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山博史的活字百宝箱（十七）

赫本寄给娄睿博士的书信　1867年1月25日
“（略）目前，字典以一天六页的进度印刷中。除了要校正错字繁多的校对稿，还必须将原先没有计划出版的第二篇（英日部分）编写完毕。第一篇（日英部分）中，约两百五十页已付梓。第一篇页数约六百页，第二篇（英日部分）约两百五十到三百页。我希望六月一日前就能全部印刷完毕。经费方面，我很难向您禀告。光计算排字工作，一页就要支付二美元。（略）”

赫本向娄睿博士报告，印刷作业以一天六页的速度进行中。排版费用一页二美元。日英部分为558页，总共1,116美元。赫本寄信的日期为1867年1月25日，相当于庆应二年12月20日，此时已印完250页。而吟香12月13日的日记中记载，已印好200页的校对稿。换句话说，他们在七天内印了50页。

第三册　庆应三年元旦（1867年2月5日）
“我去了一趟小东门外的美华书馆，这时黄延元、涂子巢、高鹤亭等二十人齐聚一堂，正举办新年宴会（略）。于老北门告别子巢，回到宿舍。”

下面的地图是大修馆书店发行的《上海历史指南书》（日文原书名《上海歴史ガイドマップ》，2011年第3版）中收录的南北侧部分。上海县城的城墙于1912年～1914年间拆除，北为民国路，南为中华路。

上海县城共有六个城门和三个水门。小东门（宝带门）是在大东门（朝宗门）北侧的城门，同时设有水门。老北门（晏海门）是位于上海县城北侧的城门。城隍庙祭祀守护上海县土地的神明，创建于明朝永乐年间，与豫园南端相邻。图片中绘于民国路上的虚线代表法国租界范围线。其东侧标注为法国租界“十六铺巡捕房”的梯形区块即为美华书馆的所在地。

十日的日记：
“中午过后，与赫本于阳台一面聊天、一面做暖身操……”

这天，吟香在宿舍里写信，时而与来访的上海人聊天，接着和赫本在“缘侧”做暖身操。日文“缘侧”意为檐廊，这里应指“阳台”。从这则日记也可以判断，赫本和吟香应是住在同一栋建筑物中。12月20日的日记中，吟香提到他正在画从二楼看到的风景，由此可知，吟香的房间可能在二楼。

十三日的日记：
“今日于巳正时刻出门，在Astor House前遇见弘光。于是一起前往小东门外，在瑞兴和学松见面。（略）之后离开瑞兴，前往美华书馆，但里头空无一人。入城，与曹素功、詹大有一起和店家寒暄。信步走在城中，许小亭突然来找我，两人一起进了湖心亭前某间茶馆。”

出门时间为巳正时刻，约上午10点左右。“Astor House”是上海第一家正统饭店，于1860年创立（后改名为浦江饭店，2017年歇业），坐落于横跨苏州河的木桥“Garden Bridge”（外白渡桥）北口。相当于目前俄罗斯总领事馆前，在共同租界的虹口地区内。各国领事馆林立于此地，俄罗斯领事馆往东分别是德国领事馆、美国领事馆及日本总领事馆。

吟香走出虹桥附近的宿舍，步行在百老汇路（Broadway Road，现在的大名路）上，于Astor House Hotel附近偶遇友人，然后前往小东门外，再绕到美华书馆。

十五日的日记：
“申正时刻，我打算前往琼记（引用者注：“琼”字同“琼”，意为光彩似玉）而朝河畔方向走时，看见Astor House升起了日本国旗，我寻思其原因，百思不得其解。听人说好像有日本人来访。（略）回程路上，看见Astor House前方河岸聚集大批人潮，我试着挤开人群，就近察看，这才看到有八、九位日本人正从小船登上栈桥。偶然和我四目相对的人竟是镝木立木，随后现身的则是高桥怡之介。
我问：“真是稀客，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回答：“原因很复杂，以后再慢慢跟你说。”
高桥说：“霞谷托我向你问好，他原本也很希望能一起来。”
谈话之间，所有人皆从小船登陆。看到Astor House的日本国旗，一行人中的一人道：“这间旅馆住着幕府官员，我们若一起投宿会有些不便，因此必须住在其他旅馆。”
我问：“照这么说，你们和住在Astor House的人不是同一组？”
“是的。”那人答道，“他们那组是搭法国船过来，我们是搭英国船。”
我回头望向Astor House，竟看见本间俊三郎，不，现在改名叫“仙先生”，站在那头。“啊，我朋友在那儿！”我说着，便离开那伙人，走进Astor House，发现里头有一群日本人不知为何在大声喧哗着。和仙先生碰面后，我们互相说着“哎呀，幸会幸会”，一时感概，不知该说什么。而后现身的是卯三先生和从里头走出来的季六先生。（略）我非常开心。连山内六三郎先生也在这里。（略）听说箕作贞先生也来了，但因风湿病况加剧，非常痛苦。我告诉他们，可以去看赫本医生，我会先向医生知会一声。之后我带卯三先生和仙先生一起回宿舍，到赫本房间找他时，才发现他不在家。（略）据说卯三先生回程时巧遇赫本，和他说了箕作的病情，并请他为其诊疗。赫本回来后告诉我，他已经为箕作诊疗了。稍后，这次排版完成的字典试印稿送来了。我校正内容后，又到Astor House，带卯三先生、季六先生等五、六人到洪口小镇，边散步边为他们作介绍。”

吟香于申正时刻出门，也就是下午四点左右。他来到河岸旁（应是现在黄浦江沿岸的黄浦路），发现Astor House Hotel悬挂着日本国旗。这是因为以德川庆喜将军的名义参加巴黎世界博览会的德川昭武一行人投宿于此。吟香日记中出现的“霞谷”应为岛霞谷；“卯三先生”应为清水卯三郎。虽然不在这段引用文之中，日记其他部分也出现了川上冬崖的名字，不难判断他也是吟香的友人之一。本间俊三郎（本间潜藏）是和吟香、Joseph Heco（滨田彦藏）一起创刊《新闻志》的工作伙伴。

吟香听闻箕作贞先生苦于风湿（荷兰语Rheumatiscch），为了请赫本为他诊治而 “回宿舍，到赫本房间找他时，才发现他不在家”，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赫本和吟香住在同一栋建筑物中。其后，赫本从卯三郎那边得知箕作的病情，和吟香说他已为箕作治疗。“箕作贞先生”应指箕作麟祥（箕作贞一郎）。引用文最后，吟香带着五、六人一起参观 “洪口”小镇。“洪口”为明万历年间使用的名称，指现今苏州河以北的“虹口”地区。

这天，吟香还校阅了《和英语林集成》校正稿。

十六日的日记：
“我带着山内先生、卯三先生、季六先生、日比野先生及其他不认识的人，一群人沿着吴淞河岸朝西南方向走，来到小东门外姜老师家做客。老师请我们喝酒，而后我们到城隍庙观光，最后从新北门出城返家。”

日记中写到一行人“沿着吴淞河岸朝西南方向走，来到小东门外”，可以推测吟香先到Astor House Hotel和山内先生碰面，一群人经过横跨苏州河的Garden Bridge，沿黄浦江步行，前往小东门外的“姜老师”家。黄浦江沿岸的马路是今日的中山东二路，因此方向上并非“西南”而是“东南”，这可能是吟香搞错方向了。

“姜老师”指美华书馆馆长William Gamble。以接近“Gamble”发音的汉字“姜别利”来记载。根据日记，他们并非到美华书馆见姜老师，而是到小东门外“姜老师家”接受招待。姜老师的家应指建设在美华书馆土地上的外籍馆长专用宿舍。众人观光后回到Astor House Hotel，时间是午正时刻，所以是中午12点左右。

“来到Astor House谈天之时，名为向山隼人正的奉行大人、石见守(＊)大人以及名为田边大一的官吏等，一行六、七人向我请求：“请东洋老师带我们参观上海。”于是我们直接从新北门入城，从城隍庙后门进入，经过拱桥，再从正门离开。向曹素功买了毛笔，出小东门，从河岸道路回家。出门时将近四点钟，回到家大约五点多一点，非常快速地参观完就回家了。”

译注：
＊石见守：管理石见地区（岛根县西部）的官员。

这天的参观路线，上午是从小东门到新北门（位于老北门东边），下午则是反过来从新北门到小东门。尤其是下午只花一个多小时匆匆忙忙参观了一圈，是由于德川昭武傍晚要出席法国驻上海领事馆的晚宴，而向山、石见守和田边三人也必须陪同出席之故。

“东洋老师”是指吟香。而向山隼人正为外交奉行，为了参加这场巴黎世界博览会而派任为驻外大使。石见守为山高石见守，是年少的德川昭武的辅弼官，同时兼任监察官员。而日记中提及的“田边大一”则是在幕府的外交活动上表现亮眼，明治三十一年著《幕末外交谈》一书的田边太一。他在向山隼人正的推荐之下，以组长、公使馆书记官的头衔参加此次参访行程。

田边太一的长女名为“龙子”，与三宅雪岭结婚后自号为“三宅花圃”，是明治时期女性作家的先驱者。她承学自歌人中岛歌子主导的和歌私塾“荻之舍（萩の舎）”，著小说《薮之莺》（日本原书名《薮の鶯》）。也因与同窗的樋口一叶持续有创作上的交流而广为人知。

一群绑着发髻、身上佩刀的日本人在上海城内观光，在当地人眼中又是什么样的情景呢？我想应该是一片人山人海、万头攒动的景象吧！五年前的文久二年（1862年），幕府派遣了成立以来第一艘贸易船千岁丸至上海。乘船的日比野辉宽描述上海人爱凑热闹的性格，说道：“中国船频频接近我船，对我们的头指指点点、捧腹大笑。我看他们的发型，头上挂着数尺长的尾巴，模样令人笑倒。五十步笑百步，此举甚愚。”（《文久二年上海日记》，全国书房，1946年）记录了发髻和剃发留辫互相取笑的愚蠢行为。

搭乘千岁丸的还有攘夷志士头目高杉晋作，佐贺的中牟田仓之助以随从身份登船，而萨摩的五代才助（五代友厚）因为准备手续繁复，而以水手身份搭乘。据说此时的五代已策划着萨摩藩的军舰采购计划。


连载系列第十八篇待续


〈注〉：本篇连载文章中未注明来源的图片，皆取自横滨市历史博物馆收藏本。

● 小宫山博史

从国学院大学文学系毕业后，便进入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而后担任佐藤敬之辅的助手，学习字体史、字体设计等知识。于佐藤去世后，便继承该研究所，活跃于字体设计、活字字体史研究、书写体设计教育等三大领域。

经手的字体设计有RYOBI印刷机贩卖的照相排版书体、文字字体开发‧普及中心的平成明朝体、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中国科学厅标示用的特太平体明朝体、大日本SCREEN制造的“日本活字字体名作精选＂、韩国的三星电子字体计画等。
曾任教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桑沢设计研究所，现任阿佐谷美术专门学院的外聘讲师、印刷史研究会会员。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代表。着有《书籍与活字的历史事典》、《明朝体活字字形一覧》、《日文活字物语──草创期之人与书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