊。于是常例做成“管营五两、差拨五两”，戴宗在江州把两院押牢一人兼了，便只报“常例五两”，省去分账，但索银、用棍、派差仍是一人说了算。
换言之，小吏不需要发明新罪名，只要把“合法管教”拆成进场、立威、派活三段，每段都设一个收费点，常例银就成长期税。
常例不交，后果不是补交了事，而是在牢城每一处都被加价。
林冲若不送银，差拨原话是“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杀威棒“四五十下便要了性命”。土牢、棒伤、寒湿、缺药，都是“非现金成本”——不掏五两，就掏皮肉。武松发孟州，囚徒告诉他更狠的两样：“盆吊”用藁荐卷人、塞七窍、倒竖壁角；“土布袋”用黄沙袋压胸，不消一个更次便死。这些名目小说写得更野，但逻辑与常例一致：进门费不付，牢城就用“私刑替代金刑”，把应依法收押的配军变成可随意立威的囚肉。
戴宗对宋江未提盆吊土布袋，只提一百讯棍，因为他掌两院、点视厅当场可执行。讯棍比土牢省事：不给你铺位、不给你抄事房轻差，先打一顿立规，再问常例。宋江若非手里有吴用信、嘴上有及时雨名，十数日不送银，按戴宗“轻咳嗽便是罪过”的口径，迟早从“常例未付”升级为“点视不恭”“搅闹厅堂”，一百棍自有说法。小吏的聪明处，是永远让欠费者先“有过失”，再让刑具出场——公权由此从管理服务退化为惩罚经营。
五两只是“进门包”，真要在牢城过得像人，还得继续买。
清代方苞《狱中杂记》记刑部狱，可作古代大牢旁证：新犯收监不论有罪无罪，先带手铐脚镣，再诱你找保、缴钱；富者脱镣住板屋，中产倾家取保，贫者重梏示众。行刑前更分档勒索——凌迟先刺心还是先断肢、绞刑一绞了事还是三绞加刑、斩首用快刀还是钝刀，全看钱。这不是《水浒》夸张，是康熙年间实狱。方苞又记狱卒扣米、扣药、卖铺、卖探视，与小说常例同源：公家给“日给仓米一升、冬给絮衣、夜给灯油、病给医药”，条文不薄，落到小吏手里全成再分配权——米先被刮一层，絮衣可扣可卖，板铺靠窗要另钱，探监送饭不塞钱递不进。
《水浒》虽未把江州牢城写这么细，但戴宗之外有差拨、牌头、营里众人，已埋零拆空间：差拨管抄事房打点，牌头管报人点名，营众管铺位杂差；宋江后来“两边营里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正因为他未到厅先在各处打点，只漏了戴宗常例。反过来，若只送节级不送差拨，杀威棒可免、日常差使仍会作弄；只送差拨不送节级，点视厅一叫就能翻旧账。常例五两是总门禁，门里还有铺禁、饭禁、信禁、工禁。
明清州县还有“班馆”可补一例。道光间广东奏案提到蠹役私设班馆：寻常发一票、差一役，先“买票”；传人入馆，不给药钱便横加凌虐，谓之“打烧纸”；乡民本不犯案，也会被串同土棍捏情拘系讹索，叫“种松摘食”。班馆不是牢城，逻辑却一样——差役把“传人到案”拆成买票、进馆、取保、销案几道收费口，和戴宗把“配军进门”拆成常例、讯棍、派差，是一套手艺。
戴宗“两院押牢节级”在小说里是低官。节级本出军职，唐宋军中百人一都、都下设节级；《宋史·兵志》记
“五百人为指挥使，百人为都，置正副都头二人，节级四人。”
入牢城后变看管头目。江州若按小说“两院”说，约司理院、州院一类文刑机构，戴宗押牢、点视、传书、带小牢子，集点名、用棍、派差、通信于一身。权不顶品，却直接压配军。
宋代牢城属厢军系统，配军刺面充役，修城、运粮、养马、筑路皆有可能。管营有职，差拨、节级多无品或少俸；小说写差拨催常例、节级索五两，部分反映“低薪小吏靠囚犯补收入”的古老病。清代狱卒更极端，县衙正役工食一年约六两，白役更少，方苞所记刑部狱禁子、提牢小吏全靠囚犯分润，所以“进监礼、开枷钱、开锁钱、铺监钱、灯油钱、送饭钱”名目愈拆愈细。戴宗只喊“常例五两”，是因为小说把许多零费合并收；真要按清代大牢拆，五两只够进门，铺位、开枷、递家书、免土牢另算。
更关键在自由裁量。点视厅没人记录“宋江何罪、该打几棍”，全凭节级口说；杀威棒打多少、寄不寄病、派天王堂还是土牢，管营一句话；常例送不送、吴用信到不到，决定是“行货”还是“仁兄”。公权不被分权监督，就天然可零售：小吏不修改法律，只把法律执行节奏当商品——重一点、轻一点、快一点、慢一点，都是价。
戴宗索五两最尴尬处，是被宋江反制后全免。宋江先不送、被叫点视，用吴用关系反将；戴宗丢棍、问名、看信、听“及时雨”，立刻改口“此间不是说话处，同往城里叙怀”。常例五两对无名配军是硬规，对有用、有信、有江湖名的人是空文。
这恰说明常例不是“税费”而是“议价”。林冲有柴进书、给管营差拨十五两，换免棒、天王堂；宋江有吴用书、自报及时雨，换戴宗作揖、请酒、后续李逵张顺全来结交；武松有施恩父子后台，孟州常例可谈、盆吊可免、快活林可另做买卖。三人都没老实交“五两进门费”，因为小吏估得出谁有回扣、谁有报复成本。普通配军无书无名下无兄弟，只能按常例全付；付不起，土牢、杀威、盆吊任选。
所以常例银的本质不是“牢城服务费”，而是小吏按配军社会资产收的“安全溢价”：有关系的溢价为零，有钱的溢价五两起步，无钱无名的溢价是命。戴宗点视厅越喊“我手里行货”，越暴露这套溢价只靠个人威风支撑；一旦碰到更大名头、更硬书信，五两立刻退为客气话。
回看戴宗，若只收常例、不提讯棍，是贪小；既收常例又用“轻咳嗽便是罪过”吓配军，是把点视、用刑、派差三权合成个人小买卖。江州两院本该按配军罪名、体格、役种分派：该抄写者抄写，该水土者水土，该点视者点视。常例一插进来，顺序反了——先问银，再问罪；银到则“仁兄”，银不到则“行货”。
小说后面戴宗与宋江、李逵、张顺成江州一党，常例自然再不提；可若来个无吴用信、无及时雨名、无银子的配军，十数日不到点视厅送礼，按戴宗原话就是讯棍一百。林冲在沧州、武松在孟州、方苞在刑部狱、道光广东班馆，都是同一套变体：公门小吏不直接改法，只把“进门—点名—用刑—铺位—通信—派差”逐段拆开，每段设一个常例。法度越粗、记录越少、上官越远，拆得越细。
五两常例银所以值得单写，不在戴宗贪，而在它把牢城的全部公权压缩成一道门槛钱：跨进来，买平安；不买，所有依法该给你的收押、饭食、医疗、轻役，全部转为可加价的惩罚。宋江用名号和书信把门槛免了，是江湖本事；普通配军没这本事，只能把身子当银子交。点视厅那根讯棍，和清代班馆的“打烧纸”、刑部狱的“斯罗”是同一根棍——不按法条打人，按钱包打人；不按罪过收人，按进门收人。牢城小吏之可怕，从来不在五两，而在五两之后，万事皆可零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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