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夜和吐脸蛇
子不语怪力乱神
此帖新立之际,记录过一个消夜的故事。说的是在夏天的深夜,于荒郊野外或能遇到提灯悠荡的独眼小怪。但他并无害人之迹。这怪名号的方言发音和宵夜相近。想来此怪长夜悠荡,消磨时光,因而当时用消夜二字名之,取其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蹉跎消磨之意。然而此番与乡人偶聊提灯小怪,复听另一版本。所谓温故知新是也。
此新版消夜故事又连出另一故事,听来更加饱满。
闲话少叙,就此开篇。
在我们当地,把这个乱葬岗叫踉跄地。想来这踉跄地,顾名思义吧,大概齐是这种地方绊脚,布满荒草和枯树枝。至于方言中听起来颇似踉跄地的【LIANGQIANG】二字是否就是踉跄,此处不敢确定,且做保留。

过去穷人家死了人,丧葬是一件大事。先说这墓地,要是自家没有耕地或者没有祖坟圈,那就得别处踅摸去,得花钱。至少得有口棺材吧,一口薄棺好似人情如纸、世道如虎,就一口薄棺,过去乡下种田人也是活着的时候早早的积攒了辛苦钱备下一份身后宅。趁活着的时候,年年岁岁刷道黑漆,估摸到死吧,这薄馆慢慢儿的能厚那么一两寸!要是绝户无儿无女的,死了,乡里人有仗义的出头,人人凑份子给买几卷席子裹了,扔到踉跄地,浅埋!听起来颇凄凉,但也是能力所及,更无复加,仁义尽至了!
所以这踉跄地过去是野狗、乌鸦之众的天堂。听来就是阴森可怖之所,不祥丧气之地!平日绝不会有人到此闲逛。但也有胆子大的壮年人到此处砍树烧炭的,也有那不怕死的老妪到这儿捡树枝回家当柴火烧
锅的,要说绝无人迹,未免危言了!但这种地方,非不得已,大伙是敬而远之,绕着它。
故事要从街面上的小裁缝小撅嘴儿说起。小撅嘴大号叫童祥银,因为呲牙短下巴磕,长的是蒜头、笔杆脖子又外加水蛇腰、罗圈腿,十分没个人样子,大伙常揶揄他,给他取了很多外号,喊的最多就是小撅嘴儿。
小撅嘴这人呢,身子长的弱,心气儿还特高---甭管自己个什么模样,一般这些村姑入不了他的法眼,更加上祖德菲薄、家境贫寒,到了25岁还没成家。列位,25岁单身男,现如今不算什么,放在旧社会,已经荣获“寡人条子”称号,无法在乡邻跟前抬头挺胸了。此处一首打油诗以表其窘境
被窝凉透无人捂
而立之年尚寡孤
邻家爷娘逗儿孙
我学老莱报亲恩
更深漏静难捱时
五郎上阵打手铳--自娱自乐!
刚才说了,小撅嘴身子弱,这就没法干农活。好在本家有个叔父有祖传的裁缝手艺!虽说是乡下,只要开张做买卖,糊口总是行的。小撅嘴在十二三岁那会子就投在叔父手底下当学徒。先是给婶子倒了三年尿盆,干些屋里屋外的杂活,后边第四年才开始给叔父打下手,这才算入了行。庄稼人不种地却在街面上做裁缝,这算是吃偏饭。


小撅嘴也是该着吃这门饭,几年功夫,这手里的活做的很漂亮,做褂子、衬衣、旗袍,女人的贴身物件---兜兜、月事带子,他样样做的很顺溜,样式也很受人欢迎。慢慢儿的,裁缝店的大权就算是落在小撅嘴的手里,因为他叔父眼睛花了,出门能让牛给绊了,眼神已经不够干这份活了!小撅嘴实质上就是大掌柜啦,虽说是一爿小店,不值一谈,可相对来说这也算是有了立锥之地,有了方寸阵营,可以伸伸拳脚。小撅嘴的裁缝店生意颇好,反正见天儿有人来,没冷过门儿。
这年的暮春三月多,就是草长英飞的好时节!
这天傍晚,小撅嘴在店里的堂屋,倚在藤椅上假寐,外边有个小媳妇进来有事。
小撅嘴儿不敢怠慢,一出溜站起来,笑脸相迎:“小嫂子,您是要做衣裳还是买成品、买布匹。我这儿样样都有!”
小嫂子有点儿扭捏,仿佛害臊似的:“我啊给我家小姐买兜兜。”
小撅嘴一听,说您看吧,这儿好些个呢,现成的,您看看哪个合尺寸。这位女子看了一圈略有娇羞的又开腔了:“掌柜的,您这些个存货,小了点。我家小姐那个大!”
小撅嘴一听心说,啊,这些还嫌小,没听说过,你家小姐大能大到哪儿去,别是胖吧。小撅嘴这正寻思呢。那女人又开腔了:“掌柜的,能不能麻烦您跟我走一趟,给我们家小姐量一量测一测。我们家小姐一开心,没准还能做些别的,您不能白跑一趟。您看行吗?”说着从手绢里往外掏了一块大洋。小撅嘴一看钱,得,好嘞,您稍等,我收拾家伙什,咱即刻出发。
说着,这俩人结伴就要走。小撅嘴一看这女子要往东边走,就问了:“小嫂子,我插句话,刚才出来得急,惚了神。咱这是往哪儿去啊?”
“我家小姐住在南八里庄,西边第一家大宅子。出了街面,过了东边这河,往南八里路,咱就到了。”女子这么回话。
小撅嘴一听,暗自叫苦,心说这往南八里庄,这不近啊,回来要走夜路啊,而且八里庄西北边有片踉跄地啊,来回必经,白天倒好说,晚上回来该怎么办呢?既然上了道,硬着头皮顶吧。俩人走了很长时间,天已经黑透,眼睛也适应了黑暗。星空明朗如洗,微风曼妙,正好时节。小撅嘴心说,八九里地,按说早该到了,这怎么走的前无村后无店呢,八里庄我来过啊,不至于这样远啊。小撅嘴正想着呢,就听引路的女子说,掌柜的咱门到了。小撅嘴抬眼一看,好大的宅子,门当挂着大红灯笼,很阔的样子,唉,不对啊,八里庄多咱有这样一处气派宅子呢,八里庄不是这副模样啊。小撅嘴总觉得有几分陌生说不出哪儿不对,带着几分狐疑跟进了宅子。
宅子还不小呢,回子形的穿廊走了挺长的距离才到了小姐的住房。进了屋说明来意,这就要给小姐量量身段。就看小姐在牙床里脱外衣。小撅嘴贼溜溜的看了一圈,屋里的摆设、家具挺阔,哪儿像乡下的宅子呢?小姐喊小撅嘴近了量身子。小撅嘴凑近了看见小姐一丝不挂的趴床上呢。这小姐,十分圆润,好似一坨肥肉平铺于床。这可怎么办呢?小撅嘴正脸红呢,那小姐的肥胳膊一把拉过他,眼神迷离地说:掌柜的,量吧。小撅嘴一个趔趄,吃了一惊,抖了缩缩的开始量。量完了身子,小姐说要做两幅兜兜,枣红、梅青斜襟小领儿褂子两套,海蓝、明黄阔腿裤子两条。说完话,小姐让丫鬟拿了半条红纸包大洋递给小撅嘴,说三天后取衣服。小撅嘴一看这么多钱,兴奋的手直抖,接过钱,点头如小鸡食米,连打保票----三天一准做好!
小撅嘴拿了钱,寒暄几句,起身要走,小姐的使女送将出院。小撅嘴出了院,看那大门缓缓沉沉关上,两个大灯笼颇为气派,把半条纸包钱在手心里上下掂了掂,心说这真是天上掉下大馅饼,乐不斯儿的就往回走。走着走着,小撅嘴又想起踉跄地了。来的时候有个丫鬟陪着,如今形单影只,这踉跄地又是不祥所在,索性,闭着眼,一口气跑过它算完。小撅嘴闭着眼,一口气跑飞,又累又惊,一头一身的冷汗,约莫该是跑过了乱葬岗了,索性睁眼扭头看看。一打眼看过去,就看见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像是满月似的挂在一棵杂树的歪枝子上。小撅嘴揉了揉眼睛,仔细一看,这挂着的是一个轻便灯笼啊,咦,灯笼旁边怎么仿佛坐着一个小孩呢?人心说来奇怪啊,本来万分惊悸,却被猎奇之心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把这惊悸泼的烟消云散!小撅嘴十分纳闷想一探究竟,这大黑天的,怎会有个小孩提着灯笼坐在歪树杈上呢?小撅嘴一步步逼近,犹如猫扑云雀,悄然无声。约莫离那歪树枝有三米远,小撅嘴停下来了,也看清楚了,果然是一个小孩坐在树杈,旁边的树杈上还挂着一个小灯笼,那小孩背对着小撅嘴,两条小腿还来回晃荡,一副淘气的样子。就在小撅嘴纳闷的当儿,冷不丁的,那树上的小孩蓦然回首----这哪里是什么小孩,分明是怪祟----无头无脸,整个上身竖长着一只硕大的眼睛,两肩之上仿佛还有一对肉角!

小撅嘴嗷的一声,声嘶如裂帛,磨头就跑,直跑的油头散乱,布鞋单飞,连那刚到手的大洋也颠甩没了!跑了很长的时间,小撅嘴实在筋疲力尽,心说那玩意估计没跟上来,许是相距很远了,就双手扶膝,弯腰大喘气,汗流浃背,大褂都湿透了,头发打绺湿哒哒贴于前额。
等他静下心来,缓过这口气,发现鞋跑飞了,哎哟,大洋也颠丢了,要了命喽,暗自叫苦,又不敢回头去找,也不忍心就这样丢了钱。
小撅嘴一咬牙,就这儿坐着等天明吧,等天亮透了再折回去找钱和鞋。
熬了一夜,鸡叫三声,东方欲晓!等大天四亮,他揉眼捶背,开始回头找钱,找了一路,都走到昨晚踉跄地那枝歪树杈附近,也是一无所获!小撅嘴正这儿着急呢,蓦地一抬头,看见自己的那只鞋和钱袋子就挂在那歪树杈上。小撅嘴一阵狂喜,拿回钱,穿好鞋,天突然起雾了,水汽弥漫,凉飕飕的。
小撅嘴下意识的朝南边的八里庄看去,昨晚那处宅子距离这踉跄地不过一两百米,一眼望去皆是平地,毫无遮掩,哪里有什么大宅子,只能看见八里庄这个村子,一座座村舍隐约可见。
小撅嘴一下子犹如跌进冰窖子,急忙打开钱袋子想印证昨晚所遇并非一梦。打开钱袋子,扒拉一看,那半包红纸包大洋还在,等剥开红纸一看,他傻眼了-----大洋成枣子干儿。小撅嘴这钱袋子也不要了,哆了哆嗦的就往大路上走,一下和路南边来的一人正撞个满怀。那人正要张嘴骂人,一看是街上的裁缝小撅嘴,转阴为晴,很关切的问:“童掌柜,大清早您怎么从踉跄地乱林子出来呢?”
小撅嘴拉着这人压低声音边走边说,把这前前后后的遭遇说了一遍。
那人听完也是一惊。他又对小撅嘴说:“童掌柜,我们村里有个媳妇,今年36岁,得了外恙,让蛇精给磨死了。刚死没几天。他爷们穷,又因为是横死,家里人索性拿席子裹了埋在那踉跄地里了。”这人说着还使眼色朝踉跄地方向点了点。因为这人要往镇上去,就和小撅嘴结伴同行,一路聊了不少。小撅嘴才知道,那新死的女人生时就是一个胖女人,在踉跄地里捡柴火遇见了一条吐脸蛇,一时惊起,乱棍打死了那蛇,后来就得了病。乡人都说是因为打死了吐脸蛇,蛇精要报复她,让她一命偿一命。这胖女人先是出冷发热,浑身莫名的出现淤青,接着皮肤干燥一层一层地落皮屑,那皮屑好似巴掌大的糯米纸一般。最奇怪的,这女人在临死前几天一直闹着要穿花毛衣,要吃枣子干。后来家里几番波折弄来了一件花毛衣,她一穿上就断气了,这枣子干就攥在手心里,都没来得及吃----一命呜呼,其人休矣!
说到这有必要解释一下,吐脸蛇是何方神圣呢?

关于吐脸蛇,在我们当地可以说人尽皆知毫无夸张,也有叫它土斑子的,它遇见人也不畏惧反倒昂起头朝人脸上喷毒液,这毒液要是落在眼里,必瞎!所以,在我老家,家长总是不厌其烦的告诫小孩子这吐脸蛇的厉害,让小孩有个防备之心。但我在乡下的时候,从未遇到过这种毒性强烈的吐脸蛇!水蛇、赤练蛇倒是见过很多,然而这种吐脸蛇始终有点神龙见尾不见首的感觉。尽管这样,关于这吐脸蛇的传说,倒是听过几个,记忆犹新。其一是有个村民半夜去稻田引水,不小心踩到吐脸蛇被咬到某个脚趾头,那个脚趾头肿胀的如茄子一般,甚而那人整个脚都废了,成了坡子。其二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故事,说有条青龙和这吐脸蛇争地盘被毒液击中眼睛成了瞎龙,青龙变瞎的时候恰巧是寒食节前两天。因而常听老人说清明节前,耳朵贴在地上能听见沉闷的呻吟,那是地下河里的瞎青龙在哀哭自己的瞎眼之恨。其三是这样的。有年秋季,快过中秋节那会, 按说这个时节,蛇类慢慢的就甚少出现,天已经慢慢凉了,可是呢,有这么一条吐脸蛇缠在一户人家的枣子树上啃枣子。这户的老太太发现了,很是心疼被祸害的枣子,就颤颤巍巍的拿竹竿挝它。结果那吐脸蛇猛的下俯,穷凶极恶,朝老太太就喷毒液!老太太被喷了一脸毒液,疼的倒地打滚,嗷嗷直叫,双眼皆瞎!

上边说的小撅嘴的遭遇,咱门继续说,还没完!
小撅嘴回了镇上的裁缝铺,又饿又冷,直打哆嗦,瘫坐在堂屋的靠椅上愣神。他从今早遇见的那南八里庄的村夫那儿得知,南八里庄西北边根本就没有住家啊,因为那儿挨着踉跄地啊!那么,昨个晚上的所遇历历在目,难不成遇见鬼了,可是那丫鬟是大白天来找的他,难道是遇见吐脸蛇精?小撅嘴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就算自己所遇是怪力乱神,自己仅仅是一个小裁缝,平日里并没做什么亏心缺德的事儿何以这种事会找上门呢?小撅嘴想到和那精怪也好野鬼也好,还有三天之约呢,一下子激灵了,赶紧弄饭吃,吃完了好裁衣!
小撅嘴一刻不敢耽搁,三天之内把那两件兜兜、两套褂子、两条阔腿裤子做得了!然后他用一块青布包袱齐整,等天黑透了就斜斜摆在铺子大门的门槛上,自己呢就在堂屋烧香拜佛,耳朵支楞起来细听动静!约莫到了上晚的10点多,小撅嘴听见一阵轻盈的脚步,感觉像是有人来取那包袱。又等了一会,一切寂然,小撅嘴心乱如麻,胆颤心惊的开开门一看,包袱没了,长吁一口气,感觉万般释然!
过了此夜,小撅嘴的日子还算平稳,并没有出现什么插曲,而且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好了,今儿的故事就到此戛然收尾,向看客祝好,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