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大鱼，背负太多。光复国漫，任重道远。

Bigfish & Begonia 2016/7/8

在中国，用心做一部纯粹的动画实在太艰辛，何况还是在这属于3D动画的年代鼓捣早已不讨好的2D手绘风。多少坚持手绘动画的团队均被现实狠狠甩过一记耳光，大家都知道3D动画最赚钱，能坚持下来靠的就是那份真心。

从12年前的一部Flash动画短片到现在的大情怀长片电影，《大鱼海棠》肩负太多。水准上它要“成为中国动画的新标杆”商业上要“再创《大圣》票房奇迹（破9.5亿人民币）”情怀上还要“满足众人寄予厚望”。7月8号，终于，这只大鱼跃上了屏幕，这些天，毁誉参半，极具争议。有些人收获了感动，有些人收获了失望，甚至愤而指责。这也许就是所谓的爱之深责之切。看看豆瓣和时光上的分数，从8分以上的佳作直跌至6分左右徘徊在烂片阵营，《大鱼海棠》真的是烂片吗？它真的有那么糟糕？

我们先来聊聊饱受诟病的剧情。
故事源于导演梁旋的梦，后取材于《山海经》《庄子-逍遥游》等中国古籍，最终讲的是有这么一群生活在与人类平行的世界为神工作掌管万物、规律非人非神的物种，里头有个小女孩，她因意外不顾一切的爱上了不该爱的人间帅小伙，为他可以放弃所有。而这非人非神的物种里还有一个痴情男孩，同为女孩的族人，他也不顾一切、愿放弃所有爱着女孩。就这么一段俗套的三角虐恋。

有人说这故事幼稚之极，也有人说这东西三观不正，传达这不健康的价值观是不对的。这女孩怎么可以为了爱情而牺牲所有甚至是家人至亲，只是为了爱！故事的女主人公的确不讨人喜欢，她是个刚成年的孩子，拥有善良的本质，但她的懵懂无知、不顾一切、敢爱敢恨导致她犯下过错，然而孰能无过？最后她做出的自我牺牲试图去弥补自我过错，拯救了族人，这不是更有价值吗？别忘了，他们非人类，他们的世界与我们完全不同。我们不得而知他们的价值观是什么，他们没有现代社会或成人世界的束缚，更别提现实生活中的人们，为爱而不顾一切的人还少吗？

常被世人歌颂的伟大爱情故事哪个不是突破了世俗就是突破了常规？在艺术创作的世界里任何形态的爱情都是无可厚非的，无论所谓的畸形或健康。就算你爱上了你家邻居房东的爷爷、奶奶或者什么东西，没有标准没有界限，只要讲的足够完整、精彩，一样成立，甚至可以被封为神作。这就是戏剧的魅力。传达“三观正”的价值观固然重要，但在电影创作的过程中如只追求所谓健康、积极、符合道德审美标准的情况下极大约束艺术创作的空间，导致整个电影行业的单一是件好事吗？

归根结底，不是所谓价值观或剧本幼稚不可信的问题，出色的作品就算是拍两颗石头拥有了动人的爱情都是可信的，最终问题在于《大鱼海棠》没有很好的完成整个故事，显得这三角关系更加平庸而有些说服力不足。

片中部分流于俗套的桥段，矫情与突兀并行，在本身没有亮点的爱情故事基础上雪上加霜。

如主角的单字名称，在听对白时就很容易过于玛丽苏，想像在即将生死相离之际的场景，我们配上这样的台词：“噢！椿！”“噢！湫！”... 又如椿与化成鱼形的鲲幸福的翩翩起舞，让人莫名的起鸡皮疙瘩，就差配一句“鲲！我好幸福我好快乐哈哈哈哈（转圈圈）”... 再如鲲多次没有游离椿苦心为它开创的海天结界，潜台词是“我要走了！不！我舍不得你。我还是走吧！不！我还是舍不得你”如此反复，消磨观众耐心。观影时我好想化作一只强而有力的大脚，进入电影临门一脚，快回人间！就这样了结所有，世界都清净了。还有一些场景的转切显得粗陋、快速，不够细致，使气氛欠缺连贯性，不太舒服。但整体故事架构是没有问题的。

在人物塑造上，除了个别角色外，多流于片面单薄，缺乏魅力。

如灵婆、鼠婆、椿爷爷/丿都拥有生动的人物性格，化作凤凰的奶奶全片没有一句台词，光凭眼神和姿态来表现，还是相对成功的，这些角色更是在造型上被赋予了十足的文化韵味，丰满灵动，仙气十足。
而椿作为该片的主角，有情绪有性格，够细致，但所表现出来的做作无法让人产生好感；湫有趣鲜活的个性一开始的出现还是喜人的，就是到了后来，完全一个标准的苦情男形象，玛丽苏套路标配；鲲，除了生前短暂的英勇表现外，剩下的就是作为一只专职游来游去的卖萌吉祥物，只有单纯又流于表面的喜与悲，没任何更深入的表现，难以撑起作为片中举足轻重的角色；椿的妈妈，嗯，她就是个标准的妈妈，唯一令人揪心的只有结尾处看着犯错迫害族人的竟是自己的女儿时的复杂表现。椿爸不知道去哪了；两个世界的妹妹与哥哥分离时所产生的悲伤还有那么些动人外，其余剩下的角色鹿神、祝融、句芒等等除了唬人的来头，简单的可以忽略不计。

倒不是说一部电影里所有的人物都必须有详细的铺成，但成功的作品就是能做到在几乎没有什么表现空间的情况下使得人物个个鲜活立体，撑起整个故事架构，这些都需要成功的细节堆积来实现。

画面上，作为打磨了12年之久的中国原创动画电影，不负众望，流畅、细致程度着实令人感到惊喜，虽没有处处都达到登峰造极的出色，但整体画面质量都处于中上层次，不会再有与时代脱节的尴尬窘境了。在这点上，好过于去年的《大圣归来》太多，虽然3D动画的难度与2D动画不好比较，但《大圣》参差不齐的画面质量确实是个大问题。《大鱼海棠》尽管技术上寻求了国外的援助，但主创几乎是一水的中国人，我们很难去说这不能够代表中国现有的动画水准，这点，足以令人感到兴奋。

影片中无论人物、服饰、场景、物种，甚至摆件都充满着中国元素。取景于福建的客家土楼、廊桥、梯田、海岛等等均美轮美奂。这些仿佛出自中国古籍的物种、人物造型设定之巧妙，漂亮脱俗，鲜活灵动。画面上随处可见的细节均看的出团队的用心，诚意满满。

比如椿与爷爷谈话时，椿爷爷散落在地上的白发由四散的鸟儿们逐步叼起盘于头上。最后散落的发丝镜头一转，与山川融为一体；椿在跑过廊桥时，躺在一边的不知名人物的动作和桶里偷偷探出脑袋的神秘物种；灵婆住所大门上的猪形锁在开启时复杂的内部活动等等，这些看似无用的细节实际上都在充分发挥着微妙的作用，让整体变得更加丰满、生动，恰到好处地而不喧宾夺主。大量均在海外佳作里时常能看到的细致，终于在近年国产动画上也逐步见到了，太令人感到欣喜。

也许是由于取材起点过高，看着种种蕴含深厚中华文化的元素，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误以为是个拥有高深立意的内涵之作，一探究竟发现，其实故事就是个耳熟能详浅显又易懂的大俗套，好比让你满心欢喜拆开一个包装精美的大礼盒却发现里面只是摆着一个不配套的平凡之物，期望越高，失望越大。

《大鱼海棠》绝不是烂片，缺乏的就是故事上对细节的把握。整个故事的框架也没有问题，只是与深厚而又灵气十足的艺术外壳比起来显得粗糙又过于平实落俗。好在影片不管是优秀的配乐、用心的细节展现还是恰到好处的趣味性均加分不少。

最终造成的诸多不足，也许还有实际原因。首映礼上导演梁旋也曾耿直表示影片还有很多瑕疵，如不是资方给压力必须要上映，再多给他们半年或一年，一定会做得更好。但就当下不成熟的中国动画市场而言，这是不被允许的，一部已耗时12年之久的作品如果被过度消费，显然很难在市场上再有好成绩，而这又再次验证了现实的残酷。

《大鱼海棠》是部像模像样的中国原创作品，甚至可以说是近年来中国出品的综合实力最强的原创动画电影，即使在风格表现上，难以摆脱吉卜力的味道，但这不意味着抄袭。艺术创造这个领域，由于先入为主等复杂原因，创作者是一定会对最高点有个参照的，吉卜力做的实在太好了，它们的作品早已把东方独有的韵味展现的淋漓尽致，无论是内涵与表现形式，它们是东方动画的标杆，很难不受影响。

就好比去年大满贯的《大圣》不一样弥漫着浓浓的好莱坞套路么？无论什么产业，这就是常态，重要的是创作者是一味地抄袭还是做出合理的融合。《大鱼海棠》在受到了吉卜力的影响下融合了许多中国元素，并没有盲目的模仿，这是一种健康的成长模式。说受到了吉卜力的影响，就如今日本与中国动画产业的悬殊，更是令人唏嘘。

在还满是手绘风的2D动画年代，有这么一句老话：“西方有迪士尼，东方有吉卜力”一个在美国，一个在日本，两者分别代表了东西方动画领域的最高水准。时至今日，且不详谈这句话是否还符合全球3D动画横行的现状，但还是能说明一些问题。

西方除了迪士尼，至今也不乏一些成功的动画电影公司，如皮克斯、梦工厂、蓝天、阿曼德、Laika等。迪士尼也曾经没落，险被收购，但这位巨人还是熬过了2/3D动画技术革新的时期。它2006年收购了皮克斯，加之迪士尼自身动画部门成功做出的自我颠覆，更是创造了辉煌成绩，市场口碑两把抓。现在的迪士尼依旧是那位动画霸主，体量之大，一时无两。

东方，日本成熟庞大的动漫市场造就了无数佳作，但论动画电影水准及国际影响力，亦或动画精神，吉卜力以它绝无仅有的绝佳出品，蜚誉全球，尽管它现在的处境不容乐观。31年来，这个较真的制作团队从不曾为了追逐利益而做出妥协。2013年《辉夜姬物语》耗资约50亿日元（约合人民币3亿，日本史上最昂贵动画）摒弃以往风格，竟然采用了时下不讨喜的纯手绘水墨效果打造出些许实验性动画的味道，最终仅收获了口碑，票房惨败。由于极大的亏损，更是出现了“吉卜力解散”风波，然而该片导演高田勋及吉卜力只有一个初衷，就是用心做好作品，为了艺术，为了给日本动画产业的麻木而做出改变。如此对待动画的那份真挚与执着，怎能不叫人所折服。

然而中国，早在上世纪20年代就有了自己的动画，这个时候日本动漫产业也还处于起步阶段，更别提1985年才创办的吉卜力了。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万氏兄弟与一批动画开拓者在那一时期均创作出太多好作品，我们的动画也曾经辉煌过：

1941年《铁扇公主》中国第一部动画长片，甚至深深影响了开创日本新漫画格局的漫画之神手冢治虫，他更是受此片启发走上了青年动画的道路；1955年起始的定格动画，代表如《神笔》等；1958年开创了中国独有的剪纸动画，后续代表如1959年《渔童》1986年《葫芦兄弟》等；1960年的系列水墨动画享誉国际，更被日本动画界称之为奇迹，如1960年《小蝌蚪找妈妈》1963年《牧笛》等；1964年《大闹天宫》堪称中国动画不朽之作；还有1979年杰出的《哪吒闹海》1983年《天书奇谭》等等更是影响无数人，包括我。或许是我们的不重视，也或许是国情的种种复杂原因，很快，中国动画产业没落了，那些无以为继的最终都成为了尘封的国宝。至今吉卜力的创始人在接受采访谈到中国动画时仍然对我们表示遗憾和失望。几十年过去了，日本的动漫高度我们早已望尘莫及。

接下来这些肩负着光复国漫事业的作品和创作者们，任重道远。而《大鱼海棠》正是众人寄予厚望的作品，自然无法遭受相对公允客观的审视，但这是正确的吗？中国动画产业现状的困境，需要更多人的参与和支持。对待这样一部用心的作品，需要鼓励，需要批评，但更加需要健康态度的面对。想起片尾那密密麻麻的四千多人众筹名单从眼前掠过，意义非凡，备受感动。有了更好的土壤，中国动画才能厚积薄发，做出更多独属于中国的佳作。如果中国像《大鱼海棠》《大圣归来》《魁拔》等这样的用心的团队越来越多，那些狠心抢着救命踏板只为博取利益的“投机商”越来越少，我相信中国动画的回春，就在不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