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小松拍照拍了二十多年,最常被人问起的一句话是“这张照片好在哪里”。他很少从构图、色彩、光线这些词讲起。他讲的是另外一件事——
这句话听上去像一句口诀,其实是他的整套判断方法。在他眼里,一张照片站不站得住,不看它有多好看,而看画面里有没有正在发生的事:有没有人正在干什么。
很多摄影师的照片很美。层次、光线、时机都对,挑不出毛病,可放在一墙照片里,眼睛走过去,停不下来。
问题不在技术。谷小松做过一个对比:同样一个大场景,拍车站。站台上人不少,行李、指示牌、顶棚投下来的光影都在,画面内容很满,构图也舒服。你也能看得出他们在等车——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抬头看时刻表,有人靠着柱子发呆。可
所有人都是站在那里的
。站着,就是一个不动的东西;画面里没有一个方向,眼睛没有地方可去。
谷小松把这种好看叫作“贴标签”。
标签的功能是把内容一句话交代清楚
:这是车站,这是等车的人,这是傍晚的光。观众一眼认出标签,阅读就结束了——不必看第二遍,也不必想一想。
这种感觉属于贴标签:观众知道照片的内容,但没有耐看和思考的过程。
标签贴准了,照片只剩下一句说明:一群人站在车站。说明读完,照片也就看完了。
有人半蹲着挑菜,膝盖压到底,重心落在前脚上;有人拉着车从人缝里挤过去,绳子绷得笔直;有人弯腰称重,一只手扶着秤盘;递钱、找零、侧身让路、蹲下再站起。每一个身体都朝着一个方向使劲,动作和动作咬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谷小松说,冲击力就是这时候上来的。不是画面更热闹了,而是画面里有了“正在”两个字。
车站里的人是被时间放在那儿的,市场里的人是自己要去做一件事的。
差别不在场景,在身体。一个悬着,一个使着劲。悬着的身体只有位置,使着劲的身体有去处。
市场那张照片贴不上一个干净的标签。你得看拉车的人往哪让,看他手里绷直的绳子和旁边的摊位怎么错身,看蹲下去的人什么时候站起来。观众被迫留在画面里,跟着动作往下走——
这正是“耐看”和“思考”开始的地方。
谈到瞬间,多数人想到的是快门。千分之一秒,凝固一滴水,凝固一只鸟的翅尖。谷小松说,那不是他要的瞬间。
动词有起势、发力、收势。真正有张力的位置,常常在动作将成未成的那一格:手已经伸出去,但还没碰到;脚已经离地,但还没落下;人已经转过身,但还没看见。这一格里还留着下一步,看照片的人会自己往下接。
拍“完成”,只是记录结果。一个人把菜递到顾客手里,拍完,故事就结束了;拍递到一半的那一下,故事还在走。
动词没有完成,画面就没有闭合。
谷小松教人拍照,不太讲“你要多拍”,他讲的是看什么。他把这件事拆成三个问题——不是术语,是他自己蹲在街边时脑子里过的几句话。
重心:这个人的劲往哪边压。
半蹲的人,重心在前脚;拉车的人,重心在肩和绳之间;弯腰称重的人,重心压在秤上。重心在哪里,画面就往哪里倾;重心散了,人也就在画面里站成了一个影子。
方向:他要去哪里。
动作一定有去处——往前、往下、往旁边让一步。画面里的方向一致,力就叠起来;方向互相抵消,画面也就散了架。
悬念:下一步是什么。
手要抓什么,脚要踩哪里,眼睛要看谁。留住这一步没做完,照片就留住了一个问句。
然后才是“等”。他的办法是先站定:找好背景,找好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把人放进一个框里,等那个动作自己走进来。不是追着动作跑,而是让动作跑到你已经准备好的位置上。等,是动词摄影里最费功夫的那一半。
反过来看,为什么有些照片怎么修都没有劲。因为画面里全是名词:一个人、一把椅子、一棵树、一片云。摆出来的姿态只有造型,没有方向;被摆好的人不会“要去”什么地方,他只在“在那儿”。
他也提到眼下流行的修饰:把皮肤磨平,把天换成另一种蓝,把画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些处理让照片更像一张画,也更像一件陈列品。好看是好看,可它不再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
这也是他更看重纪实的原因。纪实不是题材,是动词的不服从——一个人挑菜时膝盖的角度,你摆不出来;一个拉车的人绳子绷直的那一瞬,你摆一次就假一次。动词只服从生活本身,这正是它比摆布更耐看的地方。
谷小松说,端起相机之前,先别问“这是什么”,先问“他在干什么”。
前一个问题得到一张说明图,后一个问题得到一张照片。前一个问题可以用名词回答,后一个问题只能用动词回答。而动词永远在动,照片才有那一下拽住人的力气。
车站的照片之所以平,是因为画面里的人都在“在”;市场的照片之所以立得住,是因为画面里的人都在“做”。
标签让人一眼认出,动词让人一直看下去。照片的美可以交给标签,照片的劲只能交给动词。
一句话说完:画面里有人正在干什么,照片就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