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行纪

宫殿依山而建，巍峨耸峙。一千多年来，这里的香火袅袅不断，朝觐的人源源不绝。古老的秘密，佛像的低眉，神明的威信，远道而来的灵魂，穿过回廊的红衣。万物均衡，令人心有所依。

每次行走在他们中间，会有种平静的心境，这是在其他地方所不曾有的。早在公元七世纪末期，在大昭寺的周围开始有了朝佛人的临时宿地和民居，以其为中心的八廓街也随着绵延不绝的香火，逐渐形成了现在的规模。

雨雪纷纷的大昭寺。世界都在变，有些东西却从未改变，比如融于血脉里的信仰，像闪烁的星群一般为人类指引方位。那是一种更为僻静的思想空间，却与当下暴风骤雨般的现实无关，一切不受干扰，亦没有杂念的羁绊。

八廓是藏语“帕廓”的音译，就是围绕大昭寺的街道的意思，后来被信徒解释为环绕大昭寺一周，便是朝拜一遍佛祖。因此，这条环绕大昭寺的街巷就成了转经路，每天吸引着来自各地的信徒，用他们虔诚的脚步丈量着信仰之路。

林芝地区。新鲜的松木香味在空气里飘散，远处的岗日嘎布雪山披覆着银色清辉，冬雪逐渐消融，雨水从山的另一面飘过来，再往前走几十公里，漫天的桃花就开了。

喜马拉雅山的年龄是四千万年，波澜壮阔的磅礴气势令人屏息，那是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概念，与预言和众神密切相关。但是，石头肯定比山的年龄大得多，它会像人类的骨骼一般不断生长。在一个无人察觉的时辰登陆，站在上面可以听到灵魂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林芝波密西巴村斗熊节。卓玛神山上支起了帐篷，远处桑烟袅袅升起，帐篷内传来僧人祈祷的回声。在这里，你可以深切感受到物命的岁月、农人的风霜，以及对土地朴素真诚的敬意。

既然信仰是一条从此岸通往彼岸的轨迹，那么出发和抵达同样重要。坚持其实并不是永远不会动摇，而是在犹豫和彷徨的时候依然决定继续前行。

云雾笼罩的盔甲山。每座山峰都有一个高傲的神，在天与地的交接之所，创造出辉煌的宫殿和无尽的湖泊，丰饶的森林和神秘的咒语。

冰封的然乌湖。人类在如此场景面前，总是显得太渺小了，那种岿然不动、镇服天地的自然的力量令人心生肃穆。有些壮丽，如果不亲自抵达，是永远无法想象的。

中印边界、察隅珞渝地区的珞巴族。雅鲁藏布江特殊的地质结构，决定了珞巴族独特的生活方式。与其他丛林民族类似，他们也崇尚力量与勇敢，这在他们的民族服饰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在沙琼村，我遇到一位正在织布的老阿妈，她身上的传统服饰别具特色，这是传统的僜人头饰。僜人分布于中印交界处，即喜马拉雅山以东、横断山脉西部的察隅地区。在下察隅沙琼村，僜人部落最后的头人阿拉松告诉我，现在国内的僜人仅有一千八百余人，有自己独特的语言，但是没有文字。

僜人的额饰为一条柳叶状的饰品，达让语称格奔，分银制和铜制，呈长椭圆形，中部宽，延至两端逐渐变窄，正面装饰有珍珠花纹，片心镂刻着一朵梅花。配带格奔的目的，是为了保护皮肤和在深山密林中活动更为方便。

他们独特的婚姻、服饰、习俗和生活方式，令人惊叹之余心生感慨。

或许，只有那风中的歌声和云下的舞蹈，才会使我们怀想起父辈的使命和比远方更远的过去。

她佩戴着僜人部落两种常见的传统项链。银球项链由二十余颗状似灯笼的银球组成，每颗银球均雕镂着精致的花纹，在银球底端焊有一寸左右的银柄，插入兽皮之中，形成华美的银球项链。银币项链则是将银币镶嵌在一条布带之上，挂于胸前。佩戴着项链，行步会有悦耳的环佩之声，叮当作响，就像檐下的风铃。

远山的另一边就是印度，我在麦克马洪线附近拍下的这张照片。进入军管区后，公路变成泥泞的山路，路的左侧是巍峨的崖壁，右侧是广阔的高山牧场，笔直的柏树上悬挂着絮状的松萝，说明此处的空气极度纯净。这里鲜有人迹，手机也会自动切换成印度时间。

山南地区，羊卓雍错。经过海拔四千多米的澄滤与升华，才凝结出这片纯粹的蓝，旖旎而神秘，丰饶的几乎要从河床溢出来。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清香，远处的山坳浮云聚散，在路上，四季在土地间的微妙变化总会带给你意外的惊喜。

在山南地区、贡嘎县岗堆镇吉纳村，望果节其中一项重要的仪式，就是转甲桑丘布日神山。那天下起了中雨，山里道路湿滑，原本三个小时的路程，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抵达。

望果节是关于雨水和丰收的节日，那是从古老的土地里聚集起来的朴素的智慧，为了表达感激和向未来祈福，他们会背着经书转山，或者在青稞闪烁的穗芒间跳起敬神的舞蹈。

转山人的背后，浓云翻滚。山脊左侧的不远处是雅鲁藏布江和拉萨河汇流的地方，雨水笼罩着美丽的平原和荒芜的山脉。

关于甲桑丘布日神山，我只知道它是拉萨周边的神山之一，当地的祈福仪式在这座神山进行，为的是收敛地气，祈求丰收。人们坚信，他们只要把种子撒翻下去，土地就永远不会贫瘠。

难忘的人与事很多，尤其是那些风物嵌入大地深处的样子，贴近土壤的生存，会令人和万物在距离上靠得更近。

从雪山到荒漠，从草场到默默无声的羊群，从黄昏里的日落到月光，都有鲜明的地理气息。有生老病死也有岁岁枯荣，有意志和尊严也有深入泥土的力量。你走过，就懂了。

山南地区琼结县，日乌德钦寺。修建于十四世纪末的寺院已经荒废，现新寺院已移址到距离不远的青瓦达孜山上，二世活佛根敦嘉措曾多次在这里讲经。在日乌德钦寺遇见的孩子，我会永远记得他的眼睛。

日喀则地区岗巴县的曲登尼玛冰川。这里的海拔五千多米，蜿蜒起伏的山路上没有其他行人，山川肃然，万物皆寂。这个季节的冰川湖尚未完全融化，冰面在阳光里泛着微微的蓝光，到了夏季，这里将是一潭清澈透明的湖水。

日喀则地区江孜达玛节。对面是一头成年牦牛，吸引我的是它那深褐色的眼睛，深沉而明亮，就像大地的颜色附着在它的表面，那是一种在未知的命运里什么都接受的安静。

达玛节已有五百多年的历史。在藏语中，达玛就是跑马射箭的意思。达玛节，每一个仪式都蕴含太多太多的故事和传说，庞大而繁杂。遗憾的是无法去记录所有的细节，更无法拍摄下所有灵光闪现的眼睛。

在藏地呆的久了，你会发现，在渊源流长的广阔背景里，几乎所有对神山和圣湖的古老崇拜，都有对神祇的礼赞。

这些古老的秩序是陪伴星星的夜晚，天地早已溶入他们的血液，在他们眼里，朝岚暮蔼，流年丰歉，山高水远，人事悲欢，必有神意安排。

在日喀则尚未繁华之前，江孜曾是后藏的政治经济中心，也是拉萨与亚东等地间的交通枢纽。熟知历史的人不会忘记那场战争，一百多年前，江孜军民曾在这里，凭借原始的武器与英军展开浴血奋战，谱写出一篇反抗英军侵略的英雄篇章。

至今在宗山古堡还保留有当年抗英的炮台。有部电影曾记录下这段悲壮的故事，在片尾，一位幸存的英国军官感慨道：有一点肯定的，这是一个永不屈服、永不消亡的民族。在她身后，是一块更辽阔的土地，那就是我们永远也不能征服的东方。

云层背后是库拉岗日冰川。更远的地方是冈嘎本孙雪山群和安比康雄雪山，雪域连绵不绝，仿佛已经走到世界的尽头。四处游荡的风从遥远的地平线带回了雪的气息，白云在山脊的雪线上投射下巨大的阴影。

经过玛旁雍措和拉昂错，沿着纳木那尼峰的山角继续前行，便可抵达阿里地区普兰县。普兰与佛国尼泊尔陆路相通，其服饰文化与尼泊尔也有相通之处。

阿里地区普兰县科加村的藏历新年大年初一。村里的男女老少盛装打扮，到寺庙敬献酥油花，祈祷幸福安康，五谷丰登。

科加寺内，藏历新年上的仪式。科加寺与尼泊尔近在咫尺，地处喜马拉雅南坡，气候和暖，风光宜人，是从尼泊尔进入普兰的必经之路。

这些地方都是真实存在的。一旦静下心来面对这年代久远的肃穆，自然能感受到它们所蕴藏的某种时间性，就像面对某个阅尽沧桑后保持沉默的老人。

这瑰宝般的场景所蕴含的故事，蕴含着内敛的光辉指向最遥远的朝代。它带给我们的记忆，会穿越无穷无尽的岁月，直到永远。

人间烟火，是最温柔的力量。

坐在一旁，收敛心神，静心观望。仪式像古老的山脉一般，威凛而庄严。

每次来到阿里，总会令人想起一些久远的事。那些远山村落里静默的清晨和黄昏，那些辽远的旷野里无人知晓的、辉煌的落日，那些马背上远去的背影，都远在我们的生活之外，他们是怎样度过自己的一生啊。

太阳升起来了，峰顶笼罩着白色的沉寂，就像庙宇的塔尖。草原上明亮起来的河流，经幡在清凉的风里摇曳，山谷中沐着雪亮的晨雾，远处的群峰如巨人般肃穆而立。这里是神山冈仁波齐。

圣湖玛旁雍措边的转湖人。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季，这里依旧可以遇见沿湖磕着长头的信徒，膝盖上绑着用皮革鞣制的护具，一面念诵着真言一面让身体扑向灰色的沙地。

他们将双手、额头和胸口紧贴地面，仿佛要与大地融为一体，一步一叩的躯体在黄昏的夕阳里留下谦卑的影子。

湖边的风很大，夕阳将最后一点温暖，照在了转经人的身上。

黄昏里整理行囊的母子，侧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披覆着圣像般的庄严。其实，有些人，远在我们的理解之外，遵循着自己的信念与坚持，缄默地捍卫着自己的内心，平和而谦卑地生活着。

光随着时间缓缓变化，色彩与影子不停地谦让，又是一个黄昏，光线错落而朦胧，万物被笼罩于广阔无边的夜幕之中。

札达县城文化中心，一位当地的民歌艺术家坐在礼堂内。

准备演出的后台。在这里，他们坚守着祖先留下来的对土地和神祇的情感，所有的故事都被编成古老的歌谣，代代传唱。

托林寺，阿里地区历史上第一座佛教寺庙。托林，意为飞翔空中永不坠落。由于古格王朝的大力兴佛，托林寺便逐渐成为当时的佛教中心。

在这里，一切保存着最古老的敬意，象文字般意味深长。

冬季札达的黄昏。在岁月里浸的久了，一个地方会覆上笃定、含蓄的气质。世代如落叶，许多人或事会消失，但它却长久地在那里，如一块璞玉，静静地闪着幽暗朦胧的光。

札达县底雅乡的民族服饰。去往底雅并非易事，尤其是在冬季，悬崖上的公路在雪后很难通过。这里与印度交界，当地人无论是相貌还是服饰，都带有克什米尔的特征。

歌者在休息的间隙，和好友一起浏览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两人的面庞。

底雅乡的民间歌者，正在跟他的儿子交流。那些古老的歌谣，传唱的人越来越少了。旋律如果真的消失在风里，就现再也找寻不到了。

其实，再遥远的地方，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经营着自己的尊严与美好，每句吟唱都满载着已逝去的时光的含义。

阿里无人区。刚刚飘落下零碎的小雪。喜马拉雅的雪水蜿蜒流淌，在广阔的疆土划出一连串的河湾。走到高处，远方群山的峰顶和脚下的道路平齐，在地平线处海洋一般地起伏。

无人区，车窗之外，永远吹拂着长风，前方是永无尽头的长路。偶尔，可以望见白云般的羊群，散落在草甸与天空的交界处。放羊的孩子，孤零零地在这荒浩的原野里走着，更深的草原深处，支着一朵小小的帐篷。

那些光影中的、孤寂的身影，有没有让你想起佩索阿的牧羊人：我的灵魂像一个牧羊者，熟悉风向、了解太阳，与四季携手前进，去跟随去倾听。大自然的全部静谧，来到我身边坐下。

总有一些很轻盈的东西，落在寂寥无边的荒野里。比如芒穗上流动的光，飘来荡去四处闲逛的云，还有黄昏里浓郁的色彩和吹过草原的蓝色的风。

阿里地区革吉县，地处西藏西部，这里也是狮泉河的源头。革吉的藏语意为美丽富饶的土地，平均海拔在4800米以上，有“世界屋脊”之称。

沿途可以看见闪亮的河水流过草原，黑颈鹤的影子掠过清晨的湖面。有年路过此地时，飘起了阿里的第一场雪。如今阳光炽烈，苍老的山镇静地站在那里，遇见的人依旧有着一双明亮的眼睛。

那曲地区双湖县，普若岗日冰川。它是除了南极和北极以外，世界第三大冰川，被誉为世界第三极，最低处海拔五千多米。

无人区的荒原狼，站在沉寂的平原上。它的身后，大地动荡起伏。

清晨走过街巷的母亲。曾经有人问过，为什么会有人在这么贫瘠的土地上生活，是因为血缘还是由于归属感，带着这个问题我去过很多地方。

我曾经遇见的，或是我认识的，依旧在那里平静泰然地生活着，我也依然在寻找答案。

不过，无论发生什么，一切总会过去的。人们之所以能够体恤困苦或感知幸福，是因为生活总有希望啊。

那曲地区班戈县。班戈藏语意为“吉祥保护神”，位于藏北高原纳木错、色林错两大湖泊之间。这是从班戈眺望纳木错的场景。夕阳渐渐将山尖镀成金黄，深夜时分，这里常常可以看到最完美的银河。

纳木措的主要水源来自海拔七千多米、终年积雪的念青唐古拉，山上的冰雪在阳光下渐渐消融，点点滴滴汇聚成流。这万涓成水超越了时间与自然的力量，带着从未泯灭的永恒光芒，汇成了她的平静与沉寂。

在路上，偶尔可以遇见一户人家，远远地蜷匐在群山深处。屋顶会升起乳白色的炊烟，女主人走到清亮的河边背水，羊群在视线里只是白色的斑点，一条痕迹微薄的土路通向那里，那是生活的栖身之处。

马背上的孩子。每个孩子都是一个秘密，她的童年生长在这漫无边际的旷野里，那是怎样的人生际遇?

昌都地区，邦达草原上的康巴赛马节，这是当地人的传统配饰。

马很烈，陌生人靠近它，它会毫不留情的反击。我了解它的勇敢。它的温顺只贴近它熟悉的主人。因为他们曾经一起，在朦胧的月光下，穿过草地和高涨的河水，没有留下任何脚印。

在昌都地区，每位年迈的老人都会说，康区举行的赛马节是藏族英雄格萨尔王留给后人的节日。

康巴亦称康区或康巴地区，这里有嵯峨峭拔的冰山雪岭和奔涌腾跃的急流大川，飞驰的骏马已经在草原与山脉之间奔腾了千年，燃烧的激情早已融入英雄的血液之中。

这个下午的邦达草原，时而欢腾，在骄阳之下，那是烈马踏过土地时的傲慢，就像大军踏上了征途；时而沉寂，在群山之间，所有的荣耀都会随风渐远，就像从未发生过。

丁青到索县，在一座寺院的后山拍到的场景，乡间小路的右侧是静静流淌的色曲河。

丁青县位于昌都地区与那曲地区交界处，这里的秋天热烈明亮，浓郁的色块填满了眼前的空旷。寺院小小的一尊，停在大山深处，草场碧绿，远山萧然。

强巴林寺内，磕长头的老人。寺内庄重森然，好似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据说心怀信仰的人，会把人世理解为一种暂住，不是吗？

藏东第一大寺强巴林寺雄踞在澜沧江源头，矗立在古冰河切割而成的红壤层上。传说格鲁派创始人宗喀巴十六岁时，路过扎曲和昂曲两河交汇之地，预言这里将是弘扬佛法之地。该预言最终兑现，由宗喀巴的弟子西饶桑布历时八年建成。图中为强巴林寺内辉煌的金质坛城。

从八宿的大雪到冰封的然乌湖，从波密的春风到鲁朗的纷纷细雨，每座雪峰都闪烁着刀刃的冷光。你会爱上冰川顶端的光线，每当日出来临之际。你会爱上这低悬的明月，就像露滴般圆润饱满。

大自然的光影澄明素净，四下寂静无声，这场景既神秘，又安静。

圣湖玛旁雍措。不知为什么，有些场景会令你渐渐沉于安静。一束天光投射到画面里，笼罩在她周围，某种遥远的回忆随着微风自然而然地弥漫开来。

蓝色与蓝色永远融在一起，河流与河流终归一处。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可以继续踏上那些神秘而遥远的土地，去汲取他人的智慧与勇敢，继续坚持所有值得坚持的，守护所有值得守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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