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先秦,大部分朋友都以为是早期秦国,非也,先秦其实是指秦朝建立之前,夏商周(西周东周)的整个时间阶段。
广义来看,还包括远古时期的新旧石器时代,但一般而言,都习惯从有了文明之后算起。
关于中国色彩,我们曾经在第4回粗浅涉猎,意犹未尽,聊到春秋战国之际,可以更进一步看看先秦时期的中国色彩有什么门道。
这个门道也基本为中国色彩后来的发展框定了一个基调。
我在半年前就希望可以写一系列关于颜色的历史故事,让大家对颜色的理解可以多一层感性,多一些人文角度的认识。
据说,中国的五色概念大约在公元前22世纪就已经出现,因为《尚书·益稷》当中记录了舜帝这么一句话:“以五采彰施于五色,作服......”
而这五色就是青、赤、黄、白、黑。那应该怎么辨别呢?也有指导说明,所谓:
青如翠羽者生,赤如鸡冠者生,黄如蟹腹者生,白如豕膏者生,黑如乌羽者生。
有了自然界类比,形象马上清晰,这五种颜色也被称作正色,
因为在中国古代的色彩审美中,非常排斥杂色,
染色不标准的织物在周朝是不允许市场交易的。
不标准的颜色通常被称为“奸色”,正人君子的反面就是“奸人”,所以奸色、奸臣、奸民都是同一类别的坏东西。
基于五色,这个系统后来被不断完善发展,出现了五行、五谷、五脏、五音、五情、五味、五常..等等。
到了战国末期,阴阳家邹衍还提出了五行相克学说,此后,五行学说对我国文化影响深远,大部分传统国学都与此可以关联,比如中医、堪舆、命相等等。
人类最早用于着色的颜料是矿石跟炭黑,直到商周时期这样的方式仍然很主流,称为“石染”。
矿物颜料跟织物纤维并没有亲和力,所有只有物理性的染色假象,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用粉笔在白布上涂色差不多,颜色只是涂在纤维表面。
矿物颜料当中主要有赤铁矿,就是我们在第4回谈过的“赭石”,成分是三氧化二铁,颜色是不够鲜明的暗红色,周朝时候赭色曾用于做囚服,所以“赭衣”也是囚犯的代名词。
能制作鲜艳红色的矿物质叫“朱砂”,是一种硫化汞(HgS)矿物,除了涂染,也可以浸染丝线之后进行编织,因为色泽鲜艳,被视为上品。
制作黄色一般用“石黄”,其中分为雌黄跟雄黄,雄黄的颜色更深。
然后是青色,一般是使用青铜器表面生成的铜绿,这是种结构疏松的碱性碳酸铜,作为矿石有个大家熟悉的名字,就是孔雀石,作为颜料就叫“孔雀石绿”,接近翡翠色。
另外还有一种非常稀少的蓝铜矿石,可以制作出漂亮的蓝色,因为太珍贵,一般只用于一些特殊地方,比如常见于后来佛祖的头发,以示对神明的尊敬。
白色颜料在夏商周时期据说是用“胡粉”或者“唇灰”制作,胡粉就是碱式碳酸铅,所谓“铅白”,毒性很高,至于唇灰具体是什么暂时考证不到,欢迎大家给我科普。
说完石染模式大家发现其染色效果比较局限,所以“草染”就要登场了。
所谓“草染”就是采用植物染料来染色,一般方式是先将植物做成染液,将织物或者丝线浸泡其中,称为“浸染”。
而且可以通过控制染液浓度跟浸染次数来获取深浅不一的效果,比如染了一次不够深,就可以晾干之后再染,反复多次颜色可越来越深。
另外还可以跟水彩调色一般,添加两种或以上植物染料,进行“套染”,这样就可以进行调色。
商朝开始,“茜草”是制作红色的主要染料,
但必须要加“媒染剂”,这玩意顾名思义是个媒介,没了它,对的颜色出不来,跟药引有点像。
茜草的媒染剂主要是铝盐跟铬盐,不同媒染剂会影响红色的变化,其中跟铝盐搭配染出来的红色最鲜艳。
至于蓝色的染料有“蓼蓝”,这种植物的花朵看起来很美,一些少数民族至今都用它做扎染工艺品,除了染色,还可以做中药,叶子有清热解毒的功效。
黄色在春秋战国时期则有很多植物染料可用,比如地黄、 黄栌跟荩草等等,他们的主要成分都是一种叫“荩草素”的东西。
假设在这类植物中增加铜盐为媒染剂的话,就可以获得鲜艳的绿色,铜盐是蓝色的,所以就是我们熟悉的“黄+蓝=绿”的原理。
荩草的别名又叫“菉竹”,所以它其实就是“绿”字的造字依据,假设在《古汉语字典》中查询,就会查到“菉”字通“绿”字。
另外,甲骨文里并没有“绿”字,到了金石文时期才出现,此前“青”就带有绿色意味,所以至今我们都只会说青草,不会说绿草。
最后是关于黑色的草染,一般都用柞树的果实做染料,但需要以铁盐为媒染剂。
中国人教育小朋友经常都会强调礼貌,“礼”是刻在华夏民族骨子里的一种DNA,因此一个人再牛,没有礼数,也会遭到公众道德讨伐。
而“礼”的源头来自成书于西周的《周礼》,制定者叫周公旦,是周文王姬昌的第四个儿子,周武王姬发的弟弟,因为封地就在周,因此有个大家更熟悉的名字——“周公”。
相传《易经》中的爻辞也是他写的(卦辞是其父亲周文王所写),
因此假设有民族的CIS系统,周公就是其中的创作总监,
另外关于他的八卦传说也非常多,这里就不展开。
前面一些篇章中我们已经谈过《周礼》的一些礼节规范,其中包括器物设计,服饰设计跟不同场合、不同主题跟不同人物应该配什么BGM等。
其实色彩应用也是“礼”的重要内容,同样有一整套繁文缛节的规范。
这种规范首先作用于天子,在《吕氏春秋》当中就有过这方面的详细记述,就是关于一年四季当中天子应该怎么居住,穿什么衣服,吃什么之类,细节感满满。
比如说正月时候,天子要居住在明堂东部青阳的北室,其实五色跟方位也有对应,其关系是东青、南赤、西白、北黑,中黄。
黄色居中最为高贵,象征王权,所以不少朝代都明文规定只有皇帝跟皇族才可以享用黄色。
住在明堂东部(象征青色)的天子还要穿青色衣服,出入乘坐青色大马驾驶的车子,不太清楚这个青色大马是否染出来的,车上还要插上绘有龙纹的青色旗子,冠饰跟佩玉也要青色等。
食物则要主食用大麦,肉类只能吃羊,使用的器物花纹要粗且疏,而且都要由直线组成。
以上描述大部分都是vis内容,在这个视觉系统指导下,正月的主色就是青色,辅助图形分别有直线纹理跟龙纹。
到了初夏四月,主色就要变为赤色,主食改为豆类,肉要吃鸡,器物要粗且高大。
到了孟秋七月主色又得变为白色,要吃麻籽跟狗肉,器物有棱有角还得深。
毫无悬念,孟冬十月就轮到黑色,这个时候才能吃点猪肉,主食则是黍米,器具要中间大且口子小。
由此可见天子的生活也不容易,在各种礼节规范中的衣食住行得年复一年的身不由己。
另外我们发现先秦时期的大部分设计需求都是从礼法系统中产生的,同时也是在礼法系统中进步的。
先秦时期的设计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其一当然是青铜器,其二是服饰,其三是漆器,我们分别来看看色彩在它们身上都是怎么表现的。
青铜器最有意思,如今看来古朴清雅的青铜器最初跟青色一点关系都没有,其表面的铜绿通常需要数年,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可以完全形成。
当时新浇灌出来的青铜器都是金光灿灿,称为“吉金”,《墨子》曾经描述大禹铸九鼎写道“使蜚廉折金于山川”,其中“折金”就是采铜矿的意思。
青铜器的色彩搭配中也有一些非常精彩的表现,比如第6回聊夏朝时候谈到的“兽面铜牌”,属于铜牌上面镶嵌绿松石,金绿搭配,如今虽然看不到原貌,也可以想象其华贵的感觉。
同样华贵的设计方式还有“金银错”,最典型的代表作品有战国时期的“金银错铜神兽”跟同在战国的“金银错团花流鼎”。
金银错的工艺复杂,大部分都使用镶嵌法制作,简单说来就是先铸出表面有凹槽的青铜器,然后在上面镶嵌金银条,最后进行打磨,让表面自然平滑。
此类作品的配色主要是“金色+银色”或者“红铜色+金色”,随着时间流逝,铜绿变化又让金银错多了青色,在华贵的基础上再增加了一层神秘与凝重。
接下来是服饰,这类产品难以保存,出土极少,先秦时期中最为知名的应该首推“战国罗地龙凤虎纹绣”。
图案中有张牙舞爪的猛虎,矫健生动,龙凤图形则体态夸张,穿插其中。
配色如今看来是选择了绛红、金黄、浅黄跟浅绿等,色彩浓艳强烈,其1982年出土于湖北江陵战国时期的楚国贵族墓,毫无疑问是当年的贵族用品。
战国时期最著名的产品其实是漆器,普通漆器一般就是红黑配色,要么朱画其内,黑涂其外,要么朱在其外,黑画其内,或者以花纹样式搭配,这种配色明快简洁,朴素端庄。
黄永玉先生曾经赞美漆的黑是世上最美的黑,所谓“黑入太阴”,而朱红色明度不高,两者相配非常和谐。
除了基本款,还有土豪款,代表作品有“彩绘射猪图漆瑟”。
瑟是种古代乐器,跟古琴很像,经常合奏,因此“琴瑟和鸣”这个成语经常用来形容夫妻之间感情和睦。
“彩绘射猪图漆瑟”是个残件,但上面的图案非常精彩,主要绘制了神怪龙蛇及狩猎乐舞,色彩富丽程度荣登漆器排行榜第一。
合计有鲜红、暗红、浅黄、黄、褐、绿、蓝、白跟金九种颜色,颜色虽多,但层次分明,让图案呈现出一种神秘诡谲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