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

美存在于你的自我不存在的地方。如果你不了解,那真是 个悲剧。真相就在你不在的地方。美与爱都在“你”不存在的地方。我们是无法看到这个被称为真相的东西的。

——克里希那穆提

宏大的自然景观是无限空间的代表,就如同废墟是无限时间的代表一样,与无限的时间相比,我们虚弱的、短暂的生命与飞蛾或蜘蛛的生命一样微不足道。

不管人们之间存在着多大的差别,一旦我们把世界上最强大的人同荒原大漠、崇山峻岭、巨大的冰河以及世界的大洋相提并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就会变得非常微弱,几乎消失。它们都是自然现象,其所占的空间如此之大,很容易就让任何两人之间的差异显得可笑地微弱。身处宏大的自然景观,我们会感受到在广阔无垠的宇宙中人类的渺小, 我们的心情会随之宁静,我们在社会等级结构中感受到的人微言轻也会随风消散。

从这个问题出发,我开始探究“风景奇观”与“崇高”之间的关系。我发现,在顿憾于自然之崇高美的同时,身体不由自主似想把那一刻通透经络的强烈感觉纪录下来; 身体与大尺寸纸张的互动过程中,此时的“自我”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消隐。因此首先我凭借对景观的记忆第一时间迅速完成一副大型绘画,可以说是闭着眼睛完成的——尽量让感知带动肢体挥舞画笔,以图降低时间在脑海里重组信息的可能性; 然后将其用裱糊壁纸的方式不均匀地贴在两堵白隔板上方,随机形成的纸张肌理宛若起伏连绵的山脉,亦如我们看似不规则但其规则永不能被人们掌握的自然之本身。隔板营造了一个半敞开式三角空间,同样外界自然光投在该板上所形成的影子也是三角形。三角形无疑是世间最具形式美、最牢固的基本多边形,它是基督教“三位一体”的象征,也是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基本思想的具象化(毕达哥拉斯可说是整个西方哲学与神学的思想之起源)。柏拉图以降,我们一直活在毕达哥拉斯学说“万事万物背后都有数的法则在起作用”的框架里,今天此学说通过科技神话得到前所未有的最大体现。也正是如此,我用现代工具——数码单反相机与三脚架实施了一场行为艺术: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八点,我在公园用三脚架支着相机纪录周遭的自然风景,每十五秒一次快门,每五度拍一张,毫无选择地纪录了七百余张照片。之后用这些照片做成一个呈三角形循环播放的视频,用投影仪将视频分厘不差地投在隔板构成的三角形影子上,于是便有了“影子(自然光阴影)”和“影子(视频投影)”的呼应关系。在这个装置里,有实影与虚影的关系,有动(视频投影)与静(自然光阴影)的关系,有无限(视频投影) 与有限(自然光下变换的影子)的关系,有无序无理(大裱画)与有序有理(视频投影) 之间的关系,也有真实(实体三角)与虚幻(自然光的三角阴影和三角视频投影)的关系, 借此质疑不可一世的科技神话。众所周知,当毕达哥拉斯的弟子希伯斯向世人透露“无理数”的存在时,毕达哥拉斯下令将其活活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