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山博史的活字百宝箱（十九）

赫本寄给娄睿博士的书信　1867年5月23日（庆应三年4月20日）
“捐赠拙作《和英语林集成》一册给教会图书馆，我会寄给哈巴博士（引用者注：Andrew Patton Happer）托他送去。我仅从上海带了两册回来，这是其中尚未装订成册的书页。

本月十七日下午五点结束工作后，当天晚上，为了转乘香港往横滨的科罗拉多号，我搭乘汽船从上海出发。比起在这里装订后寄给您，您那里应该可以装订得更加精美才是。这是我在日本待了八年左右的时间所完成的部分成果。我并不认为这是一部完整的作品。尽管如此，这依然是我在上述这段岁月中所能完成的最佳成品。这是第一本英语字典。我想应该可以帮助其他人制作出更精美的字典。我认为，在目前的局势下，这是对于日本最好的传教事业之一。”

1867年5月17日（庆应三年4月14日），赫本坐汽船从上海出发，在黄浦江和扬子江（长江）汇流处转乘科罗拉多号（Colorado）。因为吃水深的大型船只无法驶进黄浦江进入上海。

科罗拉多号是美国太平洋邮船公司旗下的船只。该船务公司自1867年1月开始营运太平洋航线“旧金山─横滨─香港”的定期船。赫本和吟香就是搭乘这艘太平洋航线的科罗拉多号前往横滨。1866年10月18日自横滨启程至今，已过了整整七个月。

自现存的《吴淞日记》和《赫本书简集》中，关于赫本和吟香投宿处的资讯仅有以上内容。

从少量的资料推断，赫本夫妇和吟香投宿的地点，应该是位于旧美国租界内，往东越过虹口溪上的虹桥之处，是一栋天花板挑高、外有阳台、有两层楼的外籍人士长期居留公寓。然而遗憾的是，我并不知道确切的地址。

《和英语林集成》初版1,200本，一本售价为十八两，据说很快就售罄了。在1867年8月（发信日期不明）赫本寄给娄睿博士的书信中提及：“我的字典在日本的接受度非常高。目前已卖出发行数量的一半，其中四分之三是日本人买的。光是日本政府就买了三百本。”这里提到的日本政府可能是幕府和思想较为进步的藩。

信上说，从上海回到日本的三个月内就卖出了600本左右，而其中的四分之三，也就是450本，都是由日本人买下。由此可知，像这样正统的日英字典在日本史无前例，备受众人的期盼。在此之前出版的英语字典仅有两册，分别是堀达之助于嘉永六年（1853年）编纂的《英和对译袖珍辞书》（发行200册），以及堀达之助编纂、堀越龟之助增补，于庆应二年（1866年）发行的改订增补版《改正增补英和对译袖珍辞书》（发行1,000册）。（《改正增补英和对译袖珍辞书》于1867年和1869年增刷）

根据高村光云的回忆，庆应四年时，一家五口一个月有一两二分的钱，就能生活无虞，还能喝上一合(＊)睡前酒。十八两相当于庶民一年份的生活费，由此可知赫本的字典在当时实属高价品。

译注
＊“合”为日本特有的计量单位。一合＝180毫升。

赫本寄给娄睿博士的书信　1871年（明治四年）6月16日
“我先前提过想将字典再版的想法，为了处理印刷作业，我必须再度前往上海停留数个月。希望可以获得教会总部的许可。我想在今年十月或十一月前往上海。（略）

从积极传教的面向来说，要发展这本字典的出版事业，当前的时机点绝对优于未来。如同上回，教会总部对于此书的再版，除了我的俸禄之外，皆无须再支付任何费用。我的旅费、出版费、及其他一切费用，都由我自行承担。

发行字典初版时，我曾向教会进行形式上的申请，但遭受了拒绝。如果当时没有得到一位居住于横滨的商人援助，可能根本无法成功发行。当时我们完全没考虑金钱上的获利。那位朋友说，无论结果如何，他已做好承担一切损失的心理准备。结果出乎意料地，我们收获了丰硕的成果。因此，我想在初版利润尚可负担的范围内，进行第二版的发行。现在，我不会请求教会总部给予资助；因为，在第一版发行时就已经遭受拒绝，我猜想这次也会收到同样的回应吧。但我想告诉总部，我将全额负担书籍的出版费用。所以如果产生利润，我希望能依照我的想法拨用这笔钱。我相信教会总部会同意我的请求。（略）”

从这封信可知，赫本在发行《和英语林集成》第一版时，曾向教会总部请求援助出版费用，但遭到拒绝。从信中平静地写着请求援助是“形式上”，可以看出赫本的个性。专栏连载第十五篇中也有提到，第一版的出版费由一位在横滨经营商务公司的汤玛斯・沃尔什（Walsh, Thomas）资助，他不计损失负担了所有的费用。所幸字典销售一空，没有产生负债。而到了第二版，赫本认为也会和第一版一样遭受拒绝。他告诉教会，在自行全额负担下如能有盈余，希望让其运用这笔钱。教会总部因为首次发行时判断错误，理亏在先，应该无法拒绝赫本的要求才是。

赫本寄给娄睿博士的书信　1871年12月8日
“三周前，我平安地抵达了上海。寄宿在我的朋友──虔诚的苏格兰籍医生詹森博士家中。他家位于『伦敦会』用地内，和两位伦敦会传教士比邻而居，隔壁就是教堂。您也知道，我们的关系非常好。

来到上海这三周，我都在进行印刷准备工作。昨天终于正式展开印刷。以一天印刷八页左右来算，大约要在这里待四个月，我乐意之至。

传教印刷所雇用了大量的工匠，工作非常繁忙。他们利用我数年前带来的电镀活字，刚完成一部收录日文字的英日辞典，是一部超过八百页的大作。卫三畏博士也出版了他的著作《英华分韵撮要》。页数应该将近一千五百页吧，是一本非常重要的书籍。”

赫本寄宿在伦敦会用地内的詹森博士家中。很遗憾地，由于我调查能力不足，关于詹森博士住所位置我一无所知。

此信中有提到：“他们利用我数年前带来的电镀活字，刚完成一部收录日文字的英日辞典。”这是指哪本辞典呢？因为书信上的日期是1871年12月8日，如果是刚印刷完的“使用电镀活字且收录日文字的英日辞典”，又是一本“超过八百页的大作”，我推测应是《大正增补和译英辞林》。这是由萨摩学生编纂，1869年（明治二年）在美华书馆印刷的《和译英辞书》增补版。

英文扉页上写着“FOURTH EDITION REVISED”（改订第4版）。这是因为文久二年堀达之助等人发行的《英和对译袖珍辞书》是第一版；庆应二年堀越龟之助等人发行的《改正增补英和对译袖珍辞书》是第二版；明治二年萨摩学生编纂的《和译英辞书》是第三版；而这本由萨摩学生前田正谷、高桥良昭编纂的《大正增补和译英辞林》就是第四版了。

此书的内文排版是英文横书、日文直书。这是明治中期以前双语对照字典最普遍的排版方式。《和英语林集成》采用英、日文皆横书的排法，在当时可说是划时代的编排方式。

《大正增补和译英辞林》全书806页，符合赫本的叙述。不过“数年前带来的电镀活字”又是怎么一回事呢？这里应该说的是“数年前制作的电镀活字”比较符合实情。所谓“电镀活字”，系先用电镀法制作字模，再用字模铸造出的活字。印刷《和英语林集成》时，汉字部分是取用美华书馆以电镀法制成的字模。前面连载引述1868年12月7日的书信中就曾提及，因为没有片假名、斜体字、附重音的母音和小型大写字母的活字，所以由美华书馆馆长姜别利全新铸造。《和英语林集成》印刷所需的活字是由美华书馆制作，属于美华书馆的所有物，不太可能会转送给赫本。这段内容究竟是赫本写错，抑或是翻译有误就不得而知了。

另外，信中提到“卫三畏博士也出版了他的著作《英华分韵撮要》”，这里的卫三畏博士系指同时身为美国公理会差会中国传教印刷所技师的传教士Samuel Wells Williams。其著作《英华分韵撮要》（A Ton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 in the Canton Dialect）1856年于广东出版，全书共832页。



连载系列第二十篇待续


〈注〉：本篇连载文章中未注明来源的图片，皆取自横滨市历史博物馆收藏本。

● 小宫山博史

从国学院大学文学系毕业后，便进入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而后担任佐藤敬之辅的助手，学习字体史、字体设计等知识。于佐藤去世后，便继承该研究所，活跃于字体设计、活字字体史研究、书写体设计教育等三大领域。

经手的字体设计有RYOBI印刷机贩卖的照相排版书体、文字字体开发‧普及中心的平成明朝体、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中国科学厅标示用的特太平体明朝体、大日本SCREEN制造的“日本活字字体名作精选＂、韩国的三星电子字体计画等。
曾任教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桑沢设计研究所，现任阿佐谷美术专门学院的外聘讲师、印刷史研究会会员。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代表。着有《书籍与活字的历史事典》、《明朝体活字字形一覧》、《日文活字物语──草创期之人与书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