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王福春 用生命诠释摄影
每一幅经典作品背后都是汗水与泪水的交织,致敬王福春老师!
编者按:或许很多人同笔者一样,对于王福春老师的认知停留在“火车上的中国人”摄影作品上,这一符号化的纪实摄影专题定义了王福春老师在中国当代摄影史上不可取代的地位。但是,更令人钦佩的,则是王福春老师“用生命诠释摄影”的付出和执着,被误会、身体受伤,甚至与死神擦肩……每一幅经典作品背后都是汗水与泪水的交织,致敬王福春老师!

王福春
著名摄影家,第十七届全国影展金牌获得者,第三届中国摄影金像奖得主,被中国摄影家协会授予德艺双馨优秀会员。拍有《火车上的中国人》、《中国蒸汽机车》、《黑土地》、《东北人家》、《东北人》、《东北虎》、《地铁里的中国人》、《天路藏人》、《中国人影像》等摄影专题。多次赴丹麦、法国、巴西、意大利、英国、俄罗斯、美国、荷兰等国家参加摄影展和画廊展。2014年,凭借其作品《火车上的中国人》,被IPA(Invisible Photographer Asia)评为全亚洲最具影响力的30位摄影师。
特想·光影:当下您被誉为“中国火车摄影第一人”,作为这一题材的长期拍摄者,您如何理解“火车”?
王福春:火车是中国人的出行首选,相对安全、迅速;从中国人的感情方面来说,自上世纪70年代末到90年代初,是中国人乘坐火车最难忘的历史。那时候火车速度低、车次少,超员现象普遍,加上民工潮爆发,火车上几乎没有一丝空间,上车都得从车窗爬进去,现在想爬也爬不了了,车窗都是封闭式的。

哈尔滨站 1994年
在我看来,火车是一个社会的缩影,是中国人的临时大家庭。四面八方的乘客聚在一起,相互一交流,几分钟的时间里就成为好朋友了,人们没有防范意识,有烟同抽、有酒同喝,打扑克下象棋缺人了,召之即来,这是一种感情。

北京-沈阳 1994年
特想·光影:在40年的拍摄过程中,您也见证了火车上的中国人的变化,您的体会是怎样的?
王福春:如今高铁发展起来,人满为患的时代一去不复返,车速也快、车次也多,没有了过去痛苦无奈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享受。同时,人的意识和情感也发生了变化,即使坐在邻座也基本不交流,过去全车厢的人都抬头看电视,现在则都低头玩手机,防范意识太强,火车将世界的距离拉近,但是人的感情距离却远了。

上海虹桥南-北京南 2017年
过去虽然痛苦无奈,一站一天一宿,但是回头看那段历史,大家对火车、对铁路的感情却很深,尤其是在看了我的摄影作品之后。另外,我不是平平的记录历史,因为我是美术专业出身,我会把美学的元素融入到摄影作品中,在潜移默化中体现美感、幽默、搞笑等等,大家看了之后觉得有趣、好玩,没有痛苦感,而是亲切,是对过往的美好记忆,这也是我的作品受欢迎的原因。当时的大学生、民工、企业推销员等等,都坐火车,从70年代起,那段历史我都有拍摄到。

沈阳-大连1994年
而且,那时候我是铁路职工,坐火车享受免费福利,这也是我的一个优势。我借铁路来拍摄火车、拍摄火车上的中国人,四十年如一日,我用影像记录社会历史的变迁:人们精神状态的变化、服装服饰的变化、火车的变化……最后反映的,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变化。

北京-潍坊 2016年
特想·光影:火车上的拍摄空间相比其他纪实摄影空间来说是狭窄的,在这种狭窄的环境下,您是如何进行拍摄的?
王福春:我与其他纪实摄影家的拍摄不一样,我是离人最近的摄影师。有人问我:你怎么跟旅客交流?我说:不能交流啊,一交流什么都不行了。上世纪,人们的防范意识较弱,偶尔会出现抢你相机、把胶卷拽出来的情况,这都很正常,但现在人们的防范意识特别强,不让你拍,机器稍微大一点都不行,80年代末,我换了一台当时算是最小的徕卡相机,后来又换成小数码,隐蔽性比较好。

北京-哈尔滨 2006年
在火车里拍摄,我常常形容自己是“职业小偷”,偷的不是旅客的财物,而是旅客的影像,这只对我来说才能成立,形容其他人都不成立。因为我总是在火车里来回走动,拍摄不能公开,眼睛四处乱看,跟小偷一样,旅客有时就会把我当做小偷,时常发生被举报、被审讯、被搜查证件的情况。
这些年在火车里拍摄,有种“上贼船”的感觉,上去就下不来了,只能一直走下去,就像火车一样,坚持一条线路走到底。但是,我却练就了一颗敢于拍摄的“贼心”,一双善于观察的“贼眼”,最后拍摄出“贼好”的作品,而也只有这种非常规的作品才有意义。

北京-哈尔滨 2007年
在火车上“流窜”,又被认为是小偷,我有时候感觉就像是在犯罪。但这对我来讲无所谓,我“偷”的只是影像,因为离得近了不能公开拍摄,只能偷拍,比如一对年轻人亲热的抱在一起,我说,同志我给你拍张片,那人家一下子就分开了。所以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拍摄,把相机隐蔽掉,镜头对着你,但是我的眼睛却看着别的方向,同时迅速按下快门。

广州-成都 1996年
尽管如此,我也经历了被打的情况。肖像权、隐私权带来的防范意识给拍摄造成了很大的难度,另外,人们也不理解你的拍摄意义。2015年,我从上海到杭州去讲课,在火车上拍摄了三张一位妇女带孩子玩手机的照片,但我没有意识到她的丈夫就坐在对面,把我拍摄的过程看在了眼里,他可能觉得我不是正常拍摄,不像好人。等我回来经过车厢过道的时候,他一把掐着我的脖子,二话没说,一拳打在了嘴上,接着又一拳打在头上,我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上。后来报警,到乘警室做了两个多小时的笔录。虽然我嘴破了,牙也松动了,但是我还可以正常讲话,因为当时还要着急去讲课,于是也就原谅了他。过去,打你一拳,踢你一脚,瞪你两眼,要求删片都是正常的,现在拍摄也是越来越难。

上海-北京 2016年
特想·光影:您这是在用生命创作啊。
王福春:1991年发生的一件事让我至今都内心恐惧。那一年坐火车从哈尔滨去往上海,车上人挤人无法移动,高温下的烟味、汗味弥漫。趁着火车临时制动的机会,我顺势下了火车散散步。结果,刚走没几步,车开了,其实对我来讲无所谓,因为从小就扒火车,熟悉的很,于是,我就跑两步扒上了火车。刚开始火车速度低,我还可以扒得住,保持身体与地面的垂直,出站以后,火车很快提速,我手扒着火车,身体已经开始飘起来了。就在这关键时刻,车厢门打开了,乘务员和一帮旅客把我拽了上去。上去之后,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冒着虚汗,十多分钟站不起来、说不出话。有个旅客说:你不要命了?你非要坐这个车,你不能坐下一辆车吗?我说:我的摄影包在车上,胶卷、镜头都在里面,不上来就丢了。那是我一生中最可怕的经历,如果当时车门再晚打开一会,生命都可能保不住了。我的作品是用生命换回来的,每一张作品都包含着泪水和汗水。

通辽-集宁 1998年
类似的经历太多了,肋骨两次骨折,左腿胫骨骨折,掉进松花江……还活着就是万幸,冬天为了拍蒸汽机车上山寻找角度,全身冻透、从山上滚落下去。那几年我疯狂拍摄,全力付出。

三棵树站 1978年
特想·光影:对您如此的付出,向您表达敬意!您刚才也讲到在拍摄过程中融入美学元素,可否与我们分享?
王福春:我是通过拍摄来记录社会生活,不是拍着玩,但最开始的拍摄也属于无意识拍摄。在1977年之前,我一直作为工会干事负责画画、美术宣传等工作,后来工会主席让我拍摄劳模肖像,学习摄影技术,拍摄各种各样的内容。其实在这之前,我曾多次接触摄影,但那时觉得摄影不是艺术,是技术,就没把摄影当回事儿,直到借拍摄劳模的机会,才发现摄影来得快,记录的内容也多,因为画画一年也就只能创作几幅。

技术比赛 1978年 哈尔滨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各行各业普遍重视业务培训 1978年 哈尔滨
但是过去无意识拍摄的、没觉得好的作品,现在回头来看实在太珍贵了,它们已经成为历史,而且是不可逆、不可复制的,不像画画可以重复、拍摄风花雪月可以相同。
那时候没有“纪实摄影”的概念,摄影是比较模式化的,而且没有“专题”一说,都是以“独幅”的形式呈现。我从最开始无意识拍摄,到后来有意识的记录,将纪实摄影坚持做到底。如今看来,我从画画改行到摄影改对了,选择拍摄铁路题材也选对了,另外,我对于铁路的感情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没有感情也就走不到今天。

铁路半军事化 1978年 哈尔滨
虽然拿起相机之后没有再画过画,但是我把最喜欢的漫画中的幽默、搞笑、一针见血、入木三分等美学元素融进摄影中,这是我最大的优势。

放下武器 2008年 北京

最后一盘棋 2015年 北京
特想·光影:回顾拍摄火车题材40年,您如何梳理自己的作品脉络?
王福春:“火车上的中国人”摄影作品基本是按时间顺序梳理,因为它是中国时代变迁的缩影,我最欣慰的是记录了全部的过程,没有给历史留下空白。作品是有生命力的,能够永远留存下去。

《火车上的中国人——中国改革开放40年影像记录》王福春摄影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馆盛大开幕
本次在中国美术馆的展览,我精选了140件作品,每一件作品都是选之又选,每一件都是时代痕迹的再现。


《火车上的中国人——中国改革开放40年影像记录》王福春摄影作品展展览现场
特想·光影:您在纪实摄影上践行的理念是怎样的?
王福春:摄影师的选题非常重要,我的理念是:你是什么职业就拍什么,我是铁路职业,拍奔腾的机车、拍车厢里的人,是发自对铁路的感情;其次,你生在哪里就怕哪里,我出生在黑土地,拍摄黑土地、东北人家,拍的是家乡父老和儿时记忆,是离我最近、最熟悉的情感。


黑土地上的浓浓乡情
不同主题拍摄之间是不相矛盾的。我坐火车时就拍火车,不坐火车的时候就拍家乡,看到什么拍什么。这并不在于你用的是什么摄影设备,而在于你拍的内容有价值,只有关注社会、关注生活,拍摄离你最近、最熟悉的才是最好的。



王福春镜头下的雪乡
目前我拍摄的“火车上的中国人”、“生活中的中国人”、“地铁上的中国人”,以“上中下”三个层面呈现“中国人”。“火车上的中国人”最开始的主题名称叫“旅途百态”,1996年,著名摄影师刘香成老师在看过我的作品之后,将这个主题改为“火车上的中国人”,当时,很多人觉得这个名字太大,不接受,但现在看来,“火车上的中国人”已成为我的符号。所以现在我也非常感谢刘香成老师,有时候很巧,自己想不到,别人帮我想到了,并且一直延续了下去。现在大家一说“火车上的中国人”就会想到我,一说我就会想到“火车上的中国人”。

那时新婚纪念照 1979年 哈尔滨

东风不解风情 1989年 哈尔滨

“大哥大”涨身价 1993年 北京

机不离手 2017年 北京
特想·光影:您认为一个优秀的摄影师应该具备怎样的能力?
王福春:摄影师首先要拍好照片,其次要能写一手好文章,最起码能给作品起一个画龙点睛的名字,第三,要能够编辑自己的图片,让别人编辑自己的图片,就像自己的亲孩子被别人抱养了,体现不出自己的思想和理念,第四,要学会后期处理,尽管不像风光摄影的后期那么复杂,但是也要“七分拍,三分处理”。能够做到这四点,就是一个优秀的摄影师。

鸟儿飞向天堂 2013年 吉林

高铁穿越雾霾 2014年 吉林
我要求摄影作品必须具有思想性,有思想才能有深度和内涵,没有思想就像白开水,一眼就能看透。所以我形容摄影作品应该具有文学家的思想、哲学家的思辨、美学家的愉悦快感和漫画家的幽默。有这四点,作品就会与众不同,没有这四点,作品就是白开水。纪实摄影关注的是人文和生活,留住的则是历史,从价值观来看,这是最关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