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纸故事】明月西落卯时红——从母亲的嫁妆说起
【剪纸故事】明月西落卯时红——从母亲的嫁妆说起

▲ 吴文娟
在我的家乡,
几十年来,
乡亲们总是津津乐道我母亲当年的嫁妆,
曾经是如何如何……
母亲属鸡,紧贴着中国共产党第一次代表大会的印记,“七月流火”般地投胎于黄岐严氏五代中医世家。
按“阳岐严氏世系”,严复为44世,她是46世。
时代变迁中,叔侄兄弟大多飘洋过海,留洋的,革命的,最后都成了声名远播的学者。
而未曾正式上学的母亲,竟在最困顿的岁月里,自学成了第六代的严氏中医,而且还是位注册的执业助产士。

▲ 母亲严宝珍八十岁时的尊容
母亲娇小美丽,
用秀外慧中形容之未免太俗。
她最了不起之处在于“每临大事有静气”,
多难的季节总让我们家族化险为夷,
总让她的公婆、夫君及儿女们,
体验平淡的幸福。
父亲幼时家道还算殷实,在我外公黄岐名医严赞侯家中的私塾就读,在母亲13岁时与她喜缔良缘。

▲ 剪花样

▲ 剪花样
至此,母亲在外婆的“督察”之下,开始六年的正儿八经“描花绣草”嫁妆工程了。
依当时乡俗,头三年,待嫁闺中的女子要亲手绣作枕头、肚兜、帐面、被服这些内室用品。

▲ 肚兜上部的胸花
后两年接受亲友加盟绣礼品(结婚日新娘回赠所有女眷亲朋的见面礼)。
临近出嫁那年,才开始量体裁衣,绣制礼服礼裙两套,当然绣得最精美的就“拜天地”的那一套,也同时,请来金银匠、铜锡匠等来家特制“细具”,包吃包住,一班人马日夜不停好几个月。

▲“三寸金莲小足”的鞋帮花
我的长篇小说《最后飞狮岛》中嫁妆场面,移植了母亲嫁妆一部分。
其中第九十五回“明月西落”中那一把银壶,就是我不能忘怀的母亲嫁妆之一。

▲《赤壁赋》银壶 / 沈雷
她通身雕刻着赤壁赋的图文,
其中镌刻有“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的画面,
还有“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而吾与子之所共适”等等精美的文字,
不知是哪位高超匠人之杰作,
如今想起来都忍不住击节三叹。
至于十样桶、十家具、十箱笼,就只是粗俗的排场而已了。

▲ 茶壶桶
(这是“十样桶”中,唯一遗世的一小件,叫“茶壶桶”。内装十升的“通体刻花”锡茶壶,留洞出壶口,以接茶水。外桶蒙尘,母亲仍惜之,晚年送我,嘱:用丝绸沾茶菇水细细擦之,必如新。果然!)
严家嫁女的总策划是我外婆,她受全家重托,要把这事办得“一等的好”。奇的是,她也是文盲。
可一本福州方言刊印的《圣经》,七奇八怪的繁体字,她不但诵读得流畅通达,还解说得有板有眼,我都惊奇得合不拢嘴。
这位受上帝垂怜的外婆,
端庄贤淑,
我母亲几乎传承了她所有特长,
母亲第一件被祖母遴选出的绣品,
便是这4片的枕头花。
大抵想来,婚姻的第一要件,是共枕同眠吧,所谓“琴瑟友之”,所谓“钟鼓乐之”;为之“辗转反侧”,为之“寤寐思服”。
总因为合乎天地人伦,才代代相传成“传统”。
且不管你的手机怎么“摇”,也不信你的微信怎么“控”,没有正规的床第,哪来这强大的世界?民谚有“教人犁,教人耙,不教人仔做‘郎罢’”,不问情窦开否就绣婚枕吗?但他们不矫情,是真的!

▲ 剪花样《王者之风·春兰》

▲ 枕头花《王者之风·春兰》/ 严宝珍 / 1933年
长方枕头,布质芦花芯。
而那绣片可拆卸镶在两头,永远鲜亮。
绣片的内容多为民俗,地气浓浓。
有富贵牡丹、早生贵子、财源广进等。
但母亲这枕花儿颇显优雅。
一只是春兰对秋菊,有“王者之风”、“晚节留芳”的字样。

▲ 剪花样《有君子风·夏莲》

▲ 枕头花《有君子风·夏莲》/ 严宝珍 / 1933年
另一只是“有君子风”的夏莲,配“与雪争妍”的冬梅。

▲ 剪花样《晚节流芳·秋菊》

▲ 枕头花《晚节流芳·秋菊》/ 严宝珍 / 1933年
最令人感佩的,是那一只呼之欲出的鹊鸟,用“掺针、乱针”配合之法,凭空绣“活了起来”。
年轻时我曾用小镊子细数鹊儿脖子上一平方厘米的针数,计有240针之多。

▲ 剪花样《与雪争妍·冬梅》

▲ 枕头花《与雪争妍·冬梅》/ 严宝珍 / 1933年
也许如今有人批评这太浪费生命,但我以为,自有人类以来,多少人都在浪费生命,以致害得地球百孔千疮,划时代的、硬的和软的长城,也还不堪一击,才有这《二十四史》传世。
妈妈生育三男二女,不知是害是益,但能够如此制造美丽,“无益”又何妨?
枕花上的一年四季,情景交融。
草自发芽花自开,八十多载的蒙尘蒙羞,虫害人害,抄家换代,之所以能躲过万劫,到如今仍有从容之姿,展示在“新常态”的阳光下,令人长吁或是短叹,已无关紧要。

▲ 剪花样·雀
至于如何能保存到今天仍得鲜活,那是历经五世人的疼惜、传递、密藏;但可以告诉您,在最后一站“最危险的时刻”,是我少不更事的弟弟,情急之下让红宝书帮忙掩护的。

▲ 剪花样《富贵牡丹》
其他善本名画等都在熊熊烈火中升天,惟她独存。
母亲陆续用上等丝绒(不褪色的)绣出两米多宽的《鹿竹平安》做“床眉”,绣出二米多长的《三娘教子》做门帐。

▲ 剪花样·鸟
还绣出半径2厘米的小小鸳鸯粉扑。
母亲和祖母背对书斋只收书声不露脸,一边背诵书斋里传来的诗词,或是联诗搭对,一边万线千针地把一生的憧憬,都美轮美奂地绣进嫁妆之中。

▲ 剪花样·凤
绣了六年,她把自己绣成一个亭亭玉立书香满溢的新嫁娘。
婚期前,她的珠绣礼服《有凤来仪》,已接近谢灵运所歌之“四美具”、离王勃所云之“二难并”也差不多了。

▲ 剪纸熏样
1939年,正是抗日的最艰难时刻,但日子还得过下去。
中国的积贫积弱,她们哪能担当?一个庞大的中医家族,学养加血汗,也不缺良心。
嫁娶是大事,外公的五兄弟及母亲三弟兄合力。

▲ 剪花样
说他们“把生命浪费在美好上”,
“把钱财耗费在珍爱上”吧,
总比撕天扯地捉弄人更可乐吧?
于是母亲的嫁妆,组成长蛇阵势……

▲ 剪花样·石榴
但是外婆从来都严肃地重复一句话:“千杠万杠,不及轿子里的那一杠!”
岁月证明了母亲柔弱的肩膀上扛得起千斤重担。
不因嫁妆的厚薄,而是道理的深浅。

▲ 剪花样
母亲的细软嫁妆就在抗战胜利之后不久,惨遭“英华队海匪”的两次洗劫,包括那套绝美无双的银壶。
祭祀用的高大浮雕铜烛台三副,在“金元券”年代变卖,糊了我们的口。

▲ 剪花样·鹿
残余的金银首饰逐渐舍弃补贴中风而无援的外公,诸外戚,给我们留下落霞般灿烂的“社会关系”让我等好生收受,前程热烈,但隔海泪双流。

▲ 剪花样·龙
父亲对解放区的天激情满怀,早献了地契船只等生产资料,勇敢地出大海捕鱼。
外公家忘了传授“海况、天文、潮汐”的厉害,他头一回出海就与暗礁亲密接触,居然认漩涡为白龙驹,乘风破浪地玩命扑了过去。
还好,掉进的是个狭窄的海胆窝,渔民合力冒险救援他,已经浑身没有一块好肉了。
光陆陆续续取出海胆刺,就躺了三个月。
康复后,投奔了“岐黄”,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

▲ 剪花样
我考上连江第一中学时,母亲的嫁妆几乎已灰飞烟灭。
就是那一对枕头,母亲拆了它,现出两片布,叫我自己动手缝一个能提又能背的口袋子。
又拆了芦花褥子,用那块布裁了两条半长裤,也让我自己缝成两件穿在身上可遮羞的东西,赤着脚,再次步行130华里去报到。

▲ 剪花样·寿
“轿子里那一杠”的妈妈,已经从嫁妆里穿越,以人民之身,静静地服务于人民,九十一岁含笑升天,只把那叫做“静气”的宝贝,投在公共空间。

▲ 母亲绣的肚兜
多年前,我在外婆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些母亲少女时期的纸质花样,整理成3 套。
一套被湖南望城“中国剪纸博物馆”的秦石蛟馆长求取。
一部分赠送给筹建中的金坛市“剪纸博物馆”的杨兆群先生,时空让他如获至宝。
留着一套,以值回念。

▲ 刺绣《香远益清》
龙应台说,国民记忆库需“我们”,去理解他人的故事与经验,让深深躲藏的经历幽幽浮现,以补史料之不足,或纠正“大叙述”中的不实。

▲ 凉帽
“让那些在疯人院呆久了的人还原历史,避免更多人遗落在历史的线轴之外。”
我在垂老之年,从母亲的嫁妆叩响“国民记忆库”,投下一缕粉尘。
将之展示在阳光下,只是让您重温一下的“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气息。

▲ 凉帽
更多的是怀念母亲,体悟着轮回的,或叫“涅槃”的寂寥。
但我也大体明白,该用什么来爱自己。

▲ 刺绣·粉扑
爱,
比嫁妆顶用,
所以一辈子从不懈怠,
也不在“标准答案”里找好处,
有幸自己仍是一个尚留激情的“非标准件”,
并借此,
触摸着世界的多元!

▲ 刺绣围唌局部

▲ 刺绣围唌局部

▲ 刺绣围唌
▍手留余香 · 吴文娟剪纸作品

▲ 工作中的吴文娟

▲《手留余香》/ 吴文娟

▲《大爱》/ 吴文娟

▲《大爱大千世界》/ 吴文娟

▲《安徒生的丑小鸭》/ 吴文娟

▲《横空出世》/ 吴文娟
▍吴文娟《十二生肖》系列剪纸作品

▲《十二生肖鼠》/ 吴文娟

▲《十二生肖牛》/ 吴文娟

▲《十二生肖虎》/ 吴文娟

▲《十二生肖兔》/ 吴文娟

▲《十二生肖龙》/ 吴文娟

▲《十二生肖蛇》/ 吴文娟

▲《十二生肖马》/ 吴文娟

▲《十二生肖羊》/ 吴文娟

▲《十二生肖猴》/ 吴文娟

▲《十二生肖鸡》/ 吴文娟

▲《十二生肖狗》/ 吴文娟

▲《十二生肖猪》/ 吴文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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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丨杨兆群
供稿 丨吴文娟
编辑 丨武嘉伊
设计 丨许 君
校对 丨陈璐瑶
审稿 丨张 琳
审定 丨王来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