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独自生活后，吃饭成为了生存的一大问题，在多重现实压力的逼迫下，我的厨艺突飞猛进，买菜的手法越发熟练。那日，我如往常一样，默念着中午的食谱，推开厨房沉重的木门，这木门隔绝掉了室内的冷气，让厨房的温度更加闷热，除了闷热潮湿的味道一股浓郁的葱香悄然溜进我的鼻子。马赛尔·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写道，他在某个阴冷的冬日，接过母亲沏好的热茶，被茶水浸泡过的马德莱娜点心与茶香勾起了普鲁斯特所有关于往事的回忆。气味成为了储存记忆的载体，而这颗小葱傲然散发着强势的香气是那么熟悉，让我的思绪杂糅，我集中精力的思索着，上一次闻到这股香气是在哪里呢。
再次睁眼，我已然坐在了车里，车子追着夕阳平稳的行驶在烟海高速上，前排的父亲双手握着方向盘，母亲在一旁昏昏欲睡，那是寻常的一天，是回姥爷家的返程路上，后备箱放着姥爷在菜地里摘下的新鲜蔬果，阳光的烘烤，让车子变成了铁皮蒸笼，将果蔬们的香气激发出来，白菜、黄瓜、西红柿，不过在气味浓郁这一方面，还是大葱占据了主调。几乎每一次从姥爷家返程，都会伴着一路的葱香。
眨眼间，我又回到了闷热的厨房，看清楚了手里握着的细小的葱苗，它身段小巧，和姥爷种出来的葱相比，犹如两个极端，不禁觉得有趣。仔细回想，每次回老家看望时，爸妈都会装上一些补品，和姥爷爱吃的零食、烟酒，但回程的时候总会被赠与更丰盛的东西，姥姥蒸的糕点，姥爷种的应季蔬菜，将车子的后备箱塞满。我从未注意那些蔬菜是何时出现的，也不好奇它们如何被采摘下来，只是在酒足饭饱之后，姥爷的身影就在家里消失了，留下我们坐在被木柴烧热的炕头上，听大人们闲聊着家常，伴随着在黄土间翻滚沾满了泥粒的方言，注意力慢慢转移到了窗外的蓝天，和院子里晾晒着的金灿灿的麦子。
还在上中学的时候，总觉得回老家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那里没有网络，与自然相连的院子时常会飞来蚊虫，姥爷下地带回来的黄土洒满了家里的每一处角落，我讨厌那些土粒弄脏我的衣服，在那个对时尚事物产生好奇的年纪，过于自然的淳朴，一点都无法吸引我，我也没有想过去了解那个脾气很差又倔强的老头子和他的生活。直到一次机缘巧合，我为了完成毕业设计的拍摄，在一个早春返回了老家，可我这个头脑一热的门外汉却没算准时间，这个时候还是农民与土地休养生息的阶段。北方的早春依然寒冷，我站在寒风中抱着冰冷的摄像机，望着看不到边际的黄土地，它光秃、赤裸，犹如一个正在沉睡的巨兽，等待气温回升，冻僵的黄土也将变得柔软，彼时农民们挥起锄头，帮它疏松胫骨，将它轻轻唤醒，期待新一年的合作。这漫长的时间我却无法等待，无奈，我只能把镜头对准了老爷子，变身为一个求图若渴的狗仔，关注这个普通老人的一举一动。
在我印象里，他一直都很老，每天在烈日下耕种，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的黝黑，布满了沟壑，镶嵌着洗不净的泥垢，他卷起的裤脚里总是裹挟着黄土，黑色的鸭舌帽也被沙土覆盖，多了一抹黄色。休息时，他总是蹲在墙角默默抽着手卷的纸烟，象是思考到了什么，用拿烟的那只手摘下帽子，漏出还茂盛但已经花白的头发，指节粗大如虬结的树根，常年握着锄头已经磨出厚厚的老茧，他挠了挠头，又拍去帽子上浮着的尘土。我透过镜头看去，突然发现，这个老人好像真的变老了，那些沟壑不在浮于表面而是深深的陷入进皮肤里，象是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老树皮，顽固的土壤颗粒已经镶嵌进衣服的纤维里，就像他与黄土融为一体，那些沙土在经久的劳作后透过他的皮肤融进了血液与骨肉。
半天的观察下来，老人的生活如我所预料到的单调，除了做饭，下象棋，刷短视频，他大部分的时间，就在打盹儿中流逝了。我所期待的在烈日下，挥舞着锄头破开脚下的土地，那种力量感与生命感交织的画面，与现实懒散生活大相径庭。听完我构思出的宏伟蓝图后，姥爷嘟囔着几句方言，拿起来农具，让我坐上了他的三轮车。村里的土路不平整，我坐在车斗里晃晃悠悠的，看着村庄的街道上，没什么人影，倒是有很多土狗，三两成群的聚在一起开会。午后的太阳，暖烘烘的，我短暂的享受着乡村闲适宁静的氛围。房屋在我视野里远去，两侧开阔了起来，我很久没和姥爷下地了，等车停稳，我跳下三轮车，便来到了姥爷的“办公室”里，半亩地的大小，比年轻时候耕种的面积小了很多。看着荒芜的土地，没有半点绿色，不禁觉得有些奇怪，只见姥爷熟练的挥起了锄头，将土刨开，漏出了去年秋天收获的白菜，原来土地也成了天然的储存室，将收获的蔬菜继续保存起来。
我久违的往田地的深处走去，蹲下身子，用手触碰着粗糙的土壤，黄土划过指缝，悄悄藏进指甲的缝隙里，我却感到了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温暖和安心。
时间回到03年，非典爆发，爸妈把2岁的我送回疫情情况还不严重的乡下，拖给姥姥姥爷照顾，只是那个年纪还太小太小，记不住什么完整的事情，回忆被撕扯成碎片，但它还是想让我记起，眼前干裂的黄土开始变得湿润，株株绿色植物疯长起来，耳边传来藏在叶片下虫儿的鸣叫，那个初夏，姥爷还种着草莓，他总会拨开绿叶，寻觅一颗最大最红的摘下来给我，鲜果的清香在唇齿间绽放，那时候的我不害怕虫子，也不讨厌泥泞的土壤会把衣服弄脏，我喜欢跟着姥爷来田间地头，做他办公室里的小小秘书，看着那个还很健壮的身影，弯曲着背部检查他的每一株菜苗，那时候我觉得他是一个神奇的魔术师，挥动手里的法杖，将这片荒芜的黄土，变得绿意盎然，硕果累累。
童年无忧无虑，在爱意的包裹下，孩子不用担心任何事情。后来我回到父母身边，适应了城市干净有边界感的生活，对新鲜事物的探索让欲望疯长，而曾经那份乡土最纯真的回忆被土壤掩埋，度过一个漫长到无边无际的冬日，终于在一个午后唤醒。我开始明白被塞满的后备箱所包含的情感，阵阵葱香是土地的回报，是一位父亲的表达爱最直接的方式。现在我也开始学着做菜，可总是无法复刻家的味道，想来也许是因为那食材里所包含的爱意，是独一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