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元宵·修月人

今天元宵节，恰好是个礼拜六，阳光正好，运动匮乏的我，也来了爬山的兴致，便拉上了朋友一起游南山。南山石磴数千级，曲折三十六湾，上有天下第一财神庙，为南山制高点，实在是节假日攀登佳品。

南山山底入口有好几处，我和阿金随着人流前行，七拐八拐，不知为何同行的人却越来越少。只记得先是路过了一大片茶园，随后拐过一家青砖白墙饭店的建筑背面，日积月累的油烟早已熏黑了墙面，时而平地，时而石梯，我在路上捡了一根粗树枝作“登山棍”，阿金一直在我身后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因为睡了懒觉又吃了午饭才出门，一路攀藤越阶，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我们看似爬上了高峰，但身旁却没有同行者，站在敞亭看向山下，除了满眼青枫绿屿和杂草树枝，好像什么都看不见，抬头看，望到敞亭木匾挂着“南山积雪”四个大字。

听说名字为康熙帝所起，他还曾站在此处为敞亭写了一首定景诗，就是不知道他是否也曾迷路。因为我们连走了两条下山的小径竟都返回了南山积雪。一时半会都不知该再向什么方向去，眼见天色渐晚，心中多了几分焦灼。

这时山上起了雾，下山的石阶逐渐模糊。

正踌躇间，忽然听见南山积雪亭下面的树丛中有打鼾的声音传出，我心存疑惑地拽着阿金小心翼翼走向前，用“登山棍”轻轻用力拨开丛木，只见有个穿一身白色粗糙葛布的人，枕着包袱躺在草丛中睡觉，皎白的布衣在傍晚的夜色里发光。

我见状便知今天又遇见妖怪了！

“七月，你在看什么呢？”阿金疑惑地问道。

大多数人是看不见妖怪的，我也是自从去年家里供奉保家仙后才莫名其妙拥有的能力，只是现在自己也不知这技能是好是坏罢了。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开始能看见一些平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吗？”我尽量语气平静地说出口，毕竟知道是一回事，和妖怪真正身处在同一处又是另一回事。

“快别逗了，你不会要跟我说那躺着一妖怪吧，孩子你是不是动画片儿看多了。”阿金面露戏谑地望向我。

我就知道他不信。

确实，说自己能看见妖怪，这和谁说谁能信。我不合时宜地想到之前读的一本关于精神病人的书，里面讲一个病人认为万物皆有灵，包括石头，只是石头的寿命比人类要漫长地多得多，人类对石头的搬移、打磨和使用，动摇不了石头生命的丝毫，因此人类才认为石头是无生命的物体。如果我说那里确实躺了一个“人”，此刻在阿金的眼里，我会不会就是那个精神病。

“阿金，你去那边等我吧。”我伸出手指了不远处一处石凳的位置。

让阿金回避一是因为他并不相信世界上有妖怪，有他在这里我和妖怪交涉起来会别扭。二也是不清楚这次遇见妖怪的情况，万一是怕生的i妖，一下子面对两个陌生人类岂不是徒增沟通困难。

现在我和阿金被困在山上，也许只有问他才有解决办法，又或许他就是迷路的原因，总之问问才知道。

阿金半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便拖着身体挪了过去，好久不运动，冷不丁爬次山是有些吃不消，明天躲不过肌肉酸痛了，如果还有明天的话。

我蹲下身轻手轻脚地唤醒了躺在地上的妖怪，他睁眼歪头看了我一眼，不作声又要睡。我再三拍他喊他，他才坐起来。

“我们来到这里爬山，可是在山上迷了路，你知道走哪条路能通往大道吗？”我看了看不远处的阿金和不知何时已经布满白雾的山路。

“到这里来。”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向前。

我本就心中疑惑，“你是什么妖怪？叫什么？”有了之前和喜的交涉，我心中大胆了些。

他看了眼天空的方向，眉眼竟柔和了不少，“你知道月亮是由七种宝物合成的吗？月亮形如圆丸，上面明亮的地方，就是太阳照在了月亮的凸起处，它的阴影多半是因为太阳光被遮蔽才产生的，在它的凹陷暗处，平时有八万二千人在那里修月，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然后，他坐下打开了身下的包袱，里面有斧头、凿子等物。他从包袱中拿出两裹用玉屑做成的饭团子，递给了我：

“分吃这个东西虽然不足以长生不老，但却可以减少疾病。”然后他站起来看了眼山路，随手指了一条，“只要从这儿向前走，就可以上大道了。”话音刚落，我再看向他，已不见踪影。

“TMD！七月，你快看这！”阿金垂死病中惊坐起般地声音从不远处撞了过来。

我赶忙小跑过去，看到一处不起眼的木牌写道：前方两条山路为回型路线，请游客注意选择下山道路。

原来是我们没注意到标识啊。话说写这么小的字谁能看得见！

原来不是他捣鬼的啊。

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奇妙的感受，这种感觉从未有过，久久说不出话，只觉得心口痒痒的，虽然扰了正在下班休息的修月人清梦，我也很是抱歉，但是这种和妖怪共生共处的世界，二十多年来我还是头一回经历呢。

好像还没来得及和他说声谢谢。

人只要还活着，果然就会有奇怪又有趣的事情一直在发生。

啊，没拜上财神庙，算了。

为了不辜负这圆丸月色，晚上就吃炸元宵吧！

“阿金，下山啦！”

本故事改编自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前集卷一·天咫·玉斧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