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别姬》至今仍是唯一获得戛纳金棕榈奖的华语片,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大家回味:评委们看中的,恐怕并不只是一个伶人的悲情故事,而是陈凯歌把半个世纪的中国历史折叠进京戏规范化的艺术表现里的野心。本文依据课堂讲到的作者电影、蒙太奇、长镜头与镜头调度理论,对影片的视听建构和叙事逻辑来展开分析。我想的的核心问题是:陈凯歌导演凭什么说自己是这部电影的"作者"?影片的蒙太奇与长镜头各自都在电影里承担了什么叙事功能?电影中戏中戏的结构又有什么隐喻?
作者电影理论把导演视为电影的核心创作者,强调其个人风格和主题关切须得贯穿作品始终③。这条理论放在陈凯歌身上,不是标签而是事实。从他的《黄土地》到《孩子王》再到《霸王别姬》,他反复处理的核心只有一个:传统是如何去吞噬信奉它的人。
例如《霸王别姬》中,程蝶衣不是被外力毁灭的,他是被自己信奉的东西烧死的——"从一而终"这四个字,是他的信仰,也成为了他的枷锁。陈凯歌导演对此没有任何温情:他给蝶衣安排的不是壮烈殉道的死,而是在空旷体育馆里、没有观众的排练中自刎。从这个细节片段里暴露了导演真正的冷硬——他不打算让蝶衣死得有意义,他让蝶衣死得像一个从未被理解的疯子。陈墨在书里说,陈凯歌电影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对文化的、人文的、社会的深刻思考"与"独特审美态度"的结合⑤,但我自己想的是:这种思考从来不是温和的启蒙,相反的是一种近乎自毁的追问——如果传统本身就含有毁灭的种子,那"坚守"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在视觉层面上,这种追问体现为高度统一的影像体系:舞台的框、门框的框、镜子的框,反复将人物锁在这种封闭结构之中。这不是装饰性的构图偏好,而是作者意识的视觉化——陈凯歌导演要把"人被困住"这件事拍得让观众无法去回避,直击观众内心。
看完这部电影有了自己的理解,以及从课堂中了解到《霸王别姬》最精妙之处,了解到蒙太奇和长镜头不是各干各的,而是形成了一种分工与对位。
首先是蒙太奇。日军进城那段,陈凯歌导演用了密集的短切:日军皮靴踩过街面、城门关闭、行人奔逃。通过镜头快速跳切,每格画面基本不超过三四秒,信息量大到让人来不及消化。通常这种处理方式不是去为炫技而剪辑出来,所以他是一定的功能或者作用才被弄出来,了解发现它的功能很明确——用蒙太奇的压缩力制造历史碾压个体时的窒息感。更值得注意的是对比蒙太奇的反复使用:台上虞姬的水袖刚落,切到台下真人的皮肉相残;台上楚霸王慷慨赴死,切到台下段小楼弯腰认罪。两个空间的画面在形式上对称,内容上却南辕北辙,观众在视觉的"对"与意义的"错"之间被反复撕扯。赵志英在分析本片的重复蒙太奇时指出,色彩、声音、场面等元素的反复出现构成了"强大的艺术表现功能"⑥,这恰恰因为重复造成了差异的暴露——每重复一次,戏与现实的裂缝就大一分,形成一个大的张力。
再看长镜头。蝶衣在袁四爷府上吸鸦片的段落,摄影机是缓缓横移,穿过烟雾弥漫的房间,这既不去特写蝶衣的脸,也不切出去交代时间流逝,就让观众待在那团烟雾里。这个长镜头的功能不是巴赞式的"保留现实的暧昧性"③,而是制造一种主观的沉浸——你和蝶衣一起漂浮,一起失去对时间的判断。巴赞说大景深镜头可以让观众"自主选择观看重点",陈凯歌导演在这里反过来用:我就不让你选,我把你摁在蝶衣的意识流里,继而长镜头在这里变成了一种强制共情的手段。
所以这两套语法形成了明确分工:外部历史发生剧变时就用蒙太奇,形成节奏急促、信息冲击的感觉;当个体内心陷入迷途时就用长镜头,造成节奏舒缓、情感沉浸的感觉。这不是技术选择,而是一种叙事策略:陈凯歌导演要让观众同时感受到历史的暴烈和个人的窒息,两种节奏交替出现,影片才有了呼吸感。
镜头调度方面,本片最值得说道的就是三个视觉元素:框中框、镜子、红色。
“框中框”这种构图方式贯穿全片,人物几乎从不被放在空旷的空间里,要么在门框里,要么在窗棂后,要么在戏台边缘之内。波德维尔在《电影艺术:形式与风格》中指出,场面调度中的布景与构图"引导观众注意力、塑造叙事意义"④,但是我认为陈凯歌在这方面走得更远:框不是为了引导视线,而是为了表达出囚禁的意思。每一道框都在说同一句话:你困在了这里。蝶衣被京戏中规范化的艺术表现手段框住,而段小楼被生存的法则框住,以及菊仙被性别与阶级的双重身份框住。框不是背景,在这里成为了判决。
镜子的调度也是如此,并且更加耐人寻味。蝶衣对镜勾脸的镜头出现了三次,每次的含义都在细细的变化:少年时是对虞姬的模仿,中年时是对自我的确认,暮年时镜中人与自我已经不可区分,因为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虞姬了。陈墨将镜子列为陈凯歌电影的关键物象,认为它承载着"自我认知与自我迷失"的双重功能⑤。在听完电影讲解后,我也同意这种功能,但也想进一步指出:镜子在影片中不只映射身份,更是在制造身份——每照一次镜,蝶衣就离程蝶衣远一步、离虞姬近一步,直到最终镜碎人亡。
红色的调度则是全片最隐秘的叙事线。虞姬的红妆、文革的红海洋、焚烧戏服的红色火焰——同一种颜色出现在三个历史阶段,却承载了完全不同的语义:京剧之美、政治之狂、文化之毁。红色的语义变化本身就是一部微缩的中国现当代史。陈导没有用字幕或旁白来标注这些语义的转换,他让颜色自己说话——这种沉默的表达,恰恰是电影作为视听艺术最本分的事。当然这不是个例,从他的诸多电影中都能发现强烈的文化象征与寓言性。
影片的首尾都在1977年的体育馆,两位老人走上台,灯光亮起,又是一次排练。这个闭环结构很有巧思,它表达了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结束,中间五十年的挣扎根本没有改变任何事。
戏中戏的互文更是叙事结构的核心。京剧《霸王别姬》讲的是项羽兵败、虞姬殉情,这可谓是一个忠贞不渝的原型故事。程蝶衣活成了虞姬,但段小楼没有活成项羽——他选了“活着”。这成为了整部影片的悲剧引子:戏里的忠贞在现实里找不到对应物,蝶衣的"从一而终"成了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戴锦华在"历史的景片与镜中女"一文中指出,《霸王别姬》"将时代融入人物命运",使历史不再只是背景②。我也有一个想法是:这种融入不是匀质的,历史只侵蚀那些试图抵抗它的人,而顺从者反而活了下来。正如孙中山先生所言:“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这是影片最冷酷的发现。
结尾蝶衣自刎,是全片最精确又狠的一刀。他不是"像虞姬一样死去",他因为"就是虞姬"所以必须死去。套层叙事的内外边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戏不再是戏,人生不再是人生,两者合为一体。这个结局的逻辑是严丝合缝的:一个一辈子分不清戏与现实的人,只能以戏的方式结束现实。陈凯歌没有给任何出路,因为在他看来,出路的缺席本身就是历史的真相。
《霸王别姬》的力量不在于讲了一个悲情故事,而在于陈凯歌用一套严密的电影语法把悲情"论证"了出来。蒙太奇切出历史的暴烈,长镜头沉入个体的迷途,框中框和镜子的反复出现制造了牢笼与幻象,红色的语义变化写完了文化从盛开到自焚的全过程,戏中戏的套层结构则把"人生如戏"从一个比喻变成一个逻辑,就是不是"像"戏,是"就是"戏。
程蝶衣用命证明了"从一而终"的代价,陈凯歌用这部电影证明了第五代导演的精神底色还在,那就是:宁可追问到没有答案,也不接受廉价的和解。
[1] 陈凯歌(导演).《霸王别姬》[电影]. 汤臣电影有限公司, 1993.
[2] 戴锦华.《雾中风景:中国电影文化1978-1998》[M].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06.
[3] [法]安德烈·巴赞.《电影是什么?》[M]. 崔君衍译. 文化艺术出版社, 2008.
[4] [美]大卫·波德维尔, 克里斯汀·汤普森.《电影艺术:形式与风格》[M]. 曾伟祯译.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08.
[5] 陈墨.《陈凯歌电影论》[M]. 文化艺术出版社, 1998.
[6] 赵志英. 谈重复蒙太奇在《霸王别姬》中的运用[J]. 现代语文(上旬·文学研究), 2015(2): 74-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