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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作者文本与读者间架起一座理想的桥梁—专访吕敬人《创意方法论·采访间》

34天前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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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都在围绕书籍设计这一件事尽心尽力,听吕敬人先生讲述他与书籍设计间的奇妙情缘。

创意方法论·采访间 - 吕敬人


吕敬人:在作者文本与读者间架起一座理想的桥梁

专访第九届全国书籍设计艺术展评委、知名书籍设计家吕敬人


吕敬人,书籍设计家、插图画家,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上海美术学院特聘教授,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际平面设计师联盟[AGI]成员,中国出版协会书籍装帧艺术委员会副主任,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设计研究院研究员,中国邮票专家评审委员会委员,《书籍设计》丛书主编。



大家好!欢迎来到创意方法论采访间,很高兴今天我们邀请到了第九届全国书籍设计艺术展评委、著名书籍设计家吕敬人老师来这里和大家进行分享。


《黑与白》1995


站酷网:总结您从事书籍设计的40余年,大致经历了哪些阶段?40年都在围绕书籍设计这一件事尽心尽力,您对书籍设计一定有着一份不同的感情,您如何描述这份感情?这份感情缘起于什么?

 

吕敬人:我是上世纪70年代末进入出版社工作的,那还是凸版印刷时代,没有电脑,都是手工绘制封面,封面字需要自己写,分色靠画分版墨稿,分别制成铜锌板,再上机多次印刷而成。文本是活字排版,委托印刷工厂排字,字体字号固定,设计的可塑性很小。那个年代,胶印是件很奢侈的事情,少量重点书可享受这一待遇。

第二个时期80年代中期,有了照相植字,我称之为植字时代,出版社新添了植字机进行文稿排版,字体大小可选择度大了,字形可变不固化,压扁、拉斜、抽长均可,行字句均可自由设定,这给版面编排设计带来更多的可能性,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尽管版式仍需手工拼贴后照相制版而成。

第三个时期90年代平印时代(也称胶印时代)的到来,以往重点书才可以胶印的限度放宽,那是因为平印的成本比铅印高,有此印刷条件的工厂并不多,之后许多印刷企业都购进了平板印刷机,主要品牌是日本的“小森”和德国的“海德堡”,上海曾生产过胶印机,相比国外印刷机质量逊色不少。有了电子滚筒分色和胶版印刷,图版色彩还原质量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量保证,同时印刷的效率大大提高,这在四色杂志的印制方面尤其明显。

第四个时期是新世纪的数码时代,这要感谢北大方正的王选团队数码汉字排版系统的创世纪发明,通过桌上系统一步到位完成书稿图文的编排,并直接输入印刷分色设备,无需出菲林晒版,直接输出PS版上机印刷,虽然数码印刷并非中国首创,但有了数码汉字系统才使新技术用于中国的出版物。如今小批量的出版物可直接完成数码印刷,无需上大印刷机,我相信在未来,大对开纸或大批量印刷物随着新技术的发展,一定为期不远了。

我有幸经历了中国印刷技术发展的这四个时期,技术革命带来生产力的巨变,更丰富了我们的设计手段和表现方式,尤其让设计师做书的概念得以革命性的开拓。从只在意封面包装的装帧到介入文本编辑和阅读构架的书籍设计观念的改变,是随着技术手段的进步而得以大胆提出书籍设计概念的探索过程,从一部分人的不理解到得到广大同行、出版人、读者的认同,阅读审美在国人的心目中已不局限于漂亮外衣的视觉刺激,而是追求由内而外整体书籍的诗意享受,书籍设计为文本增添阅读的价值。40年来从无知到感悟,从学习到实践,苦乐相间,有幸一份坚持忍耐,虽谈不上成绩,因为读者因为设计而读到美的书籍,作为设计师的我有一份满足和一种幸福感。

感恩改革开放40年,从思维闭塞到思想解放,从固化限制到包容多元,为艺术设计提供了创想的平台和适应行业发展的社会机制,真正让我得到能量舒放的机会,我希望珍惜时代给予做书人的信任和责任,继续发挥余热。


站酷网:作为资深书籍设计人,您经历了中国书籍设计的几个重要转变,能不能帮我们梳理一下?时势造英雄,您在不同的转变中是否受益?

 

吕敬人:上面我已谈到这40年中国书籍印制领域技术更新带来的阶段式变化。而中国书籍设计的变化都不是孤立的,我认为100年来有这么几个重要的转折点。

一是民国时代,鲁迅先生是中国近代书籍设计当之无愧的开拓者和实践者。在他的影响下,西学东渐,涌现一大批优秀的书籍设计家,比如丰子恺、陶元庆、钱君匋、陈之佛、叶灵凤、闻一多等众多的装帧大家,影响深远。

第二个转折点是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政府极其重视出版,所以年代几乎所有的艺术大家,如刘海粟、刘开渠、蔡亮、黄永玉、丁聪、黄胄都在为书做封面、画插图。那个时候的作品给今天留下了一本本经典范例。

第三个转变是文革结束,冬去春来, 1978年11届三中全会起始的改革开放。艺术领域打破自我封闭,解放思想,打开了国门,新鲜的空气吹进了书籍设计界,面对新的设计观念,开始思考。年轻的设计师不满足已有的观念,而纷纷在出版领域注入更多的反思和学术争论,并进行了大胆的探索和实践,在体制运作上增加了多元的形式,产生了社会的设计力量,显现出一种勃勃生机的新气象。老一代艺术家,如曹辛之、范用、张慈中帮教后来者,还有中生代,如宁成春、陶雪华提携年青人,而年轻一代给跨入21世纪的中国书籍设计带的全新面貌。

敬人幼小时拜师学画


我出生于民国,家父收藏的民国图书给予我潜移默化的影响,我成长于新中国,那个年代书的外表无法忘怀。我文革后进入出版行业,40年的中国书籍设计变化亲身经历,感悟多多。时代的变换,可能带来手段和设计观念的变化,但很重要的是我审美的根是家庭的教育在幼小的心灵里扎下的,家父对儿时进行传统艺术的熏陶、开拓求新精神的培养、诚信专一态度的教诲一直影响着我,当良好的人文气候、社会环境的到来之时,谈不上时势造英雄,这方面我没有天赋,是时代的转变让我懂得努力、自强,行为意识上能与时代同步,老老实实,一步一步把事情做好。

1989 在杉浦康平事务所聆听视觉信息图表设计课程


吕敬人在北京雅昌“人敬人”书籍艺术工坊做书


站酷网:从活字印刷到平版印刷,从铅印到胶印,从手工贴稿制版到如今的电脑辅助设计成书,在您看来,出版商以及整个出版行业对书籍设计的发展起着怎样的作用?

 

吕敬人:回顾这一过程,给当下数码时代的设计者一个惊讶,一份思考。半个多世纪前的原始手段,没有电脑,并没有阻碍前辈们的创造力,我想其中的核心是“体验”,那个年代我们窝在房间里什么事也做不成。你必须亲自与著作者和所有与做书相关的参与者见面、交流、沟通,作者的经历,对文稿呕心沥血的态度;编辑为文本完美无暇的全身心付出;对印制师傅在充满油墨味的机位上反复调试的专注……这里除了专业学识外,还有学校里学不到的情感交流和做事做人的感悟,这些都会充实到你的创作行为和态度中,其中无形地影响到你的创作,一种有温度的感染力。

当我在杉浦康平事务所里拿着小夹子在版式纸上拼贴一行行,一个个文字时,杉浦老师付出很长时间与著者、出版人、编辑、插图画家、摄影师、纸业提供者、印制技术人员等不厌其烦的沟通场景一直在我的眼前出现,我知道手下粘贴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每一位参与者以及读者的一种尊重和担当。今天先进的电子工具给做书人带来了过去无法比喻的方便与效率,一本书的完成可以减少当面交流沟通的时间,但每一位参与者的情感投入和独特见解你体验不到,直接会影响到对这本书的出版定位和细节的投入。

若从更大的视角看,当今的出版商(出版社)降成本,高效率和追求码洋的出版主旨下,在快捷方便的先进电子手段下缺失了过去那种慢火炖熬,精工细作的做书态度,量高质差,付出了人力、物力、精力,却得不偿失,这违背中国出版发展的时代要求。温故知新,技术进步不能替代一切,今天已不是有字便是书的书荒的年代,读者有更多的选择和阅读的欲求,书籍设计理念是提升中国出版载体整体水平的重要一步。

《书籍设计教学讲义》2009


站酷网:很多经历10年以上的书籍设计师才会渐渐将设计从好看转为“好阅读”,在您看来,这种转变之所以难,难在什么地方?您是在什么时候完成转变的?

 

吕敬人:这里分两个层面来看。一是客户需求,一是个人觉悟。刚入行的设计师年轻,资历浅,显然在客户(出版商)面前是处于弱势,尤其是出版社的美编,主雇关系决定你所处于的位置,反复的否定或不得不毫无理由的听从,我认为这十分正常,他人与自我之间的平衡与煎熬,对错并不重要,这个过程谁也避免不了,这正是作为服务行业的设计师必然经受的一种历练和经验的积累。

我一开始也是有怨言的,但经历了十多年的职业磨练,尤其是在日本学习后的彻悟,我反过来会对作者编辑出版人提出看法和要求,因为我不满足设计只为书籍做封面装帧,设计师不仅为书衣打扮,还有为读者得到最佳阅读的机会, 这就需要设计师对文本理解的基础上提出全书叙述结构,体例编序,图文布阵,信息完善,阅读氛围,材质触感,装帧形态,翻阅感受,以及时间和空间的阅读关系等等编辑设计的工作,这是以往装帧根本不会,甚至无权触及的工作范畴,这也是书籍设计师自我添责,自作自受的“份外工作”,有这份心思的书籍设计师要比装帧师多了一种讲好故事的责任,既要有美术常识和装饰设计的能力,还要具有作为信息导演的一份担当,既要要有感性的冲动,又要有逻辑分析的能力,对文本演绎,信息解构,节奏把握,物化心理等等对最后的阅读结果都有一番思考。书籍设计师对书籍美学抱有理想和追求,并具有百折不挠的吃苦精神,这不是每一个设计师能做到的,在现实观念和出版成本控制下可能会屈服,但这种编辑设计意识都不具备的话,那他只能做书籍的表面打扮的装帧工作,固然它是书籍设计的一个步骤。

前二十年我只是装帧师和插图画家,后二十年在真正开始觉悟,而这一转变除了杉浦康平老师给予我指点迷津外,自小对文学、音乐、戏曲、话剧、电影、摄影、科技、体育等的爱好,以及对传统手工艺的自幼耳濡目染的熏陶不无关系,这些触类旁通的知识无形或有形地渗入我对书籍整体设计的看法和创想。比如看舞台上演员的对话,除语言本身结构和语调阴阳顿挫外,舞台调度,场次长短节奏,灯光布景的语境烘托,以及画外音的注解……对我书籍文图视觉提供很大的想象,我总把阅读看作享受有声的舞台。作为能过由装帧师过度到书籍设计师的难度就是对装饰美术职能的超越和自找苦吃的责任担当,以及各种知识的积累与延展。

 

 

《烟斗随笔》2005


站酷网:您会为做一本书的设计而反复阅读它吗?能打动您,并且您愿意为之设计的书要具备什么条件?

 

吕敬人:正如上面所说,不是每一个出版方都有书籍整体设计的诉求,有的只要求做一张“漂亮”的书皮,吸引人的眼球。对于这样的客户,首先与之理念不合,影响做书的动力,所以参与度不大。如果对方提供有价值的文本,又有对书的整体期待全新不同一般的阅读结果,希望通过设计为书提升阅读的增值,志趣相投,我就会认真阅读文本,在分析解构内容后,提出编辑设计的想法和方案,添补辅佐文本的视觉信息的建议,并决定物化制作成本的方案。归纳一下我愿意做设计的前提:1.文本有价值,2.有整体设计的可能性,3.成本控制不是目的,而是做的物有所值。只设计封面那另请高就了。

 

《中国针灸史图鉴》2003

 

站酷网:在您看来,对版面设计的控制能力强体现在哪些方面?您认为,新手在书籍设计方面把控不住版面的原因有哪些?

 

吕敬人:首先要有秩序美学的概念。设计和绘画不同,画画者凭感觉可以收放自如,画前没有条条框框约束。设计不同,受制于规矩的制约,是带着镣铐跳舞,设计与自由个性发挥的纯艺术是有区别的,尤其是书籍设计。什么是设计?设计是秩序的驾驭,即解决文本在纸面上得到有序,清晰,明识的阅读呈现。版面设计不仅仅讲究二维平面构图的平衡、对称、对比,更重要的书籍版面是层层叠叠多平面的,连续性的平面空间+阅读时间的综合把控,把握文本内在的逻辑和规律,设立应用于全书一个版面的网格系统。将字体、字号、字距、行距、段式、灰度、空白、节奏、体例,还有视线流,明视距离规则……

设计师一定要掌握从有序的排版的秩序原理,再进行向灵动的图文创意的过度,变化隐含于网格之中,规则则充分提供有序的自由。秩序美学是版面设计必须拥有的设计意识。新手需要有更多的创作实践,并依循版面设计规则,慢慢学会在秩序驾驭中得到自由发挥的能力。另外要多读不同题材风格的书,从中了解文学类、社科类、科技类、艺术类、儿童类图书的编排规律,即使是文学类,也有古典、小说、诗歌、剧本等等版面的不同特征,中规中矩也好,自由编排也好,一定有其存在的理由。设计体验越多,自然会寻找到各自规则的奥妙。

 

《诗韵华魂》2009


《灵韵天成》2007

 

站酷网:您对阅读方式有怎样的研究?在阅读方式、阅读喜好等方面,古人与今人有哪些异同?您认为传统的阅读方式是否对当代人也是有益的?

 

吕敬人:从古今书籍阅读形态来看,古籍宣纸线装,竖排,右翻,自右向左阅读;当代书锁线胶装,横排,左翻,自左向右阅读。上世纪初,辛亥革命,西学东渐,书籍载体的阅读方式开始改变,现在看来中国大陆、韩国改得彻底,日本、中国香港、中国台湾还部分保留传统古籍的阅读形态。这里毋需判断古今差别的良莠曲直,我自己的兴趣是竖排文本的阅读和设计,这种区别于西方格式的排版凸显东方人的阅读习惯和东方编排审美,只要有机会,当然我会寻找机会,尽可能进行竖排设计,极力表达我对汉字编排韵味的推崇。同样对于繁体字的使用也是如此,只要不是正规出版物,在各种场合我都会使用繁体字,让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轻人不要忘记老祖宗从象形会意起始的造字智慧和汉字结构美学。

书籍设计的本质是为了阅读,阅读方式是书籍设计的终极目的。所以从编辑设计起步,经过编排设计,再到装帧,对阅读的思考贯穿其中。直面书籍的特征具有参与性和互动性,读者册书在手,就会左右、上下、里外地不停翻阅,连续的沉读,瞬间的点阅,隔日的复览,随感的批记,读者成为书籍的介入者,也许成为该书的第二作者。设计为以上的读书行为创造舒适的、诗意的、遂兴的,品味视、触、听、嗅、味五感的机会。六面体的存在,书口的启合翻转空间,文字栖息的余白,书页触碰的瞬间,当读者投进关切的时刻,书成为一位有生命的挚友,戚戚于胸,冥冥共读。设计一本好书得到著作者的赞许,读者的喜爱,绝不是有一张好看的封面所谓,因为读者通过眼视、手触、心读得到由表及里的阅读享受。这是引发我必须改变装帧观念,投入书籍整体设计的理由所在。

 

 

站酷网:2017年11月,您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举办了个人40年设计作品展——《书艺问道——吕敬人书籍设计 40 年》,站酷也对展览进行了跟踪报道 ,回想此次展览,您办展的初衷是什么?此次个展对您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

 

《书艺问道——吕敬人书籍设计 40 年》现场


吕敬人:没有更多的理由,60岁生日,我的学生朋友曾为我开了一个生日party,并许诺十年后再见。70岁临近,他们要兑现承诺,又准备搞一个活动,坦白讲年纪大了,我不太愿意过生日,过一次少一年。碰巧我在2016年受邀在韩国举办了《法古·创新——吕敬人的书籍设计和他的十位弟子展》,他们觉得现成的展览搬到国内办相对比较容易。于是弟子们全身心投入,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同时又得到许多单位的热情慷慨支持。从时间节点上2017年正是我从是书籍设计工作第四十个年头,也是改革开放的四十年,回顾自己走过来的设计经历也正好呈现中国书籍设计自改革开放以来从观念到技术变化与发展的过程,也是我从开放西学的设计启蒙到反思回归东方审美的成长实践,也许可以反映出当代中国书籍设计前进中曲折又充满希望的轨迹。

展览的主题是传承·创新:不摹古却饱经浸东方品位,不拟洋又焕发时代精神,核心是几十年坚持的观念:从装帧到书籍设计观念的转换是折射时代设计的一面镜子。我想这些会会传达给更多的年轻同行和正在学习的学生们有所思考。我的设计并不完美,也有许多败笔,但我想传递这样一种信息,我感恩改革开放这一时代,感谢这块土地滋生出来的丰厚文化营养的铺垫,使我才有做中国书的底气,我觉得作为一个中国的书籍设计师,感到由衷的很幸福。

 

 

站酷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到全国书籍设计艺术展的?哪届书艺展给您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

 

吕敬人:第一届全国书籍艺术展是1959年,应该是4、5年一届,但由于种种原因,第二届是20年后文革结束第三年的1979年,那时刚进入这个行业第二个年头,那时作为一个初学者对前辈们的设计十分仰慕。到1986年我作为一名年轻的书籍设计师开始参与了第三届的展示协助工作,当时设计的《生与死》获得封面设计银奖,受到极大的鼓励。1995第四届、1999第五届作为评委参与大展的工作,2004年第六届由于某些特殊原因,主要责任人退出,临危受托承担起大展的负责工作,在大家的努力下,在中国美术馆成功举办了展览,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颁奖大会,还首次举办国际书籍设计家论坛,出版了得奖作品集。之后的2009第七届和2013第八届我都担任负责工作,并在多地举办第八届优秀作品巡展。30年经历全国展事的风风雨雨,历经艰难,几度危急,但全国同行的期盼是我坚持下来的动力,我深知这一展事对于推动中国书籍设计艺术发展的重要性,在这里我要感谢那几届在任的版协一些主要负责人,当每每因为人为的原因使工作处于焦灼状态时,他们旗帜鲜明地站出来支持大展的工作,还有大批年轻的设计师,不管是体制内外,毫无报酬的投入组织工作,使每一届都圆满成功完成。我的成长离不开前辈的提携,深知获奖后对自己的激励,希望每一届的赛事对每一位年轻的设计师有我曾经有过的感动和鼓舞。第九届大赛的接力棒交由新一届的艺委会来做,相信他们会比前几届做得更好。

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第六届大展,观念更新后展现一大批具有书籍整体设计观念的设计师,打破以往割裂整体设计的封面奖项和版式奖项的设定,贯入整体评判标准,为装帧过渡到书籍设计起到了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还有一件重要的突破,在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支持下举办了首届北京国际书籍设计家论坛,邀请十五位海外书籍艺术家和国内设计家发表各有特色的设计观念,开启全新的设计文化和设计哲学的交流平台,相信当年参与聆听论坛的数百位同行们至今难以忘怀,并在以后的设计学习和实践中发挥了启示作用,并对中国书籍设计的发展起到积极推动作用。作为主持者,深感欣慰,付出的辛苦和磨难化为甘露。

 


德国图书艺术基金会主席、“世界最美的书”评委会主席乌塔女士在法兰克福亲自为吕敬人设计的《中国记忆》颁奖


世界最美的书奖状


《中国记忆》2008



《中国记忆》及内页2008


站酷网:2018年您受邀担任全国书籍设计艺术展评委,您会以什么标准去评判书籍设计的优劣?什么样的设计会第一时间打动您?

 

吕敬人:

1 设计语言与手法一定与内容主题语境相吻合;

2 一定是书籍的整体考虑,而不是某个局部的设计;

3 文字选择的准确性和阅读性;

4 图像的合理性和创造性应用,以及其还原度;

5 物化纸材、印制、装订、工艺的完成度;

6 编辑设计在阅读叙述中的创意性和表现力;

7 东方书卷韵味的审美评判;

8 考虑不同民族文化与文字的特点;

9 绘本、插图在本届评审中会得到关注;

10 结果不以繁简、贵贱、大小、厚薄、精平为前提。

走进书店,面对书海,我认为“品相”(封面、书名、调性、形态、肌理、视觉工艺等)也许是第一时间引人注意的地方,但要直入内心,就要翻开书页,才显庐山真面目。

 

《怀珠雅集》2003


《书戏》2007    《书戏》(内封)2007


《中国民间美术全集》1993



站酷网:2018年做书人最关注的话题是什么?您对这个话题有什么看法?

 

吕敬人:做书有没有前途,书籍设计师能不能养活自己。这个话题也许对于体制内拿固定工资的尚且不是焦点,当然要拥有个性的设计,必须作出忍让。但对于社会上的个体设计师或公司,廉价量产,入不敷出,尤其是一些年轻的设计师不断重复的修改,批量性低价位的封面和排版工作,大劳动量使他们沉淀下来思考和提升的机会都没有。问题不是年轻人不应该付出,而是出版方的诉求是广种薄收还是集中力量多出精品。2013年中国每年要生产40多万种书籍,2017年是50万种书出版,排在世界前列,但真正有价值的书有多少?大量的自然资源的消耗,所有参与者花出的大量精力、心力、体力,而他们的付出远远超过回报。问题在于出版行业还是属于粗放形计划性产业,追求码洋,崇尚体量,高大全,忽略了编辑力量的投入和精耕细作的设计物化的必要过程。如果花一份精力做十本书和一份精力做一本书,后者的成本高了,但一定能让读者买到一本物有所值的书,不仅自己看,还能流传给后人。如何体现设计师的价值,而不沦落为廉价劳动力,那就需要提升书籍设计的理念,对一本书有全方位的思考,提出构建书籍阅读最佳传达的方案,而非只装饰一件书衣。结累经验和知识,表明对每本书的态度,真真找到自我。主动地努力做出一本好书,付出的劳动一定能得到回报。当下出版行业也在反思,他们从体制结构到出书方针都在进行合理化改革,体制内外的设计师都在从量化生产走出来。今天有许多独立做书人用他们独特的设计语言和书艺形态做的艺术图书赢得众多读者的青睐。相信这一现状会慢慢改变,做书是一个能得到尊重和有前途的行业。

 


《剪纸的故事》获“世界最美的书”银奖


《剪纸的故事》2011


《美丽的京剧》2007


《毛泽东箴言》2009

 

站酷网:刚毕业的学生设计水平相对稚嫩,作为资深教育工作者,您认为这些稚嫩表现在哪些方面?反观学生时期的设计师,您会建议他们关注哪些方面能力的培养?

 

吕敬人:刚毕业的学生设计水平相对稚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除了少数在学期间已有参与设计项目的经历的学生,但终究没有进入社会摸爬滚打过,挫败的忍耐力是有限的。在学期间的作业没有客户的要求或者“刁难”,老师一直以鼓励想象力的教学姿态让同学畅所欲言,天马行空,

学生创作的天地很广。一毕业进入社会,带着镣铐跳舞,会很不适应。工作不顺就产生抵触情绪,甚至于怀疑所学。其实大学毕业只是完成跨入门槛的第一步,真真修行才开始。其中很重要的修行是学会沟通,懂得与各种人打交道。沟通的能力与自己的学识和见地成正比,一个设计的判断,其背后的逻辑思考,人文背景都有充分的铺垫,手头的技能不能代替文化的思维深度,说服力的强弱重轻就在你的技能之外的功夫。相信时间和实战的历练是最佳的途经。而多领域的兴趣,盘杂知识的吸收,强烈的好奇心,广泛的阅读投入……书籍设计师是一个杂家,信息的收纳者,传播的优秀疏导师。

 


《修行与传承》2009


《华赛摄影集》2007


站酷网:对书籍设计方面的新锐设计师,您有怎样的期望?您认为他们最应该从设计前辈身上传承和发扬哪些品质?


吕敬人:我曾经历过一段文化封闭的年代,所以我极想看到外部世界,国门打开,一门心思学习西方的现代设计理论和手法,收益不少。但反过来,在日本学习的经历,让我对东方文化有了新的认识,中国拥有值得自豪的书卷艺术传统,忽视传统,设计会象漂浮的落叶,找不到它的根,但一味模仿传统,会缺失创造的动力,创新必然是传统有生命力的衍生。

所以我觉得新锐设计师除了保持敏锐的洞察力,还要对传承越来越关注,对传统艺术保持浓厚的兴趣,所以要研究东方审美的文化特征,在走向世界的路途中,发挥汉字文化独特的魅力,我们应该拥有这种自信。

 

 

站酷网:近几年,中国书籍设计作品频频在国际大赛中崭露头角,您如何看待这种现象?您认为中国当下的书籍设计现状如何?


吕敬人:1996年我和宁成春、吴勇、朱虹,四个人办一个展览,做一本《书籍设计四人说》的书,提出“书籍设计”的概念。我们认为书籍设计并不只停留在装帧的工作范畴,设计师对文本要有编辑设计的介入。这在20年前很新鲜,当然也引发了一些争论。20年的坚持和实践证明。

“书籍设计四人说”出版物、请柬及展览现场/1996


这个观念已被很多同行接纳了,并与很多出版人也达成共识。书籍设计不是名词的设计,而是动词的设计,要贯穿信息的空间和时间流动,书籍设计要担当起导演的角色。新的理念让只为书衣打扮的装帧时代悄然过去,一些有抱负的出版人、编辑、设计师共同合作,用新的书籍设计观念诠释文本,用新的设计语言和语法重塑书籍阅读的魅力,让世界看到中国新的书籍面貌,从2004年到2018年的14年间,中国的书籍设计获得19本世界最美的书的称号,很多书籍设计师并在美国、德国、日本等国际大赛中摘取大奖,这充分证明中国书籍艺术正在进步,同时中国的书籍设计师们在这一国际领域为国争光,尽管主要媒体并不关注这一成就,但我为之自豪。当然还要看到优秀的作品还是凤毛麟角,绝对数不少,一般书的分母太大,相对与国家出版的优秀的作品比例要少得多,即使是得奖作品,其中编辑、设计、印制的细节还差的很远。当下既不能妄自菲薄,更不能妄自尊大,看到差距努力赶上。

许多出版社以封面论输赢的装帧观念仍不可小觑,直接或间接影响中国书籍艺术的发展,并严重降低读者的审美水平,所以我们的责任重大,更要认真办好每一届全国的书籍设计艺术大赛。

 

体现传统书籍文化的手工书籍设计


站酷网:您认为,新技术、新科技、新媒体于书籍设计而言有哪些益处和不益?设计师该如何应对?您看到的书籍设计的未来会有哪些可能性?

 

吕敬人:今天的网络革命已经从根本上改变了每个人的生活,这个改变在视觉艺术领域最为明显,因为屏幕已经成为了人们离不开的新型载体,我们的设计也得到新科技的支持,提升效率与质量。电子载体中百科全书类和辞典类我的受益最大,许多资讯和信息点击快捷方便。但方便不一定都是好事,比如电脑靠拼音集字,书写的机会少了,对汉字、词汇、成语特别容易忘,就像我开了20年车,腿的功能衰退了。这说明获取太快,缺少过程。许多编辑坐在电脑前组稿,改稿,发稿,与作者、设计者缺乏沟通,得不到有温度的作品。设计师也同样,整日守在电脑旁,缺少观察社会,体验生活,人文交流,手上技术高了,而思维固化,视角狭窄,沟通迟钝,肯定不利于设计能力的提升。

而另一方面要感谢电子时代,一部分传统阅读书籍被电子载体所替代,出版者开始重新思考做出有纸质特征的好书吸引年轻的读者。我看好传统阅读市场,即使降地数量和品种也是好事。(据官方统计,近几年传统书籍市场经营额在上升)具有书籍设计概念的设计师会全方位地构想一本让读者得到全新阅读体验的书,而只会装帧的设计师会感到失落,这需要调整设计观念以适应飞速发展的信息时代。

书籍的未来会越来越多元,根据需求出版普通阅读的廉价书,读书人喜爱的可品味的书,还有充满艺术气质的可收藏的书,还有人人都可以成为作家或设计家的私家书供亲朋好友把玩。只要地球上还有物质存在,作为纸承载文字的功能不会消失。虚拟世界带来幻觉,物质世界给人感觉,都挺好!


《敦煌石窟全集》25卷本1999



《国学备览》12卷本2007


《英雄》2009


《萧红全集》2011


《炎黄风情》2005


《夏天的诺言》2006    《中国现代文化名人评传丛书》2012


《中日文学笔会》2010


 

站酷网:对尊崇您的后辈们,无论是做书或是做人,您想说点什么?

吕敬人:做好书是一种责任,也是一件善事,做书也是一种苦行和修炼,欲速则不达,一步一个脚印,走的慢,才能走得远。



站酷网:感谢吕敬人老师今天给我们带来的精彩分享 ,后续,站酷网还会持续关注第九届全国书籍设计艺术展的最新动向,感谢大家收看今天的采访,我们下期再见!




专访主持:姜雨雯



本期《创意方法论》线下沙龙的完整分享视频已经在 站酷高高手 上线,可点击原文链接查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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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内,吕敬人老师将会出席两场大型活动,不看真亏了!


10月18-20日(本周四至六)/《第九届全国书籍设计艺术展开幕典礼/颁奖仪式/中外设计师论坛》/无法到场可观看5D超高清直播/详情点击链接查看:书籍之美,听设计家说


10月21日(本周日)/《价值·问道——站酷奖*吕敬人专场沙龙暨2018站酷奖获奖作品分享会》/可购票现场聆听/更多详情点击专题查看:2018站酷奖CHV沙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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