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国界的复刻字体——站酷专访今田欣一／仇寅

【今田欣一】

Imada Yoshikazu，通称 Imada Kinichi ，字体设计师

1954 年 5 月 9 日出生于日本冈山，1977 年毕业于九州产业大学艺术系设计学科后，就职于株式会社写研。1996 年离开株式会社写研，翌年成立「有限会社今田欣一设计室」。

主要作品：

•    和字字体三十六景及其家族

•    龙爪 M / 金陵 M / 金陵 B / 萤雪 M 等汉字字体（汉字字体二十四史系列）

•    K. E. Aries-Medium / K. E. Taurus-Medium / K. E. Taurus-Bold 等西文字体（西文字体十二宮系列）

•    1980–1996 年间曾五次获「创作字体竞赛石井奖」

主要著作：

•    《字体设计初始》《字体设计探访》《字体设计漫游》

•    （以上 2000 年）

•    《挑战性的和字复刻》（《Vignette Vol.5》，2002 年）

•    《和汉欧字体混排的提案》（《Vignette Vol.11》，2003 年）等

【仇寅】

北京北大方正电子有限公司-字库业务部设计总监

主要事迹：

•    “方正悠黑体”、“方正大魏体”原创设计师；

•    2010年广州亚运会会徽字体设计者；

•    曾获：中国钢笔书法大赛特等奖；首届国际硬笔书法一等奖；

•    曾出版：《仇寅钢笔字》、《仇寅书外国名诗》、《古帖新临多体钢笔字帖》、《雷锋日记选钢笔字帖》等。

•    设计作品参展“GDC13-汉字24时”设计邀请展、第二届“仓颉碑”中国文字艺术国际展等。“2012米兰•中国设计创新展”中文标志设计。

2016年1月9日下午，中文复刻字体研讨会暨方正金陵粗、方正金陵细、方正龙爪、方正萤雪字体发布会在北京大学百年纪念大讲堂举行。会后，今田欣一先生和方正电子字库业务部设计总监仇寅接受了站酷网的独家专访。

当天我们从方正电子字库业务部副总经理黄学钧先生口中得知了方正字库与今田欣一先生的相识经历。早在2011年，方正字库从网络上关注到“欣喜堂发布的《汉字字体二十四史》中文版”，感叹能遇到这样优质的复刻字体作品之时，他们立刻动身前往日本探访今田欣一先生。同样的追求让他们很快达成合作协议，获得授权后，方正字库开始了长达四年的设计研发过程，通过严谨规范的复刻和再设计，更具历史底蕴的字体以“当代设计”的形象面世，并为当世所用。而更多复刻字体设计历程的幕后故事则由今田欣一和仇寅先生为我们亲自揭开，请跟随站酷专访一探究竟。

站酷网：今天发布的四款字体都是出自“汉字书体二十四史”，你做过很多关于汉字字体历史的研究，我很好奇为什么一个日本人对中国古汉字这么情有独钟？你眼中的中国是什么样的？

今田欣一：最简单的原因是日本人也用汉字。而且在日本的语文课程中，学习中国的文言文是必修，而且是持续性的，就连高中课本里也会有文言文，中国人称之为文言文，而日本人称之为汉文。日本的孩子在学语文课程的时候，都是先要学日文的文言文，同时要学中文的文言文，所以说中文对我而言不算新奇的语言，因为从小就开始学习了。

对日本人来讲中文算外语，是不易理解的，加上中文和日文的语序是不一样的，我们既要识字，又要会读，要学会拆开来解读，但是我们有专门的学习方法。

日本是汉字文化圈，日文里面有很多汉字，日本的常用汉字加起来2000多个，所以所有的日本人都要学汉字，可以说，日本人对汉字是非常熟悉的。另外，作为日文字体设计师，首先要设计平假名和片假名，就是所谓的和字字体。日文字体里面单有平假名和片假名是不够的，是一定要做汉字的。中文宋体和黑体，在日语中被称为明朝体和哥特体，因此对于日本的字体设计师而言，不仅要做汉字，还要深入了解汉字。

站酷网：中国汉字文化博大精深，作为日本设计师，你是怎么看待汉字文化的？

今田欣一：文字和语言文化是不一样的。对于日本人来讲，看到汉字并不会觉得是外语，因为每天都在用着，所以对汉字有亲切感。日本人虽然认识汉字，但是对于文言文的认知也只是能解读它、理解它，但是不会发音、读不出来。

古籍字体的复刻过程

站酷网：你创作金陵粗、金陵细、龙爪、萤雪四款字体花了多长时间？期间发生过什么让您印象深刻的事情吗？

今田欣一：平均一款字体会花费两三年时间。而且不可能同时进行两三款字体的设计，因此这四款加起来就要八年、十年时间。

对我而言，做字体不是一件枯燥的事情，也没有过多的喜悦，我只是在用一颗最平常的心在对待它们，觉得不好又改来改去的情况也是家常便饭，我的态度反而能让我在做字的过程中走得更深更远。

站酷网：复刻字体有很多，为什么会选中金陵、龙爪和萤雪这三款呢？你觉得他们的优势在哪里？

仇寅：字体作为一种带有实际功能的产品，它也像其他产品一样，品种越丰富越好，因为社会的需求和欣赏品位是多种多样的。金陵体分粗细两种，粗的适合标题应用，细的适合正文用字。一方面，由于它们源于刻本，字形保留较多的手工痕迹，甚至大小也会随笔画多少而有区别，这样会在一定程度上使得排版疏密起伏，与精密的现代设计有显著的差异。另一方面，金陵体保留着一些古拙气息，可以在美感上满足相应的用字需求，排成整篇以后所呈现的文本肌理是具有显著风格特征的。

龙爪和萤雪是两款保留书写特征的楷书字体。楷书正文字体在字体开发中是极具挑战性的，因此，与宋体和黑体相比优秀的楷书正文字品种是比较稀少的。龙爪和萤雪可以对此做一些弥补。龙爪的笔画设计刚劲有力，抓铁有痕，结构取颜体的宽博大气，是一款有特色的雕版字体再造。萤雪工整俊雅，可供低年级学生习字范本使用，为此我们在进行中文版设计的时候，比较重视遵循国家规范的笔形和字形要求。同时这款字体对于一些广告宣传、产品包装、文化教育类出版物等等也是大有用场的。

站酷网：这四款字体是根据日文同款字体开发得来的，和字字体与汉字字体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仇寅：“和字字体”是欣喜堂针对日文假名的说法，“和字字体”只指日文假名的部分。汉字字体是中日都能用的说法。日文字体和中文字体最大的区别是汉字的笔形和字形的标准不一样。比如日文汉字中有一些“点”可以设计成“短竖”的形状，“竖提”可以设计成两笔等等，而中文汉字则不可以。还有日文中的“鬼”“象”“春”“素”等等和中文都是不一样的字形。

站酷网：将日文开发成中文的过程中，做了哪些工作？碰到了哪些难点？期间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仇寅：将日文开发成中文主要是改笔形、改字形、造新字3个主要内容。每款字体需要调整和造新字的数量占总数的近三分之二。在这个过程中要进行风格统一以及字面大小、纵横重心等的调整工作。汉字是有灵性的视觉构成，牵一发而动全身，每一点微小的调整都会引发全字的变化，每一步都考验着设计师的功力。

很多采访都提问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我想，长年累月以来好像都没有什么“有趣”。大概居然有人如此坚持“无趣”的枯燥和漫长的开发，这就是个“趣事”吧。

萤雪、金陵、龙爪字体在日本的应用

站酷网：老师也做过深度研究，你认为和字字体与汉字字体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今田欣一：对我而言，和字、汉字和西文是完全不一样的书写系统，因为很多人都会觉得平假名、片假名是从汉字里边发展而来的，像平假名是汉字的草书发展而来的，所以很多人会觉得好像平假名跟汉字很相似，其实书写方式、笔划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日本，和字和汉字通常是混在一起使用的，所以必须要把粗细度以及字体大小搭配起来看效果。这种搭配其实就很难，跟中西文搭配其实是一样的，他们会互相影响。

站酷网：你会不会尝试去写一些中国的书法，从书法中感悟复刻字体设计的精髓？

今田欣一：我其实不是一个书法家，我只是在做复刻字体的时候，为了做笔法研究，会自己拿笔画一下，比如说汉字的楷体还有行书、楷书等等，会用书写的形式先去尝试，要在尝试的过程中确认这个笔划到底是不是准确的。笔画的连接是不是很勉强之类的问题，但我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书法高手，会写书法作品，不是那样的。

站酷网：设计创新向来以继承历史为前提，这也是文化艺术连续性发展的内在要求。对雕版上的各类字体进行整理，经过复刻再设计，不仅可以丰富当代中文的用字环境，还可从中汲取营养，在古今的碰撞中产生新的可能。

萤雪字体在海报中的应用

站酷网：在这个“古为今用”的过程中，你是否有新的体会？

今田欣一：我并不觉得是在做古文字，我是在做现代的文字。古籍、古文只是素材而已，我所做的，就是从古代的一些素材来进行一个传承。西文其实也是一样的，像我复刻的古罗马石碑上的文字，现在电影海报上到处都在用。

再比如说，我复刻金陵，并不是为了排古籍而做的，我是为了倡导一些年轻人写小说的时候拿金陵来做正文、做排版，是为了这样一个产品定位来做的，不是将复刻出来的字体仅仅做古文排版使用，其实我们应该更多地发觉复刻字体的现代价值，尝试在更多地方使用，发挥它的价值。

站酷网：我们知道方正电子较早就介入了古籍字体的复刻再设计工作，你认为复刻字体的价值在哪里？

仇寅：古籍字体的复刻再设计是字体厂商开发新品种的路线之一，当然还有其他的开发路线。在众多的古籍刻本当中，记载着大量能工巧匠们的智慧的创造。通过数字化的方式既可以实现“古为今用”，更重要的是让前人对汉字之美所做的创造能够长期地保存下来。字体有一个不断演化的过程，古籍刻本字体就是一个个化石，其中所包含的信息非常宝贵，可以成为新设计、新创造的借鉴，这是一个庞大的资源库。古籍刻本中包含着抄写工和雕刻工的技艺，优秀工匠们的技艺也是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并在传承中逐步的发展完善和演变，字体也从个性美和整体美中找到阶段性的平衡。字体作为公众信息传递的载体，对它的创作靠主观臆断，凭空创造是有难度的。追本溯源，在继承中发展，借鉴众多的风格各异的优秀刻本字体就成了字体创作很好的路径。

站酷网：您觉得中国字体设计行业发展前景如何？

今田欣一：其实这个不专门针对我们中国，日本也是一样，很多平面设计师在尝试做一些很有个性的字体，无论做什么字体，重要的是我们要把关注点集中在正文字体的开发上。我们每个人都在使用正文字体，正文字体又不会随着媒介而改变，不管是纸还是电子屏幕，正文字体都是文章内容得到完整清晰呈现的必备因素。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关心正文字体，有更好的创作正文字体的环境，不分国界，这些是字体设计师需要做的。

站酷网：对站酷年轻的设计师有什么想说的？

仇寅：字体设计是十分有意义的事情，每一个时代都应当有人为之贡献才智，文化的血脉需要一代代延续。人的最高价值在于创造这个世界上没有的东西，作为设计师应当以创造为幸福吧，一起开心、共勉！

                                                                                                                   专访记者：姜雨雯   视觉设计：李雅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