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山博史的活字百宝箱（十八）

根据田边太一《幕末外交谈》记载，搭船来到上海的一行人中，也包含了英国驻日公使馆口译官亚历山大・冯・西博德（Alexander von Siebold）。亚历山大是长崎出岛荷兰商馆的医生──菲利普・法兰兹・冯・西博德（Philipp Franz von Siebold）的长子。因西博德事件而被日本驱逐出境的菲利普，阔别三十年后，于1859年8月带着长子亚历山大再度踏上日本国土，当年亚历山大年仅13岁又6个月。

田边太一在《幕末外交谈》中记录了西博德事件的始末。返国前夕的西博德被发现托运行李中夹带着禁止携带出境的物品，由此引发震撼日本荷兰学学界的西博德事件。据田边表示，西博德返国的船只已从出岛发船，途中为了躲避暴风雨而折返，被视为重新入境而实施行李检查，结果发现其行李中夹带违禁品。行李检查在出港时不会实施，但入境时规定必须全面检查。然而，我认为这段说明中或许隐含着什么无法公诸于世的理由。为什么明知暴风雨逼近，船只还是决定出航？决定出航后，为了躲避暴风雨而折回出岛沿海，又为何被视为重新入境？这场暴风雨非常强烈，船只甚至漂流到对岸的稻佐海滨（现三菱长崎造船所）搁浅。兴建在长崎鸣泷塾遗址上的西博德纪念馆，其馆内解说也采纳了重新入境的说法。尽管如此，我仍相当怀疑当中另有隐情。

二度访日的西博德在长崎搭乘圣路易斯号汽船回国，时间是1862年1月14日（农历12月15日）。长子亚历山大也亲自到港口送别，此后就是永别。1866年10月18日，西博德在慕尼黑逝世（《西博德日记 二度访日幕末见闻记》，日文原书名《シーボルト日記　再来日時の幕末見聞記》，八坂书房，2005年）。

“在Astor House用晚膳。晚上和卯三先生一起回家。卯三先生向赫本换钱，将日币换成美金。仙先生在太阳下山前回来了。
我问：‘你跑到哪儿去了？’
他答道：‘我也不晓得是哪里，只是到处走走逛逛罢了。我还逛进了城里。从写着漳川的门入城，去了一趟城隍庙，到湖心亭喝杯茶，游览了许多地方。又上馆子喝了点酒，看了一出戏，还到姜老师那里参观了活字印刷。’
我大惊，暗想这人真是勤劳，于是笑着说道：‘因为你一直没回来，我还担心你不知道在哪儿迷路了呢。’”

上海县城建于嘉靖32年（1553年）。城墙设有六道门，分别是小东门、大东门、小南门、大南门、西门、北门。1860年太平天国之乱毁损了一部分城墙。当时在毁损处新建一城门，是为“新北门”，也称作“障川门”。吟香在日记中则是记载为“漳川”。新北门设立后，原先的北门就被称作“老北门”。新北门位于老北门东侧、豫园北侧150公尺处。

仙先生（本间俊三郎）从新北门入城后一个人到处闲逛，在餐馆喝了点酒，又到湖心亭喝茶。日本武士平时在藩属学校或汉学塾看汉文原文（未加注训读符号）来学习四书五经，因此即便是不会说中文，应该也多少能用笔谈来沟通。

湖心亭创立于乾隆年间，1855年改为茶馆，是一栋屋檐尾端弯曲翘起的江南风格二层楼建筑。茶馆至今仍持续营运中。这天，仙先生也在小东门外的美华书馆参观了活字印刷的情况。

二十七日的日记：
“虽然我没什么钱，但借住在像这样空间宽敞、天花板挑高的房间，每天打扫，也颇为舒适。（略）晚上在瑞兴号吃完饭后回家。店家打着灯笼送我到洪口。……（略）我们在苏州桥畔道别。回家写完日记后就上床睡觉吧。”

吟香的宿舍是二层楼建筑，房间天花板高且空间宽敞。这天他在瑞兴号吃晚餐，店家送他到虹口，两人在苏州桥畔道别回家。苏州桥应指外白渡桥。而瑞兴号则是日后吟香制作眼药水“精锜水”时，于中国代理销售的店家。

二十九日的日记（引用者注：二十九以双线杠掉，正确日期应为三十日）：
“字典已完成四百余页。今日排版到‘情死’一词，而后进行校正。”
“情死(＊)”出现于《和英语林集成》第408页最后条目，内容为“Shin-Jō, シンヂウ, 情死, (aitaijini). Committing suicide together. ―szru.”。依照本书的罗马标音，“す”写为“sz”，因此“szru”读作“する”。“情死”一词在第二版中已删除。

译注：
＊情死：意为殉情。

第五册　二月六日（1867年3月11日）的日记：

“酉初时刻，为了《诗韵合璧》之事前往美华书馆。夜晚月光皎洁。今日首度排版英文词语在前、查询其日文解释的字典部分。”
酉初时刻（下午五点左右）前往美华书馆。从日记可知，这天日英部分制作完毕，进入英日部分。

十一日的日记：
“听闻郝娘娘（赫本夫人）将于今夜乘船，明早出航返回日本，从早就在收拾行囊。（略）夜晚月色朦胧，我向赫本夫人道别，握着她的手向她说道：‘珍重再见，稍后我也会回日本。’”
“郝娘娘”小字注解为“Mrs. Hepburn（赫本夫人）”。

十二日的日记：
“今日天气晴朗。早上赫本夫人出航，一切平安，甚感欣喜。申正时刻，在平时常走的乡间小路上信步走着，顺道拜访农家；赫本也随后跟来，于是两人一起散步一里路，而后返家。回到家时天色已暗。”
吟香申正时刻（下午四点）散步在常走的乡间小路上，赫本随后跟上，一起漫步了约四公里路程。

十四日的日记：
“天气转晴。起了点风，赫本夫人说不定会晕船。不过今日应已抵达日本。”

十五日的日记：
“今天要写赫本字典的序文。”
《和英语林集成》的序文共两页，内文印有“Shanghai, May, 1867”。

十六日的日记：
“今天早上赫本夫人回到横滨住家，应该有帮我分送书信给大家吧。”
十二日从上海出发，可判断从上海抵达横滨需时五天。

二十二日的日记：
“为了收录进日英字典，今日编写日本假名、万叶假名、片假名、平假名、伊吕波(＊)的假名表草稿。”
此指接续在序文后面两页的“A TABLE OF THE JAPANESE KANA”。最上方先以斜体字活字排出发音，下面依序为：片假名、平假名、万叶假名、汉字标记的两行伊吕波（伊吕波……、胆路叶……）。

译注：
＊伊吕波：日文中对假名顺序的一种传统排列方式。

前一天二十一日，吟香造访了英国领事馆。隔天二十二日，他在日记上画了一幅“东洋先生横行之图”。背对黄浦江站在河岸上的吟香身穿洋服，披着日式和服外套，右手持拐杖。其右后方有一座拱桥，左侧有一栋旗帜飘扬的二层楼建筑，旗上可见“※”字图样。这座桥是架设在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字旗应为英国国旗。从外白渡桥与建筑物之间的相对位置与旗上图案判断，此二层楼建筑应为英国领事馆。此大楼现为上海市政府所用，位置同于创建之时，不曾迁移。

英国领事馆前方（画面左侧）还有另一根旗竿上也挂着飞扬的旗子。画得太小，看不清旗上图案为何，我猜想可能是江海关大楼。江海关为上海海关，其管理权握在英国、法国、美国等列强手上。

二十三日的日记：
“今天赫本希望我为这本双语对照字典取一个新的书名，他需要一个好书名来写在扉页上，因此我命名为《和英词林集成》。昨天看见两、三位日本人，据赫本所说，他们投宿于Astor House。似乎又是新的访客，真想会会他们。很快就能回日本了，真开心。”
由此可知字典一开始命名为“和英词林集成”。

二十五日的日记：
“雨天。为《和英语林集成》的扉页打稿。以双钩书写，成品甚佳。因改‘词’字为‘语’，加价一厘。赫本给了我五十美元，说是为了答谢我过去协助此书完成之辛劳而给我的谢礼。”
"双钩" 意为描边勾勒。日记上开玩笑说“词林”改为“语林”，所以涨价 “一厘(＊)”。吟香收到五十美元作为编纂字典的谢礼。

译注：
＊一厘：清朝顺治通宝三式铜钱又称作一厘钱，当时货币单位是银本位制，一厘取自折银一厘之意，千厘换银一两。

二十六日的日记：
“赫本说，考虑于次月二十三日回日本。细数天数，距离出航还剩二十三天。”

第六册　四月初一（国历五月四日）
“从小东门外至虹口，虽有四、五座桥，但皆为小桥，未有大桥。”
如果这些桥所指是从上海县城流入黄浦江的两条水路（现为填平后的方滨路和新开河）上架设的桥、洋泾浜（昔为水路，现为延安路）上的外洋泾桥、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以及虹口溪上的虹桥，那么从小东门外到宿舍的路上共有五座桥。如果是指从小东门外进城后从新北门出来的路线，因为必须通过壕沟，所以同样是五座桥。在这些桥梁中，最长的就是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应有100公尺长。吟香在日本时曾居住于深川及上野，比起大川（隅田川）上桥的规模，这些桥自然都不算大。

《吴淞日记》以四月初四的六行字作结。赫本和吟香于阳历五月十七日自上海出发，我想中间这段日子，他们应该都忙着整理行囊吧。


连载系列第十八篇待续


〈注〉：本篇连载文章中未注明来源的图片，皆取自横滨市历史博物馆收藏本。

● 小宫山博史

从国学院大学文学系毕业后，便进入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而后担任佐藤敬之辅的助手，学习字体史、字体设计等知识。于佐藤去世后，便继承该研究所，活跃于字体设计、活字字体史研究、书写体设计教育等三大领域。

经手的字体设计有RYOBI印刷机贩卖的照相排版书体、文字字体开发‧普及中心的平成明朝体、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中国科学厅标示用的特太平体明朝体、大日本SCREEN制造的“日本活字字体名作精选＂、韩国的三星电子字体计画等。
曾任教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桑沢设计研究所，现任阿佐谷美术专门学院的外聘讲师、印刷史研究会会员。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代表。着有《书籍与活字的历史事典》、《明朝体活字字形一覧》、《日文活字物语──草创期之人与书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