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正所谓法身本无象，般若亦无知，但众生的本义往往藏在象的背后，借象表意，来弥补词不达意，言犹未尽之感，是古代中国文人的专长，且由来已久。须弥芥子，壶中天地，是中国人空间美学观的真实写照，蕴藉于千百年的华夏文明，同国人的伦理纲常一脉相承。本文就美学课程所学内容及所见所思，掇取事例若干，浅淡己见以骋怀。                                        

一、筷与刀叉

   一双竹筷，饱满了整个东方文明的起源，它是东方人的美学，是东方人的姿态，寄托了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含义，既是原始的唯物，又是精妙的唯心。竹筷承接东方人谦和的外表，藏匿对食物杀戮的残忍，怀着对食物光荣献祭的怜悯，以漫不经心分合运送的方式还以尊严。刀叉则如此的不同，在光影闪烁间将食物残存的最后遗容也不留情面的蹂躏殆尽，展现出原始狂热的征服欲望。两相比较，与其将之视为东西方不同脾性的差异，不如归结为作为不同文化体系中的“人”的立场对待万物生灵的不同态度，这是再好不过的东西方不同伦理基础与美学意识的注解。

二、归隐

   中国古典园林艺术蕴藏着东方文明之精华，承载着中国人千百年的审美情韵。正所谓“一峰则太华千寻，一勺则江湖万里”，以有尽之景代无穷之意，是中国古典园林艺术的至上追求，谓为“壶中天地”是也。一方园林是中国人一整个乾坤的缩影，中国山水画理的意境追求环顾左右，象征表意的手法贯穿其中，禅学宗法的意味娓娓道来，写意抒情的笔触如入化境，一水一石，一花一草，一楼一阁，写尽了百年风华，成全了对这含蓄空间的重塑，成全了园主归隐山野的心结，这躲在市井之中的象征性归隐，到处环绕着象征性的置陈布势。象征是园林的美学，于形体，又于空间。空间的知觉在时间的向度上完成，但世间并不存在时间的实体，园林艺术的精妙，亦在于对无数非实体质料的运用，以四时的变换、空间的推移、光影的重塑、视听的百转萦回来调动人的所有感知力，以尺度的有限，完成写意的无穷，如雪香云蔚亭质朴本真的陈设引人对生命意义的思辨，闻木樨香轩传递着“直心是道”的禅理，梧竹幽居不仅有阴阳的调和，其竹林中石板铺地，更暗示了山之余脉，与梧竹构景，标榜清高。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园林的美学精神，是归隐思想的批判性再造，当年官场失意的文人，索性以象征性的归隐来逃避仕途霍乱，以求安逸（这之中当然有怀抱重返仕途幻想的个例，如苏舜钦等人），其中封建士大夫的颓唐与软弱暂且不论，单是这些园林中饱含的无奈忧伤与文人品性，以及那绵长的清幽意蕴，已然使后人瞻仰备至，深怀怜惜。园林艺术几个世纪的积淀，使古人这深居市井，寄情山水草木的隐逸之美演绎成为一笔宝贵的财富。

   空间布局、路径引导与观景体验成为在当代审美意义上对中国古典园林的独特性总括，但本人认为，以近代决定论为基础的科学分析，显然不足以发掘中国古典园林艺术的实质，如果说决定论的真理即是科学现象的一种存在方式，那么风水学与仪式作为操作程序，在园林艺术初兴之时，在现代科学出现之前很久，就早已被普遍猜测到和被运用了，而科学对于这类事物的关注，只不过刚刚开始。

这精而深的园林艺术，壶中以聚天地，取的是那份东方人的谦卑，于生灵万物，保持着一种无上的尊重，不奢求形式的壮阔与波澜，小中见大，大小由之而游刃有余，倚的是那份巧思与遐想，与无限的自然，无限的时空，体合为一，不拘于尺度局限，方寸之间自有天地，化景物为情思，流露着文人的款款深情，传达出中国人“俯仰自得”的节奏与韵律并存的自然观与美学观。

三、建筑

   在建筑这样一个团队式的创造活动中，由于潜意识组织、知识构成的差异性，决定了人的意识形态结构各具特色，对建筑的认识与感知往往仁者见仁，使其成为一件再个人不过的事情，所有人都能指点，甚至指指点点。基于这种立场，本人斗胆百无禁忌，畅所欲言。

历史上，每向前一步的进展，往往伴随向后一步的探本穷源，历史不仅仅为设计提供灵感与批判，也是一种有效的沟通工具。环视整个现代建筑的发展史，尤其是现代主义与国际主义之后的建筑设计运动，风起云涌，从某种意义上讲，已不再是对其简单的推翻与否定，而是渐进式的修正与另辟蹊径相结合的两种探索，即使是某种主义与流派提出再斩钉截铁不过的论调，企图与之划清界限以示与众不同，但当涉及建筑的实际运作，其理论的非理性成分都在不同程度上打了折扣。本人姑且将之视为人类建筑设计态度的不自觉提升，毕竟，反对和推翻只 形势的良好状态，至少保证了整个领域思想的蓬勃向上。

   庞德曾经说过：灵感与创新，是一个陈旧形式推翻另一个陈旧形式之间呼出的一口气。不难看出，这是对约定俗成设计惰性的委婉批判且饱含讽刺。创新思考与实验，将有助于推动和承接建筑的发展。当抛开建筑的意识形态崇拜，把建筑赤裸裸的从实体中抽离，不难发现，从严格角度上讲，建筑的功能性设计根本不需要设计师，工程师就足够胜任了，某种意义上，解决功能的技术问题更产生于思想之前，技术是随所用材料的组成而来的技术，而在这种意义上，建筑亦不能称其为建筑，而是一种制作，亦或原始形态下的营造。

   建筑美学理论推动建筑设计活动走向完整，即使卡勒尔提出：“消除叙事，瓦加深度”的论断来反对设计语言的多义与赘余，依然无法消解建筑的非理性深度思考的重要价值。建筑的创造性设计从来都不是先从理性的过程开始的，最终的功能主义考虑与形式的一体化，是建筑坚固、实用、美观三要素的统一与回归。因此，具备强烈创造性的设计美学思想与理论探索，在具备实验性的同时也往往具备彻底性。（这与传世的经典建筑的某些特点牟合，其简洁异常的外表恰恰反映了对其细节把握的无比敏锐，那看似平静的建筑语汇背后透露着无比的疯狂。）因此，建筑美学同样是一个具备“推陈出新”属性的方法论，它不断的与“今天”相契合，又不断同“昨天”进行承接与延续。

   当代高耸的建筑让所有的人物理距离前所未有的接近，心理距离却前所未有的疏远，这正是对日渐丰裕的当代中国社会呈现的建筑面貌的速写。在这样的背景下，始终有一部分活动在体制之外的勇者，怀着对空间美意识的觉醒与对形式功能两相斗争之长远的冷嘲热讽，亦步亦趋，亲历中国建筑的发展从古典穿梭到当代，又在传统与本土美意识的人性思考中尝试回归，从东方走向西方又复回，试图在时间的项度上找回失落的记忆，这在高速发展的中国意义深远，至少提供了一条本土化的、具备可行性的设计探索方向，在这个探索过程中稳步求胜、循序渐进，想必是能够取得一个积极效果的。

   近年来，外来建筑项目铺天盖地的席卷中国，整个大陆活脱脱成了新建筑的试验场，这些项目在推动中国经济与技术提高的同时，对整个城市空间结构与文化脉络的破坏显然是不负责任的表现。但发展的需要使得这种情景愈演愈烈，城市的回忆处于渐渐淡漠的状态。建筑的发展依附于整个城市，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本土的建筑师更应该提升自身的传统文化积淀与设计水准，没有比本土的建筑师更了解和更应该了解自己国家的气质与文脉的，要对自己的建筑师有信心，对自己有信心，相信设计能够拯救一个国家，可以改变一个时代。于建筑，于这个时代而言，需要的不仅仅只有呼声，更关键的是朝着正确的方向认认真真，脚踏实地。

【分享】壶中，日本现代建筑——安藤忠雄／伊东丰雄／黑川纪章对日本建筑的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