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山博史的活字百宝箱（十五）

七、上海的赫本与岸田吟香

在日本幕末时期，和美华书馆间有着深厚关系者当属北美长老会医生传教士赫本（James Curtis Hepburn）与岸田吟香二人。他们与美华书馆之间的往来，相较本木昌造为引进美华书馆的技术而招揽前馆长姜别利（William Gamble）来到长崎的时间点更早了一些。

岸田吟香与赫本初遇的契机，是因吟香罹患眼疾，因此到横滨谷户桥旁的义诊医疗所接受赫本的治疗，从而开启他们日后的友谊。当时，吟香的朋友箕作秋坪（荷兰学学者）告诉他，赫本是治疗眼疾的名医。于是吟香立即自江户（现在的东京）启程，前往横滨外国人居留地39号的赫本医疗所接受治疗。长期为眼疾所扰的吟香，约经过一周的治疗便已痊愈。

而后，岸田吟香因擅长白话文，以东京日日新闻招牌记者的身分驰名。每日新闻社社史编辑室的杉浦正先生所执笔的书籍《报纸的开端》(日文原书名《新聞事始め》，每日新闻社，1961年)，当中记录了吟香担任新闻记者的时其与报纸变迁历程。书本开头记载着以下轶事：

“（吟香）初见赫本医生时，感其德之高尚，其行正直稳重，有君子风范，使我深怀敬慕之意。”而赫本也惊讶于吟香丰富的学识，于是请求他协助编纂和英词典。在吟香的协助下，赫本在日本第一本正统和英词典《和英语林集成》终于完成。印刷作业由上海美华书馆执行。

下方的照片是位于居留地39号的赫本住所。照片底端的桥梁是谷户桥，过桥后左手边角落、拥有寺院风格屋顶的建筑物正是赫本的宅邸。而桥梁另一端，照片未拍摄到的地方是现今的元町。拍摄照片者为费利斯・比特（ Felix Beato）。而停泊在横滨港的舰艇，据说是为攻击长州下关炮台而来的四国联合舰队。

岸田吟香逗留在上海期间撰写的纪录为《吴淞日记》，全套六册，其中一、二、四册已佚失，现存三、五、六册。
吟香本名辰之治，后改名为太郎。庆应2年（1866年）12月29日的日记中记载了“吟香”此名的由来，内容如下：

日文原文：
そののちにだいミやうの處へかゝへられて、そのだいミやうのむすこに辰といふのがあるから辰といふ字をとりのけて太郎ばかりにして、きしたのたらうとよびしを四五年まへにそのだいミやうのやしきをもにげだして、きまゝにくらす方が一生のとくとおもひついて、それからまゝよのぎんと名をかへたが、ぜんたい吟香といふ名ハ陸放羽の吟至梅花句亦香といふ句から取つたのでハなし。やしきを出てからあんまりあそびすぎて、かみも何もなく成てしまつて、深川のかりたくへ奉公にはいツた時、そのだんな様が名ハなんといふときいたから、口から出まかせに銀次と申しますといふたのがはじめなり。扨そのほうばいのものが銀公ぎんこうといふから、そのぎんこうで今までゐるなり

中译：
其后受雇于大名(＊1) 的住处，由于大名有子名唤“辰太郎”，故去掉“辰”字，改名“太郎”，全名“岸田太郎”。四、五年前，他逃离了大名的住所，体认到“随心所欲过活才是人生”，而自称“ままよのぎん（意译：随心所欲之吟）”。“吟香”之名，其实并非取自陆游的诗句“吟到梅花句亦香”。离开大名住所后，他纵情于游乐，身上无纸也无钱，只好到深川的临时妓院打杂糊口。妓院主人问他：“叫什么名字？”他随口回答：“银次”。以此为契机，打杂同伴都习惯称呼他为“银公”，因此后来使用“吟香”(＊2) 之名。

译註：
＊1 大名：日本古代封建领主的称谓。
＊2 “银公”与“吟香”日语发音相同。

为了到上海县城小东门外的美华书馆印制《和英语林集成》（1867年发行），赫本和岸田吟香来到了上海。但我并不清楚两人住在上海何处。我在《日语活字物语》（日文原书名《日本語活字ものがたり》，诚文堂新光社，2009年）中曾提及，他们可能投宿在美华书馆的外国人专用宿舍，或是南门外长老教会清心堂之中，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猜测罢了。我想，《吴淞日记》第一册开头应有记载投宿地点，然而这册书早已佚失。

但我实在非常好奇他们投宿于何处，便以现存的《吴淞日记》（《岸田吟香〈吴淞日记〉影印与翻刻》，山口丰编，武藏野书院，2010年）中的叙述为线索，寻找可能的投宿地点。这本书也收录了目前佚失的第二册翻刻版本，据说是从昭和6年（1931年）刊载于《社会及国家》原版书的图片翻刻而来。

《吴淞日记》原书字句之中并无句读，文章是采换行和空格来分句。而翻刻自《社会及国家》的第二册则有加上句读，因此下面的引用将采翻刻版本。

以下是《吴淞日记》中关于印刷《和英语林集成》的描述，以及其中能推敲宿舍所在资讯的叙述，并且引用赫本寄给长老会国外传道部的书信内容。赫本的书信皆摘自《赫本书简集》（日文原书名《ヘボン書簡集》，高古道男编译，岩波书店，1979年第4刷）及《赫本在日书简全集》（日文原书名《ヘボン在日書簡全集》，冈部一兴编，高谷道男、有地美子译，教文馆，2009年）。

赫本寄给娄睿（Walter Lowrie）博士的书信　1866年9月4日(庆应2年7月26日)
“为了印刷字典，我计划下个月前往上海。或许会逗留到明年夏天。一位美国朋友──Walsh, Hall & Co公司的沃尔什，亲切地为我代垫了字典印刷到出版所需的一切资金。他还主动说，如果未来收支无法平衡，他会承担所有金钱上的损失。”

Walsh, Hall & Co公司是设立于横滨的美系综合商业公司。横滨开港资料馆编纂的《图说横滨外国人居留地》（日文原书名《図说横浜外国人居留地》，有邻堂，1998年）中记载了Walsh, Hall & Co公司的介绍，内容如下：

“沃尔什兄弟出身纽约，曾在上海罗素商会从事贸易。弟弟约翰（Walsh, John）先在长崎开港后设立了沃尔什商会，哥哥汤玛斯（Walsh, Thomas）则在横滨与Hall, Francis商会携手合作，1862年4月19日设立了Walsh, Hall & Co。公司位于居留地2号，但在日本人之间，该公司以国籍类别的商馆编号‘美国第一号’闻名。明治初期，Walsh, Hall & Co主要从事吉田新田地的填海工程与外国米的进口。他们在184号地区拥有一座茶叶精制工厂，从事茶的出口事业。1875年设立神户制纸所（后为三菱制纸），是西洋纸制作的先驱者。其弟罗伯特（Walsh, Robert）加入制纸厂的经营行列。1890年，汤玛斯辞去现职，搬到义大利佛罗伦斯居住。1897年约翰去世，1901年干部职员盖伊（Gay, Arthur Otis）去世。公司于1902年进行清算。”

从赫本的书信可知，汤玛斯・沃尔什代垫了《和英语林集成》的所有出版费用。而且如果售卖不顺利，出现金钱上的损失，他也愿意承担。不难想象这对赫本带来了多么大的帮助。据横滨市历史博物馆专业人员石崎康子小姐表示，汤玛斯・沃尔什原本也是一名传教士。

《吴淞日记》日文原文：
『呉淞日记』第二之册　庆応2年丙寅12月8日（1867年1月13日）
「虹橋のうへまでかへり来て、遥かに淞江を見渡せば、甚よいけしきなり。ひろい川のうへに、うすけむりがたちこめて、船の火があちこちに見えかくれして、月かげがほのぐらくて、風はさむくもなくて、春の夜のやうなり。さて寓居にかへりて、いろいろの事をして、此日記をいまかいてしまうときに、十二點鐘なり。やれやれねやうねやう」

中译：
《吴淞日记》第二册　庆应2年丙寅12月8日（1867年1月13日）
“回到虹桥上，遥望松江，景色甚好。一层薄烟笼罩在宽广河面上，隐约可见渔火遍布，月影朦胧，迎风不寒，如春日之夜。回到投宿处，处理各种杂务，写完此篇日记后，时针已指向12点。差不多该睡了。”

这段叙述是现存的《吴淞日记》中，率先记载宿舍地点的句子。
当天中午，他前往小东门外的美华书馆，其后探访住在大马路上的人，小酌后回到宿舍。就寝时间是晚上12点。第二册翻刻版原文“此日記をいまかいてしまうときに、十二點鐘なり（写完此篇日记后，时针已指向12点）”，我猜想句中的标点符号位置应该有误，但因原版书籍已佚失，无法对照确认，实在遗憾。

“大马路”是南京路的通称，从苏州河南边的外滩（Bund）向西延伸，在上海是仅次于北京路的第二大道路。往南依序是二马路“九江路”、三马路“汉口路”，接着是日本歌谣的歌词中提及“夢のスマロかホンキュウの街か”(＊)的四马路，所指即是南京路以南第四条马路的福州路。正如出现在歌谣曲中的印象，对日本人而言，1949年前的福州路应是充满观光娱乐区的气氛，而现实中的福州街则是林立着书店和药局的文化街（资讯来源：《福州路文化街》，上海市黄浦区档案局编着，主编胡远杰，文汇出版社，2001年）。

译註：
＊歌词出自石原裕次郎的《夜雾蓝调 （夜霧のブルース）》。此句歌词意为“是梦中的四马路抑或是虹口小镇”。

上图是昭和7年（1932年）发行的“最新上海地图”局部放大图。
苏州河与黄浦江汇流处搭建的木桥名为“Garden Bridge”（外白渡桥，后改称铁骨桥，目前已拆除），向北流的黄浦江于此转向东流。北岸林立各国领事馆，右边则是日本邮船公司码头。外白渡桥北口东边约500公尺处是为虹口港（虹口溪，向南流与黄浦江汇合的溪流），溪流上架设的桥称为“虹桥”（现名为大名路桥。租界时期，这条路名为“百老汇路（Broadway Road）”）。

现今，虹口溪下游靠近黄浦江的地方架设了三座桥，分别是外虹桥、中虹桥、里虹桥。根据《上海掌故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9年。“掌故”意为史实）的记载，1880年代，工部局在百老汇路搭桥，桥名取为“百老汇桥”或“虹口港桥”，接着陆续搭建了熙华德路桥（熙华德路现为长治路，Seward Road）、汉壁礼路桥（汉壁礼路现为汉阳路，Hanbury Road），后来改称为外虹桥、中虹桥、里虹桥。上海话的习惯用语中，“外”相当于下游；“里”相当于上游。吟香的日记着于1867年，此时尚未搭建此三座桥，而且日记上仅写着“虹桥”，我想当时虹口溪下游应该只有这一座桥才是。

为了详细确认，我到处寻找是否有记载赫本和吟香投宿时期，虹桥周边的地图。结果发现《上海历史地图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中记载的相关资料。

这本书刊载1864～1866年期间黄浦江北岸的地图。从地图上可以看到，向南流的河川不只虹口溪一条，其西侧也绘有一条平行并流的河川。两条河中央夹着河洲，横跨这两条河的百老汇路（大名路）上架设着两座桥，应该就是吟香步经的桥梁。那条较细的无名之河，在虹桥南边与虹口溪汇合。如今，无名之河似乎已经填平，不复存在。

吟香回到虹桥上，看见淞江（黄浦江）景色优美而写下感想。桥距离黄浦江约150公尺。

以东流的苏州河为界，南边为英国租界，北边为美国租界，1863年两租界合并为共同租界。从日记的叙述判断，吟香投宿地点应在虹口地区旧美国租界内，渡过虹口溪上的虹桥后的某处。“虹口”指苏州河和黄浦江以北地区，战前有许多日本人居住于此。

1900年初，美华书馆的印刷厂盖在横滨桥北边土地上，横滨桥与北四川路相交，与虹桥同样架设在虹口溪上。

连载系列第十六篇待续

〈注〉：本篇连载文章中未注明来源的图片，皆取自横滨市历史博物馆收藏本。

● 小宫山博史

从国学院大学文学系毕业后，便进入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而后担任佐藤敬之辅的助手，学习字体史、字体设计等知识。于佐藤去世后，便继承该研究所，活跃于字体设计、活字字体史研究、书写体设计教育等三大领域。

经手的字体设计有RYOBI印刷机贩卖的照相排版书体、文字字体开发‧普及中心的平成明朝体、台湾自然科学博物馆中国科学厅标示用的特太平体明朝体、大日本SCREEN制造的“日本活字字体名作精选＂、韩国的三星电子字体计画等。
曾任教于武藏野美术大学、桑沢设计研究所，现任阿佐谷美术专门学院的外聘讲师、印刷史研究会会员。佐藤字体设计研究所代表。着有《书籍与活字的历史事典》、《明朝体活字字形一覧》、《日文活字物语──草创期之人与书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