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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钢:用取景器凝结时光

110天前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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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为《美国国家地理》中文版杂志拍摄数十组大型专题,如今在寻找失落文明的途中依然步履不停。


作为从业二十多年的职业摄影师,赵钢踏遍了中国的土地,经常拍摄古迹。不论是建筑、壁画、雕塑还是碑刻,让他着迷的,是时间在它们身上留下的痕迹。自然的风化、阳光的消蚀、人为使用与破坏的痕迹,无疑让它们呈现出比诞生时更丰富的信息。它们是可见的历史,是时间的载体。

赵钢说,那是人类意识与智慧的凝结物,通过它们,可以感受到前人的智慧与灵魂,于是他不断追寻。创作的过程就是追问,追问你自己与这个事物到底有什么联系。

赵钢用光线描画那些古老遗迹,将它们从幽暗中浮现出来,即生即灭,寂静空灵。

▲《文明的痕迹》:河北省阳原县鹫峰寺塔,在险峻山峰间透出自信从容的气质。

▲《文明的痕迹》:河北省蔚县的一处古寺伫立在高台之上。建筑是意识的载体,自然景观因有人类意识的参与而成人文风景。

▲《文明的痕迹》:河北省蔚县境内一处墙体塌落的古堡,仿佛“众妙之门”,展示着时空的尽头、万物的起源与归宿。

 

站酷网:在你摄影职业生涯的前期,是和媒体合作的,那么据你的理解,可不可以说新闻摄影是纪实摄影?什么样的照片才具有新闻价值?

赵钢:八十年代初外国摄影作品引进来,能被我们最先接受的就是所谓的“纪实摄影”,因为那时还接受不了现代艺术。在国外叫“记录摄影”或者“文献摄影”,是摄影的记录性,顶多再加上定语,叫“社会记录摄影”、“事件记录摄影”。“纪实”这个词语是中国历史背景下,由“纪实文学”而来,翻译为了方便,“记录摄影”就变成了“纪实摄影”,显得有人文情怀,实际上这是不严肃的。新闻照片是最典型的用记录方式做摄影。

新闻摄影是以传播为目的的功能摄影,照片要能迅速抓住眼球,把信息推给读者。它的摄影手法是为版面与信息快速传递而服务的,对个人表达是巨大的限制,做新闻摄影的本质是“新闻”,而不是“摄影”。

作品有新闻价值意味着照片具有新闻属性。我个人理解是有一定社会、历史背景的重大事件或特殊事件。如果一张照片来自场景的精心设计和情节安排,哪怕表面上看起来像新闻照片,那也只能算个人艺术作品,比如有艺术家模仿新闻摄影的形式,人为制造“新闻现场”,但那件事没真正发生过。新闻摄影与真实发生的事件是一体的。

以前摄影记者是大众的眼睛,现在不是了,人人拿着手机,都是大众的眼睛。如果我们还在突发事件的捕捉上来谈新闻摄影价值,已经没有意义了。我认为新闻摄影的真正价值,在于它对社会事件的深度挖掘、思考和矛盾激撞的揭示,背后支撑它的是新闻与言论的环境。没有“皮”,谈“毛”没有意义。

 

站酷网:能说说在不同时期、不同媒体和领域,都有哪些各自的工作特点吗?

赵钢:无论是我在大学期间,还是为媒体拍摄,或是做自由摄影师,从我开始拍照起有两样东西没变——自由和自我表达。

我拍《我的大学》,那就是我关心的事物。

到《新京报》之前我还在哈尔滨,就已经作为摄影记者开始为媒体拍摄专题。专题报道方面一直是我的特长。作为自由撰稿人,我拍的选题也是自己感兴趣的。

2003年《新京报》成立时我来到北京,出于好奇,就把作品集册子递给他们,第二天就收到了入职通知。后来为《新京报》的北京专刊拍摄,它是杂志化的刊物,与新闻摄影不同,后者有事件才有照片,而杂志的摄影师可以按照自己想法出照片。

在《华夏地理》时我的自由度也很大,任何一个选题给我框架和概念,我按照自己的理解去拍摄,编辑知道肯定会有东西出来,只要大家稍做让步,就可以做得很好。

即便在媒体,我也一直在用艺术思维做摄影。后来是因为在媒体平台上,只能呈现保守常规、大众化的作品,我感受到了平台对我的限制。成为自由摄影师后,自由与自我表达就变得更纯粹了。

 

站酷网:那时在《华夏地理》拍专题,是一种什么样的工作节奏?

赵钢:通常专题都是十天左右完成,像《长城》这种长时间跨度的是四十天。大概是拍两千到五千张,平均每天三百张,不是连拍,而是每张都需要构思,改变拍摄角度。夏天时基本是清晨和黄昏工作,其他季节或阴天时,全天都在工作。每年我们会做十几个选题。

▲2008年拍摄的《华夏地理》晋东南古建筑专题部分图片。

▲2015年拍摄的云冈石窟专题部分图片。

 

站酷网:对于创作者来说,创新似乎都是最大的挑战,能说一些在媒体做专题拍摄时创新的例子吗?

赵钢:我认为创新是作品的重要特质。用光、构图,所有摄影技术、构思相关的,都在创新的范畴内。比如我用光绘的方法拍《国宝山西》、《文明的痕迹》专题里的古建筑,那些照片并不是用常规打光的方式拍出来的。创新就是你拿出来的东西没有别人做过。

在《新京报》时有一期选题是北京城门,但很多城门现在已经没有了,我就找出城门的老照片,让当事人把老照片放进城门所在的空间里。

▲《北京城门》:2004年新京报“北京地理”专版关于北京城门的系列报道


在《华夏地理》2006年做一期垃圾选题时,我把一个人和他一个月产生的垃圾,放在一起拍了一张合影。过了很多年才有外国艺术家用类似的方式拍摄。

▲2006年《华夏地理》垃圾的选题,一个人与他一个月的垃圾。

 

站酷网:拍照片二十多年,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赵钢:对于创作的人来说,自我表达的需求一定是存在的,这是创作者先天的动机,有话要说,就一定要表达出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对我来说,摄影恰好把自由与自我表达结合得特别好。最大的困难有时来自经济上,想要自由和自我表达,会有代价的,必须放弃一些东西。

 

站酷网:什么样的机缘促使你辞职后拍摄了《文明的痕迹》? 能说说拍摄构思和过程吗?

赵钢:我曾用很多方式拍摄这些遗迹。最初用数码相机为杂志拍专题,从历史和建筑学的角度描述它们,但这种方式并没有表达出我对它们的真正感受。2010年至2012年使用带有“古老”意味的湿版摄影法拍摄。2014年开始用光绘的手法,用手电筒打光,希望能显现它们的“纪念碑性”。

不断尝试中我发现它们所在的空间非常有吸引力,只有在昼夜更替的短暂一瞬,天空与大地的亮度才在底片上被恰当表现为永恒意味的空间。于是我就利用这短暂的15分钟拍摄,它在中国古老时间计量上被称为“一刻”(每天一百刻,每刻14.4分种)。在昼夜互转、阴阳互换的时刻,天地在底片上呈现的空间最为深邃。

▲《文明的痕迹》:河北省阳原县开阳堡,南门之上的玉皇阁。黄昏时刻天地呈现深邃的一幕,古建筑就是文明的纪念碑。

▲《文明的痕迹》:废弃的墙体摇摇欲坠,但古树依然郁郁青青。

▲《文明的痕迹》:一条仿佛通向永恒之境的古路。凝视它,既像在回看来处,又像在遥望归途。


《无我》是近期完成的一部作品,是《文明的痕迹》的延续。《文明的痕迹》追溯的是意识起源与时空的永恒;《无我》从塑像“坏”的状态,引申事物的变化,探讨意识本身,揭示生命无常的本质。这些损坏的雕塑,比完整时更让我联想到有着骨骼血肉的人,仿佛生命气息尚存。人们极力塑造的正是他们自身。

▲《无我》:这些“有血有肉”的塑像背后似有似无的虚空,是寂灭的归宿,也是再生的源头。

 

站酷网:从胶片相机到数码时代,接触新设备时都有什么样的经历与感受?

赵钢:2005年我在《华夏地理》的前半年,还是用胶片。那时数码相机刚过千万级像素,杂志用勉勉强强,如果印跨页就不够了。2005年下半年社里采购了佳能1DS Mark2之后,工作上就完全转向数码相机了。其实过了2000年,出于便捷性考虑,媒体就已经开始用数码相机拍了。到《华夏地理》之前在《新京报》做摄影记者时都是用数码的。

 

站酷网:作为成熟的摄影师,器材还会不会引起困惑?

赵钢:也会。但困惑并不在于器材如何去使用这类技术问题,而是需要去斟酌作品到底用哪种器材去拍摄,才会以最恰当的状态呈现出来。

不同器材的作品会呈现不同的风格、质感、色彩表现和清晰度,有时甚至是成本的考虑。我用8X10英寸的底片拍摄《文明的痕迹》,作品就具有大画幅视角和极高的清晰度,照片可以冲印到很大的尺寸,铺在墙面上,就展示出了摄影带来的很强的力量。

我拍《古老的风景》时,回归了出现于19世纪50年代的湿版摄影法,用一台古老的10X12英寸的相机拍摄。这是一项几乎失传的摄影技术,我只在古典摄影书中找到几页简单的介绍。书中提供的标准配方,也仅适用于室内拍摄,一旦到室外,问题就接踵而至,倍感受挫。

湿版摄影拍摄,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已经不仅是得到什么样的影像,而是难得的磨练。每次拍摄不但要把上百斤重的装备和药水背到拍摄地点,当时的天气和操作手法、药水,都会对成像产生影响,每一个环节都必须认真对待。这台笨重的12英寸木头座机一旦架好,就意味着最终的选择已经决定。

尽管从技术进步的角度讲,湿版摄影法必将会被取代,但它的影像效果却有无可替代的风格。《古老的风景》专题的四次长途外拍,只得到十几张照片,每一张都留存着为得到理想影像所做的努力。

▲《古老的风景》:浙江绍兴避塘。

▲《古老的风景》:竹林围绕的古村。

▲《古老的风景》:福建省周宁县深山中的一座廊桥。

▲《古老的风景》:福建省连城县云龙桥。

▲《古老的风景》:山西南部毓秀塔。

▲《古老的风景》:山西省山阴县广武城。

 

站酷网:那是不是照片在屏幕上观看时,会没有被印刷、放大的后冲击力大?

赵钢:不能这样说,它们是不一样的。

影像的载体变了,有些东西就变了,其中包括空间元素;展示在屏幕上、书上,还是挂墙上,都是不一样的。就像一个人,站在不同的地方,你对这个人产生的看法是不一样的。

有些作品不适合屏幕呈现,屏幕形式带来的限制会削弱它要传递的一些东西。而有些多媒体艺术家的创作,就适合屏幕或者投影,呈现的方式属于作品的一部分,他/她的作品一定是跟当下人的视觉、传播、数字化等等因素都有关系,才会采用这种方式。

 

站酷网:现在我们的屏幕上充斥着大量的影像,对于摄影师与摄影爱好者们的挑战在哪里?

赵钢:相机变得越来越强大,拍摄任务完成得更快,传播速度也快,但摄影真正的难度一直都在于到底用它来表达什么。

就像你拥有一艘超光速的太空船,人人都可以光速旅行,此时摆在大家面前的问题仍然是我们要去哪里?为什么去?去做什么?这个问题和人类以行走的方式旅行时是一样的。摄影就是这样,相机再聪明,也要知道自己需要用摄影来做什么。

先学技术,能把照片拍好看,再思考专注于拍什么,这是大多数人的步骤。但有些人尽管不懂摄影,仅仅是突然有个想用相机来拍些什么的念头,比如父母买了相机记录孩子的成长,或者有的人突然想要用拍照的方式表达内心感受,尽管一开始可能不懂技术,但会去拍一些与内心有关联的东西。

摄影是心灵被外化、物化的过程。需要先有内在的东西,才能知道外化的方向。当没有内在需求要被外化时,可能就想不清楚要用摄影来做什么。哪怕是旅行的风景记录,或者拍摄街上形形色色的人,小孩和宠物,也是一种心灵的外化。心灵的外化本质上不分高下。

 

站酷网:摄影爱好者自己玩和作为摄影师真正拍作品,你认为这之间的真正的距离是什么?

赵钢:爱好者与真正创作者的内在属性不同。

我找到了自己的内在与摄影的关联,才能把这件事一直做下去。如果这种关联性只是好玩,那么这个人与摄影之间的关联就是娱乐。这是本质上的不同。只有摄影这件事与一个人内在特质发生深刻连接时,它才会很重要。作为摄影师,我也可以听听音乐或玩玩别的,但它们对我来说都可以放下。

如果一个年轻人想把摄影作为职业,需要想清楚。如果他/她的个人特质与摄影有很深的连结,我会让他/她果断地直接去做,少走弯路。在摄影学习的提高阶段,我会告诉学生摄影分了哪些领域,先搞清楚自己兴趣点到底在哪,是喜欢商业,还是艺术,或者娱乐?即便都是摄影,但每个领域都有各自规则。如果进了自己不喜欢的领域,未来会觉得枯燥和纠结。能做好新闻摄影,一定是对新闻感兴趣;能做好商业摄影的,一定是对商业兴趣深厚。

 

站酷网:拍照到什么状态时,技巧就算成熟了?

赵钢:当可以把脑海里的构思实现出来时。即便是在街上抓怕,当兴趣被激发,成熟的摄影师在脑海里会构建出场景。比如看到一朵花,就能够想象出要把它表现成什么样子;光线、背景、器材、后期等等因素大概就能想好了。它是可控的。这完完全全取决于经验,只有经过大量拍摄实践才能形成成熟的技巧。

▲2008年奥运会前,为《天赋与生俱来》的文章拍摄关于运动与身体特征的部分图片,它们依靠纯熟的闪光灯与快门等技术的运用拍摄而成。

 

站酷网:如果想拍出有价值的照片,摄影者们都需要关注和思考什么?

赵钢:“有价值”这是用外在评判标准去理解创作。在我看来,如果从所谓“价值”这个角度出发,就会变成生产者而不是创作者。创作是表达欲,是把自己的感受恰如其分地说出来,而不去管它有没有价值。价值是社会评判,是外界对它的认可。心灵真诚地表达而创作出的精神产品,是真正稀缺的。

  

站酷网:都说好照片禁得起时间考验,那什么样标准的才算?

赵钢:只有用时间本身来检验,能留下来的就是真正经过时间检验的照片。

有很长时间我自己的作品是没法挂墙上的。把一幅照片挂墙上,每天都在看,它就是在经过时间的检验。重复地看,你的直觉和感受依然告诉你它有广阔内涵,你会慢慢去找内在很深的东西。

无论是照片还是其他作品,所谓经典,就是经历很久时间后回看,它就是那个时代的某个代表,能够传达时代的信息。

▲《我的大学》:1993年9月新生入学的日子。直到今天我依然能够长时间注视这张照片,那个女孩的眼神,让我想起自己刚刚进入大学时的心情。

 ▲《我的大学》:1994年,世界杯足球赛直播,球迷们后半夜看球,14英寸黑白电视机的电源从走廊的灯头上接出来。

▲《我的大学》:1994年,很少有人能在大学的课堂上不打瞌睡,我的同学汪刚志算一个。墙上的字与下面的情节一起出现纯属巧合,而这张照片并非要批判。在我成长过程中一直处于说教标语的包围中,我对它们充满抗拒。

▲《我的大学》:1994年,上课时抓拍到的同班女生的小动作。

▲《我的大学》:1996年,我握住同学的手与他们道别,泪水已经让我看不清相机的取景器。

 

站酷网:你曾说,摄影在“美”这个意义上是最无力的,它的力量并不在于“美”。摄影真正的力量体现在哪里?

赵钢:从摄影的表达层面说,“美”是脆弱的。人类的古典艺术在“美”上已经做到极致了。摄影的所谓“视觉的美学”都是从绘画来的,尽管摄影有自身独特的表达方式,但它终究是影像,与绘画一样都可以抽象出形状、线条、色彩、明暗等等,只不过绘画用笔,摄影用镜头记录。欣赏一幅画,通常我首先都会关注画家的绘画技巧,其次是思考画面传递出的意义。美是外衣,如果仅仅看到外衣,那就不值一提。

我认为从摄影诞生那一刻起到现在,本质的力量都是记录。一个人在30岁时拍的照片,他/她就被定格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些东西本身已经灰飞烟灭,影像是可被复制和保存的,可以说照片替代了被摄之物本身。这是摄影特性里永恒的力量。




嘉宾简介:

赵钢

著名艺术摄影师

曾任《美国国家地理》杂志中文版《华夏地理》唯一专职摄影师,拍摄过《狂欢时代》、《拯救丝绸》、《布达拉宫》、《追逐黄金》、《国宝山西》、《景德镇》等数十组大型选题。

上世纪90年代求学期间,用四年拍摄完成专题《我的大学》,于2018年5月出版。曾经在《新京报》、《新周刊》媒体任职摄影记者;2012年后成为自由摄影师,至今从事艺术摄影创作与摄影教学的工作。


▲ 2018年出版影集《我的大学》




专访记者:张曦   视觉设计:海边的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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