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山博史的活字百宝箱（二十一）

姜别利的授课成果，我们可以在以下两份资料中看见：一是1872年2月由本木昌造指导的新街私塾所发行的刊物《余谈》；一是同年10月发行的《新闻杂志》第66期附录中夹带的〈崎阳新塾制造活字目录〉。

这份〈崎阳新塾制造活字目录〉上的活字共有七种尺寸，分别是初号、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和七号。初号到五号刊登了“天下泰平国家安全”的明体字型范本（三号甚至还有楷书和行书的字体），七号则不同于其他尺寸，刊载了汉文数字、片假名及用来标注汉文的训读符号等文字。

美华书馆在活字广告上使用的“号”，并非是代表活字尺寸的单位，而是将他们所拥有的活字根据大小排列出的顺序编号。然而，崎阳新塾的“号”却是用来表示活字大小的单位。他们设定了一个比“一号”更大的尺寸，命名为“初号”。如此，就失去了表示顺序的意义。此外，他们将美华书馆的六号活字（相当于标音假名的大小）后移一位，命名为“七号”。然后设定了一个全新的活字尺寸，命名为“六号”。让“初号”到“七号”的尺寸看起来是等比例渐次变小。于是，以“号”作为活字大小单位的“号数制”就此诞生。虽说活字尺寸是文章排版的基础，然而崎阳新塾──后为东京筑地活版制造所──似乎未曾公布活字尺寸的标准数值。

姜别利的课程从制作活字开始，一路解说到使用活字试印的程序。即使内容包含字范的制作方法，以有限的时间来看，不可能在课程中刻制所有文字的字范。我想，他们应是使用自美华书馆购入的活字制作电镀字模。即使不是采用木刻的字范，而是采用铸造活字，其制作程序并没有差异。另外，美华书馆拥有的字范应该只有新刻二号和五号，姜别利目前已离职，这么重要的字范不可能在他手上。讲课结束后过了两年左右，崎阳新塾印制了活字范本册，对外宣传活字产品。

初号活字是木刻活字，而其他尺寸想必也不可能将所需字体备齐。以二号、四号、五号来说，观察当时的印刷品，可知大部分的字体皆有备齐。日文假名方面，美华书馆仅拥有五号的平假名和片假名，其他尺寸皆无，必须重新刻制。此外，中文内不存在的汉字也势必要重新刻制不可。然而，本木昌造的目标是希望尽快整顿好活字系统，让活字印刷的工作步上轨道，他会选择在这个时刻采取最花时间的做法，将包含汉字在内的所有文字重新雕刻制作吗？我猜想，他并未采此费时的做法，而是选择将美华书馆的活字充作字范，以电镀法复制而成。

我从崎阳新塾活字范例中撷取“天下泰平国家安全”八个字，再从1869年以前美华书馆印刷的书籍中抽出相同的字，以两者进行对比。除了少数字体外，其余字体在字形上完全相同。

一号……“泰”字的“氺”左下的挑笔和右边的点笔位置有偏移。“全”字则完全是不同字形。
（框线字为崎阳新塾的活字；灰色字是美华书馆的活字）

二号……所有字体皆相同。
三号……所有字体皆相同。
四号……“国”字的“或”中的“口”大小位置均相异。
（框线字为崎阳新塾的活字；灰色字是美华书馆的活字）

五号……“下”字的直笔长度和点笔位置不同。崎阳新塾的活字将“下”字的直笔拉长，和其他字大小统一。点笔微向右移，加大和直笔之间的空隙。
（框线字为崎阳新塾的活字；灰色字是美华书馆的活字）

一号、四号、五号活字的相异点究竟是崎阳新塾重新刻制的结果，还是因为美华书馆同一文字拥有一个以上不同的字形呢？不过，从五号活字的改良点来看，可以认定是崎阳新塾进行重刻的结果。

另外，我试着测量了日本明治五年（1872年）以后印制的活字印刷品以及美华书馆的印刷品，结果发现，两者的活字大小几乎相等。这足以证明崎阳新塾就是利用美华书馆的活字作为字范，以电镀法进行复制。

连载第九篇曾揭示1867年美华书馆发行的活字范本册《SPECIMANS（ “MA”为错字，正确为“ME”） CHINESE, MANCHU AND JAPANESE TYPE, FROM THE TYPE FOUNDRY OF AMERICAN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可以看到当中收录了Small Pica尺寸的变体假名和个别的假名、片假名、Brevier尺寸的平假名、片假名，和Ruby尺寸的片假名。

《东京日日新闻》（《每日新闻》的前身）原本应使用金属活字刊印发行，但因为活字不齐全，不得已只好改用雕版印刷印制创刊号（发行日为1872年2月21日）。从第二期开始换回金属活字，到第11期为止皆采用活字印刷。但当中却出现了“太ぜう官（太政官）”、“大蔵せう（大蔵省）”等用假名取代缺字的情況。此番作法遭社会大众用同音字嘲讽为“珍闻汉闻”（意为莫名其妙、不知所云）(＊译注)。

＊译注
日文“ちんぷんかんぷん”意为莫名其妙、无法理解，汉字通常写作“珍粪汉粪”。日本江户时代的儒学者学习汉文培养学识，但一般老百姓无法看懂汉文，而故意使用艰涩的汉字造词来嘲讽学者。这里故意用新闻的“闻”取代“珍粪汉粪”的“粪”（闻的日文发音与粪相同）取代，用来讽刺《东京日日新闻》的荒谬行径。

明治37年（1904年）11月10日第一万期纪念特辑中，创办者之一的西田传助分享了当年的情况，以下引用他的说法（出处《每日新闻百年史》每日新闻社，1972年）。

引用文中译：
“……尽管如此，活字仍有其必要性。然而尴尬的是，我们遍寻不着活字。正巧照降町有一间名为蛭子屋（或称惠比寿屋）的店家，专门出版绘草纸(＊译注)。据说他们从上海购买了一套中国活字，打算今后展开活字事业。于是我们亲自登门拜访，告诉他们发行报纸的需求。对方老板觉得有趣，欣然允诺。活字的问题解决了，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哪里有印刷机器可用，态度也不甚积极。我们再度调查印刷机器的情况，得知本町二丁目有一位叫瑞穗屋卯三郎的人，从外国购买了脚踏式印刷机。于是，我们前往瑞穗屋进行协商。对方说他们没有人懂得印刷的方法，如果我们能派人来使用，便同意借给我们。就这样，我们找到了为我们做活字排版的地方，也借到了机器，理应立刻展开印刷。尽管非常没有把握，但还是决定在明治五年二月二十一日发行第一期……（中略）……条野（创办人之一条野传平）撰写原稿，带去蛭子屋请他们排版，再将排好的活字版拿到瑞穗屋，进行印刷。然而，我们以往从未见过印刷机器，自然也不知其使用方法。瑞穗屋的工头之中有一位叫熊藏的人，当初购买印刷机时他曾尝试印刷，多少知道使用方法。他从旁指点，以师傅的姿态教我们印刷。在这样曲折的过程中，总算在二十一日当天顺利发行第一期报纸，一张售价一百四十文钱。”

＊译注
绘草纸是日本江户时代中期，主要发行于江户的娱乐书籍。多以插图搭配日文说明为内容，亦称为草双纸、绘双纸、绘本。

这段叙述让我们知道《东京日日新闻》创刊时，在活字印刷上吃了一番苦头的趣闻。西田四处寻访，找到了从上海购买活字的蛭子屋，以及从国外购买印刷机器的瑞穗屋卯三郎。瑞穗屋卯三郎即是连载第17篇中提及的清水卯三郎，是陪同德川昭武参加巴黎世界博览会的一员，也是吟香留沪期间在Astor House Hotel偶然巧遇的友人之一。或许清水卯三郎就是那个时候在巴黎购买了印刷机。西田传助回忆中的瑞穗屋工头熊藏，不知当年是否也同行。

蛭子屋的活字是上海美华书馆制作的五号活字。我想他们购买时可能也没弄清楚活字收录的内容，是用于书籍印刷的整套活字、还是印刷简单小册子或广告的活字组。

从报纸的第12期开始，印刷方式改回雕版印刷。七月二日第118期到303期则是使用木活字排版。隔年1873年三月二日的第304期起，开始采用劝工寮（后为大藏省印刷局）的金属活字，双面印刷。11月24日的第540期起，开始改用平野活版的活字。这期报纸的版面上交杂着汉字和片假名，次期则是汉字交杂平假名。这些平假名和片假名活字皆出自美华书馆。不难发现，《东京日日新闻》的所有字体都采用美华书馆的产品。内文为五号字、1.5倍行高。而尺寸小一倍的七号字（在美华书馆的规制上为六号字）片假名则用于读音标示。

日本明体活字的制作肇始于复制美华书馆的活字。而后经过许多工匠与字体设计师持之以恒的努力，才能发展为目前成熟的形态。


连载系列第二十二篇待续

〈注〉：本篇连载文章中未注明来源的图片，皆取自横滨市历史博物馆收藏本。

● 小宫山博史

从国学院大学文学系毕业后，便进入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而后担任佐藤敬之辅的助手，学习字体史、字体设计等知识。于佐藤去世后，便继承该研究所，活跃于字体设计、活字字体史研究、书写体设计教育等三大领域。

经手的字体设计有RYOBI印刷机贩卖的照相排版书体、文字字体开发‧普及中心的平成明朝体、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中国科学厅标示用的特太平体明朝体、大日本SCREEN制造的“日本活字字体名作精选＂、韩国的三星电子字体计画等。
曾任教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桑沢设计研究所，现任阿佐谷美术专门学院的外聘讲师、印刷史研究会会员。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代表。着有《书籍与活字的历史事典》、《明朝体活字字形一覧》、《日文活字物语──草创期之人与书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