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山博史的活字百宝箱(十六)
明体汉字活字的开发 连载系列第十六篇
吟香在12月10日的日记上写道:“离开日本后,到今天正好过了三个月。"
赫本和吟香于1866年10月18日从横滨出发,农历庆应二年9月10日,正好已过了三个月。
根据《横滨发展初期论考》(日文原书名《横浜もののはじめ考》,横滨开港资料馆,1989年)记载,1866年4月9日,日本政府从原先锁国政策下,禁止国人出国的规定转变为允许国人出国进修或从事商务贸易。然而,因为护照格式及印鉴的制作耗时费工,日本政府迟至1866年9月29日才将护照范本提交给各国大使。因此吟香前往上海时并非取得正式护照,而是持临时签证。《通信全览续篇》(日文原书名《続通信全覧》,日本幕末时期的外交文书集)中记录着“美国商人赫本雇用之仆役上海行签证一件”,8月底由神奈川奉行(*)发行证书。不难猜想赫本和吟香是在出发前夕才拿到证书。记录中的“赫本雇用之仆役”指的正是岸田吟香。
译注:
*奉行:日本古代官职名。
赫本寄给娄睿(Walter Lowrie)博士的书信 1868年12月7日(明治元年10月24日)
“我为了印刷字典而来到上海。十月十八日从横滨出发。……(略)印刷工作缓慢进行中。如果没有印刷技师姜别利的高超技术与天分,可能根本无法成事。目前我们已经突破所有难关。他将最美的日文活字制作成铜质字模,铸造了一应俱全的日文活字。由于没有英文大写字母、附重音的母音及斜体字,而且上海也无法取得这些活字,因此姜别利自行制作字模,根据需求铸造活字。听我这样说,您应能明白印刷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吧。为此,我们已花费一个月以上的时间。目前我们按部就班地进行中。单就排字工作,我要求雇用五位排字工人来做,一天印好八页。最后终于印完四十页,完成了A、B和部分的C。我不清楚印刷工作何时才能结束,恐怕花费六个月都无法完成。……(略)”
这封书信上记载着出发日期以及在上海印刷的情形。两人应是于1866年10月18日(庆应二年9月10日)搭乘铁行轮船公司(Peninsular and Oriental Steam Navigation Co. , P&O)的船前往上海。铁行轮船公司当时营运着往来于横滨-上海之间的定期船。至于当时两人搭乘的船名为何,很遗憾地我并不清楚。
日文原文中的“鋳かためる”为“铸造”之意。从这份书信可知,字典排版所需之日文活字(片假名)、英文大写字母,也就是小型大写字母(SMALL CAPITAL,高度等同小写 x 的特制大写字母)、附重音的母音、斜体字,姜别利花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制作。而备齐《和英语林集成》所需之各种活字,正式进入印刷作业的时间,我猜想应是国历11月底或12月初的事情。
赫本在信中写到“最后终于印完四十页,完成了A、B和部分的C”。《和英语林集成》第40页以“チケムリ、血烟”开头,以“チンズル、陳”作结。“血烟”(*) 英文直译为“Vapor of blood”,例句写着“Chikemuri tatsz made tatakau”(奋战到鲜血飞溅为止)。这个单字在第二版已删除。
译注:
*血烟:比喻斩人时,血液大量涌出,如烟雾般四处飞散。
之所以会出现像“血烟”这类充满危险气息的单字,或许是因为日本幕末时期攘夷的死斗已反映在人们日常生活中。赫本透过询问民众收集日语词汇,这个情况在望月洋子小姐执笔的《赫本生涯与日语》(日文原书名《ヘボンの生涯と日本语》,新潮选书,1987年)中有如下记载:“甫抵日本,他第一个记在笔记本中的单字是‘アブナイ(危险)’。有一位身穿日式工作服、状似工匠的男人,对站在废弃房屋前的赫本大喊『危险』。这个词汇让赫本内心平静下来,似乎也成为赫本今后与日语结下不解之缘的开端。”
十一日的日记:
“回宿舍,走到窗外时,听闻‘东洋先生吃饭’的呼喊声。望向房内,只见厨子正端来蒸蛋、白菜汤和白饭。”从这则日记可推断吟香的宿舍附餐,或是有雇用厨师。
十二日的日记:
“天气不错,气温低。外面应该相当寒冷。即使持续在暖炉燃烧煤炭,也不见转暖。”宿舍的暖炉是煤炭暖炉。因此我推测应非借住于中国人的民房,而是住在供外国人长期居留的公寓中。
十三日的日记:
“今晚做好了200张晒版底片,内容来到“规模”、“奇谋”等词。相当于100张纸的内容。”《和英语林集成》第200页右栏(字典分左右两栏)中,下面数来第5项是 “规模”,第4项是“奇谋”。日英对照部分共558页,因此完成部分大约占全书近四成的比例。
前述赫本寄给娄睿的书信,寄出日“12月7日”为国历算法,相当于农历10月24日。吟香的日记自然是以农历计日(*)。书信记载农历10月24日这个时间点完成了40页的字典印刷,代表从40页印刷到第200页为止,需费时41天。扣除当中的假日,算起来一天大约印刷4页半左右。
译注:
*日本的农历称为“天保历”,从天保年间一直采用到1872年12月31日。直至1873年1月1日才改为采用阳历。
十四日的日记:
“今早也相当寒冷。雪大多融化了。今天要去洗澡,刮胡子。……(略)泡完澡神清气爽。在日本时一天都泡两次澡,现在却只能一个月泡两次,真是令人困扰又难受。明天是周日,打算去一趟小东门外。”农历12月14日是国历1月19日星期六。吟香去浴池(澡堂)洗澡。他在江户时似乎一天会泡两次澡。日文原文的 “そんでい”指 “Sunday(周日)”。
十八日的日记:
“今天中午,我试着画一张从二楼窗户看出去的风景图。”
二十日的日记:
“二楼窗外风景图完成了。赫本的太太说想要这幅画,但这是我费尽心思才画好的,不想送给她。……(略)9月15日清晨坐船抵达申江,一切安置好之后……”吟香应是投宿于一栋二层楼建筑的二楼。从日记的叙述可以推测,吟香与赫本夫妻应住在同一栋建筑物里。“不想送给她”的口吻十分俏皮。
从日记可知,赫本和吟香于国历10月18日(农历9月10日)自横滨出航,抵达上海的时间是农历9月15日(国历10月23日)。“申江”指上海,文人在书面上多称上海为“申”或“申江”。计算起来,从横滨到上海之间的航行时间需花费5天。
二十九日的日记:
“今天是休假日,但因下雨,无法出门,干脆在家画竹子取乐。到赫本房里天南地北聊天。郝文(引用者注:赫本)曰:我认为埃及古文字和中国古文字相同。中国文字,据说过去是观察日月山川草鸡等天地万物的形状创作而成。而埃及文字也同样根据鸟兽山川等事物的造型绘成,雕刻在石块上,让许多文字保留至今。法国、英国、日耳曼邦联有许多对古物有兴趣的学者,其中很多人深入研究古文字,可以正确读出字义。此外,埃及古迹中有几座世界知名的石冢,近代用中文字编写的《地球说略》中也有图片记载。……(略)午饭时,厨子端来了烤鸡。烤整只全鸡,调味适中,相当美味。今早他们杀了两只鸡,我心想着:如果能给我一只就好了,真可谓心想事成、愿望成真啊。”
日文原文的“ぞんたく”源自荷兰文“Zondag”,意为周日、假日。这天是国历1867年2月3日星期日。赫本在房里和吟香谈论中国文字和埃及文字皆属象形文字的话题。埃及象形文字为圣书体(hieroglyph)。中译后出版的《地球说略》当中有记载说明文字“世界知名的石冢”及其图片。而赫本所说的“石冢”,所指正是金字塔。宁波的华花圣经书房于1856年发行的《地球说略》中,第76页(背面)即刊载着石冢的图片。以下两张图片中,上图为宁波版,下图为江户版。从图片可知,江户版在内容加上了汉文训读符号、着重号和标音假名。汉字右边加双底线代表专有名词,并附上标音假名,例如“介尔阿(开罗)”标注读音“カイロ”;“亚拉散得”标注读音“アレキサンドリー”。华花圣经书房是在宁波从事印刷活动的长老会印刷所,搬迁到上海后改称为美华书馆。
吟香在隔年3月13日的日记上写道:“因为是在阅读中睡着,脑中满满都是地球说界的内容。”《地球说界》应是《地球说略》的笔误。《地球说略》是1860年(万延元年)箕作阮甫删除基督教相关内容,加上汉文训读标点符号后,在日本江户复刻出版的书籍,全套共三册。相关资讯在连载第13篇中已有提及。
对于赫本的谈话,吟香听得津津有味,回房后立刻咏了一句狂句(*) “いそがしくもなんともないやとしのくれ”(已到年底却一点也不忙碌)。根据“到赫本房里”的叙述,我推测吟香应与赫本夫妻住在同一栋建筑物中。
译注:
*狂句:以滑稽幽默为创作宗旨的日本定型诗。
除夕夜(国历1868年1月24日)的日记:
“厨子烹调猪肉、鸡肉、鱼、莴苣、豆皮、白菜等食材,添上酒后端了过来。吃吃喝喝填饱肚子后,写了日记。”这天是除夕夜,厨师烹煮美食端给了吟香。日记在十一日和二十九日皆有记录厨师端菜来的情况。
连载系列第十七篇待续
〈注〉:本篇连载文章中未注明来源的图片,皆取自横滨市历史博物馆收藏本。
● 小宫山博史
从国学院大学文学系毕业后,便进入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而后担任佐藤敬之辅的助手,学习字体史、字体设计等知识。于佐藤去世后,便继承该研究所,活跃于字体设计、活字字体史研究、书写体设计教育等三大领域。
经手的字体设计有RYOBI印刷机贩卖的照相排版书体、文字字体开发‧普及中心的平成明朝体、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中国科学厅标示用的特太平体明朝体、大日本SCREEN制造的“日本活字字体名作精选"、韩国的三星电子字体计画等。
曾任教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桑沢设计研究所,现任阿佐谷美术专门学院的外聘讲师、印刷史研究会会员。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代表。着有《书籍与活字的历史事典》、《明朝体活字字形一覧》、《日文活字物语──草创期之人与书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