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艺术的未来形态是艺术家肩负的使命——专访北京国际CG艺术双年展策展人杨雪果
艺术已经发展到现在这样丰富多彩，还有没有再往下走的可能性？
今年4月13日，天南地北的CG艺术家齐聚北京，杨雪果、许喆隆（光叔）、黄光剑、徐天华、矩阵、刘冬子、肖壮悦、袁杰……一众CG艺术大牛聚餐、压马路的照片也被曝光出来。而这场“神仙聚会”的背后，是第一个官方认证的CG专业组织的诞生——中国电影美术学会CG艺术专业委员会（CCAC）在这一天正式成立。
作为中国首个CG艺术设计学术机构，CCAC在成立后着手的一件大事就是启动北京国际CG艺术双年展（BCAB）。北京国际CG艺术双年展是国内首个CG艺术领域的大型展览，CG（Computer Graphis）艺术是一个跨学科、多领域交叉融合的一门艺术，旨在通过艺术与科技的互融实践，多领域的研究探索，生成多种形式的艺术作品。首届双年展将于2019年北京国际设计周期间的9月10日-10月10日在北京举办，将围绕主题“我们的未来与未来的我们”展开，致力于以国际视野探讨当代语境下的核心议题，建立公众与CG艺术之间的对话平台。
中国电影美术学会CG艺术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合影
双年展对外发布的这天，杨雪果在朋友圈转发启动新闻，动情地写道：“等了20年，终于等到今天，中国CG艺术终于有了自己的国际级舞台。”
杨雪果，国际知名CG艺术家，中国CG艺术研究院高级研究员，云南艺术学院设计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如今，他又有了新的身份，中国电影学会CG艺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北京国际CG艺术双年展策展人之一。他将负责本次CG艺术双年展的内容策划，邀请展的艺术家邀约以及具体的评选工作。
杨雪果从业十余年，一直致力于CG绘画、3D动画、VR/AR等学科的教育与研究，是绘画实力派+数字技术派的代表人物。虽然在大学任教，但他学习的东西比学生都多，当我们还膜拜他暗黑怪诞的超现实主义二维绘画作品，他又钻进了三维艺术、分形艺术的世界去探索CG艺术的未来形态；他自主开发笔刷库Blur’s Good Brush，并坚持免费分享，为国内外数以万计的CG艺术家提供便利，而他却说通过笔刷库得以与同行交流，进一步提升自己，他才是笔刷库最大的受益者。可以说，杨雪果是投身于CG领域的资深研究者、学术先行者和无私分享者。
对即将到来的双年展，这个20年来第一个官方的正规级的CG艺术展，他注入了极大的热忱和期待。约稿工作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艺术家们给杨雪果的反馈，一如他一般振奋，大家似乎都在等待这个展示出口，一些艺术家为创作新作品参展，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这也给了策展人杨雪果更坚定的信心。
“希望通过双年展，一方面展现20多年来CG领域行业应用的重要成果，另外一方面，展现CG艺术本身的艺术表现形式和手段，以及它未来呈现的各种可能性。本次展览为从业者带来了向世界发声的机会。”杨雪果在7月4日举办的2019北京国际CG艺术双年展新闻发布会上发言说道。
杨雪果在中国电影美术学会CG艺术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上发言
作为双年展策展人代表，杨雪果在新闻发布会后接受了站酷网的专访，他和我们聊起了CG艺术的过去，现在和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站酷网：作为策展人，您本人对此次双年展有什么样的设想？
杨雪果：虽然CG艺术在国内有了20多年的发展，但一般人对CG的认知多半还停留在行业应用上，也就是它作为影视、游戏、娱乐等领域的技术手段。但实际上，CG艺术本身也是一种艺术形式，在国外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一个非常独特的艺术门类，是代表科技和艺术紧密结合的艺术形式，有可能会成为未来艺术发展的主要手段，或者全新形态的艺术形式。所以我觉得这次双年展一方面我们会展示CG艺术的实际应用成果，第二个，我们非常希望有更多的从事CG艺术本质研究的艺术家加入到展览过程当中。
CG艺术从本质上来讲是科技手段塑造的艺术形态。随着科技手段的日新月异，它的创作思维和方式以及它的可能性都是未知的，都需要艺术家的表达和研究去创新，不断挖掘它的潜力，我们更多的想看到这种类型艺术的出现。希望中国数字艺术发展的未来趋势能够在此次展览中有萌芽的体现。
站酷网：所以本届双年展的主题“我们的未来和未来的我们”也是带着这样的期待的？
杨雪果：对，希望通过展览让社会大众看到中国数字艺术的未来形态。
站酷网：那么在邀请作品的时候，是不是会倾向选择能“代表未来”的作品？
杨雪果：是。但我们主要会根据艺术家从事的艺术类型做一个分类，比如说漫画家、插画家、概念艺术设计家、游戏设计家，将不同的人群组织到一起。大家也会针对这个展览来创作一些新的东西。
站酷网：会有很多全新的创作？
杨雪果：对，老的也有，更多的是有一些实验性，或是比较前瞻性的艺术创作。用他们独特的技术语言来进行表达。
站酷网：前期工作准备得怎么样？邀请了多少艺术家？
杨雪果：学会内部大概60多个艺术家，基本上到位了，更多的是再由这60多位艺术家延展更多的国内外艺术家。目前基本是一次性把国内大咖级别的人物聚集在一起了，但形式和类别还有所欠缺。我们有大量从事绘画艺术、实验艺术、交互艺术、VR/AR的创作者，但人工智能领域的专家还相对较少。这次发布会以后，会更多地整合社会力量做邀请，请大家共同参与。
站酷网：在邀请的过程中，有收到一些来自艺术家的反馈吧，他们对这次的双年展怎么看？
杨雪果：CG艺术家们的感受很相似。第一个是觉得非常振奋，国内CG艺术大概是在1990年代出现的，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官方或者正规级别的艺术展。包括像全国美展这样的全国大展，目前也还没有CG板块。艺术家们这么多年都没有展示自己的途径，所以听到这样的消息非常振奋，攒足了劲来做。
一方面是建国70周年给国家的献礼，另外一方面是20年来积累的爆发式的作品展示出口。我身边很多朋友每天睡两三个小时创作新的作品，就是为了这次展览。
杨雪果作品《women》系列
站酷网：CG艺术学会刚刚成立，它对于行业的意义是什么？
杨雪果：这是从国家级层面真正重视CG这个领域。CG艺术和传统艺术有很大区别，基本是属于年轻的这波群体，但是一直都没有得到官方的重视，特别是社会大众甚至不知道CG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其实CG是横跨传统艺术和设计，深入到所有领域里面去的，大家天天在接触，又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东西存在，目前就处于这样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这次学会的成立一方面让CG人得到官方的认可，第二个是社会大众将会得到普及教育的机会。未来进到高校修读CG类专业或者从事CG创作的人，他会觉得学这个东西，做这个事情非常有价值。
站酷网：学会居然能够一下聚集圈内这么多顶级CG艺术家，特别好奇这个群体是不是之前就联系紧密？
杨雪果：其实是比较散的。我们很多都是在CG专委会成立的时候才见面的，但是把大家联系在一起的是艺术本身。因为很多艺术家的实体项目，包括因为在站酷这样的平台发作品，名字都是如雷贯耳。这次把真人聚到一起，做线下交流，发现大家的意识和思维都比较相似。这么多年默默从事CG工作，总想发一些声音，但是不知道去何处发声。
这其中还有很多高校老师，他们也希望对于CG教育有一些发声。全国高校没有CG艺术专业学科，而是把它分散在动画、数字媒体领域去进行教学，专业化程度不够。第二个对学生认知，教学结果的引导全部是行业应用，真正艺术类的学术研究很少。其实很多高校可以申请独立的学科培养相关的人才，这种专业化操作才是对国家未来的教育教学，人才输出可持续化发展的模式。
站酷网：CG艺术在国内发展20年了，目前处于什么样的局面？
杨雪果：在国外CG的发展自上个世纪50年代就开始了，它的发展是线性的，有历史和传承，有无数的艺术家和科学家不断努力推动整个CG艺术事业的发展。中国是从半路出家的，90年代这些技术突然引入国内，因为它有一个断层，没有之前的传承，也没有未来总体发展方向，都是跟着国外的步伐走。国外的技术发展到那个层面，国内就跟着外国的科技产业发展走。所以中国的CG艺术发展是没有传承性的，这是一个问题。未来如何做出国人自己的CG艺术创作，这也是本次活动需要好好思考的一个问题。
现在大量的国内从业者，从事CG艺术的艺术家，不觉得自己是艺术家，他觉得自己顶多是一个设计师或者从业者，但是他们的作品非常有艺术性，非常好。主要问题出在哪里？我们把CG单纯作为一种技术手段，没有深入的挖掘这个手段会为艺术创作带来怎样的可能性。
比如说分形艺术，我们一般创作是先想好再去画，再做成实际的产品，但是分形艺术是不需要前期设想的，创作过程是非线性的，这也是技术带来的一种变革。我只需要去发现和组合，我的创意就来了，我不需要去想。这在以前的艺术创作过程中是不可想象的。那么往后的CG发展，可能就是我可以不想，不会画画也可以运用这样的艺术帮助你做设计，照样可以出现好的作品。
还有人工智能，包括自动绘画机器人、智能画家等，欧洲现在大量用绘画机器人做壁画的创作，已经不需要绘画家了，机器人真的会思考，针对艺术家给它的指令可以自由创作，不需要人工介入，这也是CG艺术发展的可能性。这也是我们所有搞艺术的人未来将面临的局面。
杨雪果作品《god》系列
站酷网：作为艺术家，您似乎想得比别人稍微往前了一点，包括创作也是，您从二维绘画转向三维艺术，分形艺术，这些实验性的创作是出于教学需要还是个人兴趣？
杨雪果：更多是个人兴趣。我大学学的是环境艺术设计，第一份工作是在高校里面教传统艺术，2005年以后才开始到高校从事动画类的教学，随着教学的开展，动画电影、游戏开发、插画、概念设计到现在的VR/AR，各种类型的创作和研究，包括商业性项目都经历过。
经历过之后，你会发现这些东西不是独立存在的，整个技术的发展带来的是非常大的艺术变革，所以兴趣点也在不断激发，然后去关注新技术发展带来的变革。国外的计算机图形图象发展领域，变化速度非常快，每周都有新的东西出来，不管是小的工具还是技术形式，还是说大方向上的发展，每周都有学不完的东西。
比如画插画不像以前那样画了，做模型和特效比以前快了上百倍，以前在梦境中想象的场面，或者从小胡思乱想的东西通过某种技术居然可以实现了。我更多地关注到这样的变化，思考如何将他们应用到艺术领域的研究，或某些实际项目的开发当中。包括我做笔刷，就能快速画出很多东西，为大家节省时间和精力。那么，还有多少种可能性能够把艺术创作提升到更新的阶段，更新的领域，这是我在思考的。
虽然现在是科技时代，很多人在用电脑创作和画画，但是整个流程和思维还是传统艺术的那套东西，并没有真正的发挥科技的力量。我的想法是改变这样的局面，让年轻人学会利用现代化的工具进行创作，他们就可以走得更高，更远。
杨雪果作品《man》
站酷网：很多的创作者还只是专注于眼前我要画这个画，把画面做好，不太关注更多的技术信息。
杨雪果：这就导致他怎么画，我也这样画，同质化的现象。我觉得年轻人更应该关注的是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出现了什么新的东西，这个东西可以为我的艺术创作带来什么样的变化，怎么去提升它。其实真正的掌握了科技手段以后，你的艺术创作会变得和其他人不一样。如果大家都同质化了，我们再经历几代人，大家搞的东西还是一样的，国内的CG就没有更深、更广的领域拓展，艺术就没有发展了。这也是我作为高校老师看到的一个现象，是比较令人担忧的。
站酷网：刚才提到了您的笔刷，您在前不久又更新了一个新的笔刷库，能给我们介绍一下吗？
杨雪果：第一版PS的笔刷是拿来进行平面绘画的，最近新发布的是用在影视和游戏开发过程中的，我们称之为PBR，带有物理属性的笔刷。它不是拿来画画的，是拿来做三维模型的纹理和质感表现的。我们通过三维扫描，把实景的表面材质，效果以及纹理进行资源整合，通过专业化的手段，可以使它快速达到专业化流程所要求下的材质表现。这就可以比你一笔一笔画，找大量的素材自己做纹理特效效率快十倍以上，可以高速把三维制作做得更好。这是我在研究VR和AR的应用时，通过项目总结出来的工具，免费提供给大家使用，为这个领域的设计师提供一些便捷性。
站酷网：做笔刷这件事你坚持了很久，会继续坚持下去吗？
杨雪果：PS笔刷大概花了十年，这个是两年，如果大家喜欢的话，我会持续的往下做，坚持免费的给大家去使用。
站酷网：无论是二维还是三维的创作，好像您对超现实的艺术，科幻的热爱没有变，你希望通过你的作品表达什么？
杨雪果：早期的作品更多表达的是个人的精力和感受，浓缩成某种艺术形式进行传达，有些作品可能有一定的批判性，隐讳地描述一些现象，做超现实的表达。之前也合作过一些项目，超现实主义结合当前的科幻热潮做一些尝试，试图探讨中国的科幻艺术形式应该是什么样的。很多艺术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是简单应用一个中国传统图案去结合蒸汽朋克的东西，还是怎样呢？创作出中国的艺术，一方面可以基于文化去思考，另外一方面也可以挖掘属于国人的新技术、新手段、新思维，创作一些大家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现在，其实我想做一些不太常见的，某种实验性的，会为大家带来奇妙的设计体验的作品，不管这个东西未来是否运用到电影、游戏、插画、漫画，我们先做一个尝试。比如，目前我们能通过数学公式结合三维设计的渲染，实验出各种效果，在未来能否形成一种设计体系，通过这种设计体系形成能够实现各种奇思妙想，形成可行性的推广。
杨雪果早期作品《Concrete》系列
杨雪果作品《height map lim girl》系列
站酷网：上一次接受站酷的采访是五年前，这五年您觉得自己的成长是什么？
杨雪果：更多的成长是，回望过去发现个人一路的创作有局限性，总是在单个领域做实践。最近在做很多跨界项目，包括将音乐、舞蹈、视觉艺术、交互艺术交融在一起,在音乐节、演唱会现场、互动媒体的设计上做过一些尝试。这几年跨界的领域比较多，要拓宽视觉艺术适用面，需要学的东西就非常多，一直在思考这些东西怎么和CG结合。不像以前只是单纯画插画，做一个平面设计或三维模型，都是比较单一的，没有其他领域的延展。
杨雪果作品《predator》
站酷网：最近打动您的作品是什么？最近在思考什么问题？
杨雪果：其实现在更多思考的是哲学的问题。最近被打动的不是一个作品，是看到很多国外的设计师在做这样的事情，他能用科技展现你大脑思考的讯息、思维模式，将它视觉化表现。有些东西可能上升到哲学体系的思考，比如说人从哪里来的，物质从哪里来的，物理世界的量子从哪里来的。在国外，很多艺术家运用物理概念、哲学概念做艺术性创作，艺术可以解释科学，科学可以辅助艺术，真的是把艺术的发展提升到很高的层面。
如果要我推荐什么作品，其实我想给大家推荐一个片子——《艺术创世纪》，我建议每个学艺术的人都去看一下这个纪录片。它讲的是远古洞穴艺术发展到现在的动漫艺术，中间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过程，艺术在人类的进程中是怎么发展的。这个纪录片做得特别好，它告诉了你，我们这一代人肩负的艺术使命是你要不断地发展艺术的变化形态。你要怎么做，你去看一看古人怎么做的，你就知道现在该怎么做。
其实可以这样说，从洞穴壁画到古游牧民族的艺术，到古埃及艺术、古希腊艺术，一直到文艺复兴的艺术，整个艺术发展的路线就是视觉艺术发展到听觉艺术、肢体的艺术、视听的语言的电影艺术，一直到现在的游戏艺术，游戏再往上发展就变成了AR/VR，能够跟人互动的艺术，再往后就是人工智能艺术，所以艺术的发展才有一个高度变化。当然，这其中有各种各样的分支。肩负在我们这代人身上的使命就是，艺术已经发展到现在这样丰富多彩，还有没有再往下走的可能性。比如说你画插画，前人画了那么多好看的插画，你怎么往下画？画和别人一样的东西，还是画出往前走一步，画出不同的插画，做出不同的游戏。这个时代需要有研究精神的人，把这些东西再往前推。
目前，北京国际CG艺术双年展的主题展申报即将截止，展览的筹备工作也在加速进行。我们还不知道双年展是否会带领中国的CG艺术走向远方，但是很高兴我们马上要往前迈出这一步。
杨雪果（果乐园）站酷主页：https://www.zcool.com.cn/u/2301107
北京国际CG艺术双年展 站酷主页：https://www.zcool.com.cn/u/17900985
【站酷专访】杨雪果：黑暗系的分享者 https://www.zcool.com.cn/article/ZNzMxMjg=.html
Blur's PBR Brush1.0下载：https://www.zcool.com.cn/article/ZOTQ5MTI4.html
本文是ZCOOL站酷和北京国际CG艺术双年展联合策划的系列专访之一
专访记者：米饭殿下 视觉设计：海边的卡夫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