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行纪

缅甸，曾经一个长期与世隔绝的国度，在经过长达半个世纪的军事管制之后，如今向世界敞开了大门。

这是一片命运多舛的土地。经历过十一世纪的盛世辉煌也遭遇过二战时期的隆隆炮火。

曾经阿奴律陀王视线所触及的地方佛塔林立。

他不会想到，数百年后江山社稷满目疮夷，从史迪威公路望过去，整个世界动荡不宁。

回忆转身走入时间深处，那些昔日帝国的荣光与晦暗会在时光更迭里慢慢褪去。

战马、旗帜和未竟的事业，隐没于迷茫的历史之中。

唯有在散落于平原或江岸两侧的遗迹里，或许可以找寻到一段似曾相识的记忆.......

一月本是缅甸的旱季，抵达当天却下起大雨。

远方雷声隆隆，连绵不绝的闪电落入伊洛瓦底江赭色的江面上。宽阔平缓的江水纵贯缅甸，在南部的仰光附近汇入安达曼海。

江边的孩子，江对岸是一望无际的水稻田，沿着曼德勒山延绵至天际。作为曾经的缅甸皇家首都的曼德勒便是因为靠近曼德勒山而得名。

悲情的王子与忠诚的仆人，鳄鱼桥前阴雨绵绵，脚下的河水依旧是敏南达王子最后经过的地方，那是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光线与气氛令人倒错于不同的历史空间，面庞如逝水般聚拢又散去，意味深长。

曼德勒是一个被时光凝固了的地方，这里曾经是十个不同帝王的统治中心，也是缅甸历史上最后一个王朝贡榜王朝的都城。

神奇的曼德勒山，与曼德勒有着深厚的不解之缘。

数千年前，世尊释迦牟尼曾站在曼德勒山上指着山下广袤的土地预言，两千多年后，这里将会出现一座繁华的城。曼德勒诞生的这个宗教故事也正是缅甸浓郁佛教风情的一个缩影。

我到达曼德勒皇城时已近黄昏，天色如一百多年前一样渐渐暗下来，当时皇城内外都清楚地知道英军的炮火即将来临，空气中弥漫着战前的紧张气氛，我不知道那位已入耳顺之年的老人，是否也曾站在这里凝望过北方——那是故乡的方向。

当年离开云南腾冲赴缅谋生的尹蓉年仅十六岁，从三成号的伙计成长为曼德勒城侨领，后被缅甸王室奉为国师，三十五岁那年他设计建造了这座方圆四华里的皇城。

乘坐当地人的机动三轮，外面大雨滂沱。

次日雨过天晴，没有风。固都陶佛塔巍然而立，赤脚走过温热的地面，穿行于雅致静谧的塔林之间。

古树荫翳，延展出枝叶交错的华盖，雨水如镜，倒映着佛塔肃穆的身影，清水滴入池中，依旧发出古老而清冽的水声。所有的纷繁仿佛在此刻尘埃落定，积疑念破，心镜空明。

当夕阳沉甸甸地压入地平线的那一刻，辉煌的金光将乌本桥的影子推得长长的，与桥面上人来人往的身影一起，映入平静的东塔曼湖面。日落月升，这座世界上最长的斗榫结构的柚木桥，已在晨昏兼程的时间里站立了一百七十年。

我在一个阳光炽烈的午后抵达蒲甘——梦想中的万塔之城。

这座位于缅甸中部的城池曾是缅甸蒲甘王国的首都。

十一世纪时虔诚的国王奉上座部佛教为国教，在富饶的依洛瓦底江边修建了数万座风格各异的佛塔。

时过境迁，荒草漫过青阶，石碑沉入黄土。

骄傲的王城也无法抵御漫长的时间，战火和地震将塔林毁去大半。如今只余下三千多座风尘仆仆的佛塔遗迹，向世人证明着昔日的荣耀与辉煌。

次日凌晨五点左右，蒲甘古城仍被夜色笼罩，一辆雪佛兰军车准时停在了旅店门口，这辆产于二战前的巴士被用作接驳车辆，会把我送往热气球起飞点。

飞行师六十多岁，澳大利亚人，他告诉我从八十年代初他就开始飞热气球。

我问他为何会选择这个职业，他说飞向天空的时候你就明白了。

巨大的球体缓缓上升，遥远的地平线曙色初动。

天空寥廓，平原无垠，亘古已有的天体寒光荧荧。

除却喷火器在耳边偶尔响起，万物静默如谜。

热气球漂浮于丛林上空，东方是掸族山脉，西面伊洛瓦底江蜿蜒流淌，绚烂的曙光漫过山河大地，丰美的蒲甘平原坐落在和煦的黎明之中。

佛塔门廊肃穆，丛林树影婆娑，雾气蒸腾，伟大的都城仿佛正在一个古老的梦境中缓缓苏醒。这是一个与神的约定，凭高远望，星星点点的佛塔如同棋子般被晨光逐一点亮，宛若造物主在创造他的世界。

万物水落石出，静谧而永恒。

这静谧从远古流传至今，从未改变过。

骑车穿过迷宫般的塔林，如同穿行在漫长的历史传说里，沿着时间的藤曼绵延而来的信仰，在这里都可以找到它存在过的痕迹。

残暴的国王纳亚都为赎杀父之罪修建的达玛央吉。

纳拉帕提斯图国王因为看到一颗红宝石在洼地中闪耀而修建了苏拉玛尼。

康瑟达王修建的阿难陀寺，则源自佛陀释迦牟尼十大弟子中阿难陀的名字。

色彩斑驳的壁画，刀法雄浑有力的浮雕，甬道上的拱顶美妙的纹饰。

神佛端坐在阴影里沉思，每一处痕迹都耐人寻味。

那是时间给予我们的指引，引领我们与历史汇合。

微凉的清晨里遇见赤脚托钵化缘的早行僧。在缅甸大多数民众信奉上座部佛教，这里的僧人依然保留了古老的佛教制度，过着与两千六百年前的佛教僧团一样的修行生活，与风驰电掣的现代生活相比尽管简单朴素，却身心稳妥，念想仁慈。

在这个普遍信奉佛教的国家，僧尼会受到较高的礼遇和尊重。出家对于年轻人而言，并非看破红尘，而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经历。

看守佛塔的一家，已在这里守了三代，简陋的屋棚是全家的居所。这家的年轻人英语很好，也乐于与人攀谈。他告诉我，佛塔是缅甸人寄托心灵的地方，也是他们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又是黄昏时分，暮色渐笼，世界发出自己的光，像十三世纪前的黄昏一样。

平原上的游人逐渐散去，原野深处远远传来晚归的牧人驱赶牛群的吆喝声，脚下的小路通往她们居住的村落，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停留着佛塔巨大的剪影。

盛世繁华刹那间。

就像奥维尔所说：任何盔甲都抵御不了命运。

清晨时分蒲甘平原上飞鸟与热气球。

这是一个远去的传说，漫长的岁月可以抹去所有的战乱与纠葛、勋章和面庞。

唯有恒久的信仰可以穿越浩瀚的史海，生生不息。

缅甸人的生活与湖泊和河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起源于喜玛拉雅山脉的伊洛瓦底江滋养着缅甸三分之一的国土，孕育出灿烂的缅甸文明。

而位于缅甸北部掸邦高原的良瑞盆地内的茵莱湖，则以其独特的水乡文化而著称。

生活在水乡泽国的茵达族人利用高脚木桩，将房舍建于湖畔或岛屿的浅水之中。

村落之间隔着一线湖水，使用木桥相连。距离稍远一些，便以小舟代步。无论是市场赶集、僧人化缘，还是农田劳作、孩童上学，都需乘船出行。

缅甸的农村人口约占四分之三，大多数人的生活依赖村庄与耕种。

生活的重心，自然围绕着季节与庄稼、河流的水位和天气的阴晴。

晨昏之间乘坐小舟在茵莱湖面上穿行，路过一个又一个的古老小镇。

青叶繁茂的枝桠上吊着提线木偶，远方的寺庙隐隐传来悦耳的钟声。

荏弱的新月里有飞鸟掠过，平滑如镜的湖面上有茵达族的渔夫单脚划船捕鱼的身影。

清晨的雾气笼罩着小镇，一切都在苏醒。

由于战乱与西方制裁等原因，缅甸的经济状况令人堪忧，数十年来，缅甸好像从时间的齿轮脱落一般，被冻结在光阴深处。

如今在街头和村落，随处可以看到贫穷到尘埃里的国民，约有三分之一的人依然过着贫困的生活，偏远地区的人民，基本的温饱尚不能满足。

几乎每个来到良瑞的旅行者，都会选择在茵莱湖上乘船浏览。

海鸥会追随着长尾船的轨迹飞行。

茵莱湖附近有很多原始的村落，是未被旅行者涉足的地方。

晨光里骑车上学的孩子。

瑞耶瓦寺的小僧人正在踢足球，就在十分钟之前他们还端坐在幽暗的佛堂里听师傅解读佛法，内心深处还是小孩子的心思呀。

从一条隐蔽的狭窄运河穿过芦苇荡，到达湖边一个名叫茵生的村落，这里有一处荒废已久的佛塔群。

当地人告诉我，这片佛塔大致有一千多座，大多修建于十七世纪。

很多佛塔已经损毁了。

不过依旧可以看到一些华丽的灰泥雕刻。

仰光潘索丹街码头，一声辽远的汽笛声里，往返于仰光河的渡轮靠岸了。

几公里之外，最后一班火车驶进了站台。

身后的铁轨被夕阳映成金黄。

大金塔点亮了璀璨的夜灯，光影之间游人如织熙熙攘攘，三轮车夫被槟榔染成红色的牙齿，热闹繁华的昂山市场内漂浮着黄香楝粉的幽香。

声音和颜色，光线以及气味，构成了仰光独特的城市气质。

正如吉卜林的书中所说：这就是缅甸，不同于你去过的任何地方。

五十多公里的仰光环线，是一条环绕仰光及附近乡村的火车线路。

站台上正在休息的人。

我乘坐的这个车次是一列古老的日本列车，车厢内随处可以看见日语标识。

火车的速度非常非常慢，有趣的是发车时间也只是一个大致的概念。

跳上这列火车，可以去看看周边鲜有人涉足的地方。

火车上的乘客。尽管车速很慢，却是当地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通勤工具。

入夜时分天边的晚霞。

身穿笼基的路人，远处是正在新建的豪华酒店。

苏雷佛塔东面，是融合了巴洛克和缅甸传统的帕亚塔建筑风格的市政厅，转过路口，以马内利浸礼会教堂内传来明亮而温暖的歌声。

穿过郁郁葱葱的马哈班都拉花园继续向南，百年历史的海关大楼悬挂的双面壁钟依然兢兢业业。

仰光最古老的砖石结构的地方法院背后，可以看到二战时留下的弹坑。

在仰光，许多场景都可以联系到年轻的奥威尔对此地的描写，那是往日殖民统治时代留下的趣味与回忆。

站在黄昏的伊洛瓦底江边，回想这一路走来。

我会想念黄昏里乌本桥的身影，拂晓时分蒲甘平原朦胧的光线，还有茵莱湖畔茅草摇曳的浅滩。

更让我想念的是，无论在古都曼德勒还是在万塔之城蒲甘，或是水道交错的茵莱湖……

从点滴细节里，都可以感受到缅甸人的善良与真诚。

据史载缅甸有两千多年的历史，佛教传入缅甸也有两千年，对于短暂的一生来说这是何等漫长的时间。

浓厚的宗教背景铺就出世代生活在伊洛瓦底江沿岸的缅甸人的生命底色，我大致明白，途中所遇见的那些善意的微笑和柔软的话语缘何而来。

但愿和平永远护佑这片宁静丰饶的土地，和这片土地上温和朴实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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