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山博史的活字百宝箱(二十三)
明体汉字活字的开发 连载系列第二十三篇
十、日本称为“明朝体”的缘由
在日本,明体字型是何时开始称呼为“明朝体”,而这个称呼又是在何时确立下来呢?我们以手边仅有的一些数据来一探究竟。
《东京日日新闻》明治八年(1875年)9月5日号的〈杂报〉中刊登了一篇本木昌造的追悼文,当中出现了“明朝风”这个用语,我推测这是最早的出处,无奈没有确切证据。以下是追悼文的中文翻译:
“收到电报通知,长崎的本木昌造于前天九月三日早上六点去世。呜呼哀哉。其人年岁并不高,竟就此与世长辞。对于我们这些报社从业人员,或是从事活字印刷工作的人而言,本木昌造是我们必须心怀感激的人物。因为他可说是导入西洋技术,在日本本土制作铅活字的始祖。距今14年前的文久二年(1862年),他在长崎成立公司,展开制作电镀活字(Electrical Pipe)的事业。然而,当时时代尚未成熟,人们并不习惯使用活字印刷。他因此每个月亏损五百余两,几年下来亏损了约三万两银。然而,本木昌造此人原本就具有坚强的意志,以及不向逆境低头的个性。他忍受许多苦难,未曾放弃将活字印刷技术扎根于日本本土的志向。在他的努力和学习下,八~九年后总算让日本社会接受活字印刷技术。为了促进日本学问、文化的发展,他派遣职员之一的平野富二远赴东京,于筑地2丁目20番地设立活字制造所,开始大量生产活字。此时正遇上文明开化的潮流,各地陆续设立报社,活版印刷场也如雨后春笋般成立。从咖啡厅、餐馆的宣传单到剧院的节目单,皆开始运用活字来印制。人们欣然接受此技术带来的便利,报社也得以顺利经营,制作活字版的行业也开始有了利润。追根究底,都是多亏了本木昌造老师多年不厌辛劳的成果。我们这些报社从业人员应向本木昌造致谢,这绝非我胡言乱语。我怀着感恩和遗憾的心去了一趟位于筑地的活版制造所,那里存放着各种字模,其数量之多令人感佩。参考西洋字体去复制的欧文字体,其种类从花体字到蔓草图样的框线应有尽有。除了平假名、片假名外,汉字也有明朝风、楷书字体,并备有各种尺寸。据说目前正在制作迷你尺寸的汉字,以及两字连绵、三字连绵的平假名。如果制作完成,想必会相当实用。另外,我也参观了他们新建的工厂,许多工匠正使用蒸气动力的机器进行作业。这台机器不仅能制造活字,还能用于铸铜,似乎无所不能。不过这也不难理解,因为本木昌造早在20年前就是长崎制铁厂的创立者。”
原文“电镀活字”后标注“Electrical Pipe”,应为“Electrical Type”的笔误。
根据这篇文章,可知本木昌造除了明体活字外,还拥有楷书体活字。他提到,活版制造所制作的楷书体“备有各种尺寸”,可推测这里所说的楷书体活字可能是1877年东京筑地活版制造所发行的《BOOK OF SPECIMENS》中收录的楷书体活字。这本活字模板册的图片收录在《秀英体研究》(大日本印刷株式会社,2004年)中,刊登了二号、三号(也有行书体)、四号和六号的楷书活字。
扉页在“BOOK OF SPECIMENS”下方写着“MOTOGI & HIRANO”。现代日本人将“本木”的罗马拼音写作“MOTOKI”,“KI”不读作浊音,而这里则是写为浊音的“MOTOGI”。
横滨市历史博物馆
此外,内容也提到迷你尺寸汉字以及两字连绵、三字连绵的平假名正在制作中。迷你汉字应指七号明体活字。而连绵假名则是四号假名,曾收录在1876年发行的《活版样式》及1878年平野活版制造所《活版总数目录全》中。此假名活字仅收录平假名,每一字体皆需制作“单体假名”、“具有向下连绵型态的假名”、“具有上下连绵型态的假名”、“具有向上连绵型态的假名”四种字形。通过这四种字形的组合,呈现出日文连绵体的型态。活字的连绵部分延伸到字框边缘,和上下文字连接在一起。字体包括清音、浊音、半浊音和变体假名,共164字,活字总数为656个。
明治初年,“Yokohama Bible Press(横滨圣经印刷所)”发行了多本使用连绵假名活字排版的圣经。下图是1879年发行、由Nathan Brown翻译的《志无也久世无志与》(新约全书)的内页图片(出自《Nathan Brown译新约全书》,日文原书名《ネイサン・ブラウン訳新约全书》,新教出版社,2011年)。
这款连绵假名仅有四号尺寸,无其他尺寸。当时,日本人日常书写的字体就是绵延相连的型态,这个习惯流传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后来却没有在近代活字假名中确立下来,仅应用在部分日文圣经的版面之中。除了因为连绵假名和明体汉字排在一起会产生不协调感,也因为日本当时有一群人强烈希望能摒弃旧规范,将欧美近代化的概念落实在生活中,而连绵假名正代表过去幕府时代的文化象征。维也纳王立印刷局1847年曾制作过一款连绵体活字,对本木这款活字的影响极深,但两者在风格上大异其趣。本木的这款连绵体活字字框方正、字形单一,链接部分需维持统一造型,因此呈现出的流动效果略嫌单调,无法实现像维也纳活字那种充满变化的连绵排版。
文章中还写道,欧文字体是“参考西洋字体去复制”,备有花样和框线。我推测这并非国外进口活字的复刻版,而是使用电镀法复制而成。
而“……开始有了利润。追根究底,都是多亏了本木昌造老师多年不厌辛劳努力的成果。”这段内容中,将本“木”和追“根”究底作了一个字义关联的笑话,很有一般日本新闻报导的文风。
记者在文中提到“明朝风”,很可能是由于他觉得此书体造型是“中国明代使用的印刷书体”。另一种可能性是,前往长崎新塾出张活版制造所的记者,在采访中听到导览的职员使用了“明朝风”这个词。若然如此,代表活版制造所平时就常使用“明朝”这个书体名称。
无论是书体的分类名称抑或是书体名称,都是为了区分而取的称呼。明治五年(1872年)二月,本木昌造创办的崎阳新塾印制了日本第一本活字范本册,当中收录的字体范例为“天下泰平国家安全”。内容刊登从初号到五号共六种尺寸的汉字活字模板,字体造型皆为明体样式(三号活字另有楷书体和行书体样式,但两者皆未命名)。同年十月发行的《新闻杂志》第66期附录中,亦刊载了相同字体、尺寸的活字范本(初号的字距稍有变动)。该则广告中仅写有标题“崎阳新塾制造活字目录”,并未标注书体名称。这是由于明治五年并无其他字型,无须以书体名称作区别。然而,到了明治八年,出现了一套以雄浑刚劲的笔法为特色的楷书体活字“弘道轩清朝体”。我推测或许是为了和这套活字作区别,因而将自家制作的书体样式称为“明朝体”。
我试着从手边为数不多的范本册,看看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出现“明朝体”这个称呼。明治11年(1878年),平野活版制造所发行了四号明体的“总数范本册”(*1)《活字总数目录 全》,当中并未出现“明朝”这个词。一直到明治13年(1880年)的弘道轩〈活版发售广告〉中,才出现“明朝”的称呼。
译注
*1:以前的活字范本册分为两种:一种是展示该公司所有活字的“综合范本册”;另一种则是记载该尺寸所有字体的“总数模板册”。
此外,筑地活版制造所发行的明治17年(1884年)3月改订版《活字版并印刷器械及制本器械其他定价》中,也将初号到八号统称为“活字”,并未使用“明朝体”的称呼。当中只有六号活字标有书体名称“新形明朝活字”。二号、五号、六号活字皆备有“楷书体”,二号尚有“朝鲜文字”。所有活字中仅六号标注“明朝”的称呼,虽然我不明白个中原因,但应该是有特殊用意才是。我推测或许是以下原因:他们从美华书馆引进了一号到六号的活字,为了调整活字比例大小,将原有六号往后退一号,然后新刻制了六号活字。因此将此六号活字视为日本原创,称呼为“新形明朝”。各位认为这个说法是否可信呢?如果这个说法属实,那么初号活字也非出自美华书馆的尺寸,而是筑地活版制造所原创的活字。这么一来,初号活字应该也应称作“新形”才是。我想,之所以没有命名为“新形”,可能是因为初号活字是木活字,非铸造活字。
同年明治17年11月,印刷局活版部的改订版《活字类定价表》中,也只称呼为“活字”,并未使用“明朝”的称呼。然而以下的例子让我们明白,“明朝体”这个名称在活字、印刷领域中是受到大家普遍使用。明治20年(1887年)大阪国文社的四号总数范本册,书名即为《明朝四号活字总数目录》。明治24年(1891年)发行的《印刷杂志》中刊登了东京筑地活版制造所的书体广告,其中“大日本东京筑地活版制造所新制明朝六号活字”的句子中使用了“明朝”的称呼。这里不再称呼为“新形”,改称为“新制”。明治25年(1892年),该制造所发行了总数范本册《二号明朝活字书体见本 全》。到这里,或许可以视为“明朝”已逐渐被人们认定为书体名称。
金泽的宝文堂活版制造售卖所于大正五年(1916年)发行了总数范本册《甲号明朝风二号活字摘要录》和《明朝风一号活字摘要录》。首现于《东京日日新闻》报导文章中的“明朝风”用语直至此时仍有人使用。不过同年度也发行了《五号明朝活字书体见本》,代表这个时代“明朝”和“明朝风”两个用语皆有人使用。关于宝文堂的详情我并不清楚,但他们范本册中的书体是出自筑地活版制造所,可能是筑地活版的经销商。
书体名称究竟是由何人命名,又是何时开始深植于人们的记忆中?例如,以雄浑刚劲之笔法为特色的楷书体活字“弘道轩清朝体”,是1875年由神崎正谊所设计并命名。但我们却无从得知命名者当初是希望将“清朝体”读作“ShinChoTai”还是“SēChoTai”。后来,在印刷、活字业界逐渐习惯读作“SēChoTai”,而命名者的想法至今我们仍无从得知。
活字涉及到的领域皆为当代的新兴技术,如果人们不再使用活字,过去的技术和故事将会化为云烟,消失在历史洪流中,最后被人们遗忘。活字书体一直以来支撑着日本文化、技术及精神,包含历史在内,都必须有人将之记录下来才是。
本篇连载专栏是将日本明体活字的一段漫长历史,以古老资料穿插点缀的一系列文章。对于每天环绕身边、我们几乎不会意识到其存在的明体,这也是探究其诞生缘由及改良历程的一段旅行。在欧洲东洋学的进展和基督教在中国传教这两件事的推动下,明体活字向东传播,汇聚于上海,然后传入日本。我试着聚焦在这些相关人员身上,但对于整部明体活字史来说,也只是微不足道的整理。这都要归咎于我能力的不足。
连载第23篇是本专栏的最后一篇文章。在此向长久以来,对拙作给予支持的各位,致上深深谢意。
〈注〉:本篇连载文章中未注明来源的图片,皆取自横滨市历史博物馆收藏本。
● 小宫山博史
从国学院大学文学系毕业后,便进入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而后担任佐藤敬之辅的助手,学习字体史、字体设计等知识。于佐藤去世后,便继承该研究所,活跃于字体设计、活字字体史研究、书写体设计教育等三大领域。
经手的字体设计有RYOBI印刷机贩卖的照相排版书体、文字字体开发‧普及中心的平成明朝体、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中国科学厅标示用的特太平体明朝体、大日本SCREEN制造的“日本活字字体名作精选"、韩国的三星电子字体计画等。
曾任教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桑沢设计研究所,现任阿佐谷美术专门学院的外聘讲师、印刷史研究会会员。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代表。着有《书籍与活字的历史事典》、《明朝体活字字形一覧》、《日文活字物语──草创期之人与书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