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真的能造字？三位顶尖字体创意工作者的实测反馈

AI 席卷内容创作，设计行业风云变幻，唯独字体这一与人类语言和书写深度结合、承载真实历史触感的工艺世界，似乎走得更慢。

《大西洋月刊》一篇由 Google 赞助的文章指出，AI 虽然掌握了几乎所有词汇，但在「构建字形」方面仍显笨拙。设计一款字体，是从中世纪手抄本到《古腾堡圣经》以来人类不断精炼的艺术，AI 依赖的统计模型，尚无法复制那些经年累月打磨出的细节与美感。

但慢，不代表永恒不变。AI 迟早会学会「画一个字」，介于创意被机器接管的不安未来，和重新定义创意边界可能性之间的，正是我们需要面对的思考：我们期待它如何学习？由谁来引导？我们想要保留什么，或是放手什么？

本专题集结全球三位顶尖字体设计师的观点，他们从创意哲学、协作关系和技术伦理等角度出发，探讨目前 AI 与字体的结合有哪些可能性，为我们与 AI 共创提供启示。

在这次项目中，Sina Otto 的灵感源于「AI 是涟漪」的观点，她认为 AI 能反射并放大我们的指令，以各种方式加以复制，但始终是一种回响而非源头，需要依赖初始的人类输入。

因此，她选择用「I am…I am human.」这句如同回声般的句式来表达人类本质，这句无法由 AI 自主生成的句子，直白有理、面对当下，几乎像是一段祷词。

在视觉上，她也尝试了象征初始信号扩散效果的涟漪来表现，如同机器对输入的转化结果。并加入了象征大脑与心脏的图像，用以反映情感与理性的双重性。从这个意义而言，人类带来了最初的本质，而 AI 对其加以增强、放大或转化，却始终与人的意图情感保持着一层距离。

最后，Sina Otto 强调 AI 可以输出内容，但依然是我们来做选择，更需要审美判断、经验积累，以及与他人和自己的联系，来知道什么是「好的选择」。

1999 年，大卫·鲍伊曾谈到互联网的影响：「用户与内容提供者之间将产生一种共鸣……互联网对社会的影响，无论好坏，都将是难以想象的。」明天属于那些能听见它来临的人，如果我们准备好了，不只是迎接改变，更能主导未来。

Matthieu Salvaggio 是法国字体厂商 Blaze Type 的创始人。他从学生时期就希望拥有属于自己的工作室，一边教学与接定制项目，一边创作并发布原创字体。Blaze Type 也由此发展为一个专注技术与美学融合的字体设计团队，以擅长可变字体和字体工程著称，作品风格常融合历史与当代审美。

在此次项目中，Matthieu 尝试将 AI 应用于字体设计。他与团队挑选了 Blaze Type 出品的几款字体（如 Apoc、Fusion、Sagittaire 等），从中提取部分关键字符，输入到蒙纳的 AI 测试设计工具中，看它如何基于有限信息补全整个字母表。这个实验类似字体初学者的训练方式——从少量字母出发，推演出完整字型。

生成结果颇具启发性。虽然 AI 的输出略显粗糙、不够成熟，但设计风格基本延续了原字体，让人感觉它就像一个正在学习的学生。Matthieu 认为，这种「AI 学徒」的定位很有意思，也说明 AI 已具备模仿和拓展设计的能力，尽管仍谈不上创造。

对于 AI 在设计中的作用，Matthieu 表示不应忽视其渗透力。他们团队已在日常校对、生产流程中使用 AI 工具。他相信 AI 未来将成为工作流程中重要的一环，尤其在技术实现和批量制作方面会带来变革。至于概念创作，AI 或许尚未成熟，但终将参与其中。

他认为，AI 是一项既令人兴奋也带来挑战的新技术，将深刻影响所有接触到的行业。如果人类能妥善引导，它将成为助力创作的好伙伴，而不是威胁。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好人与机器之间的合作边界。

Matteo Bologna 是品牌设计机构 Mucca 与字体工作室 muccaTypo 的创始人，一位自称「对潮流过敏」的设计师。他在此次项目中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构想：如果 AI 比我们更理解自己，它是否会唤起那些早已被遗忘的设计偏好？

Bologna 在 29 岁那年搬到纽约，创立了 Mucca，最初专注于出版与书籍封面设计，随着市场变化逐步转向品牌设计。多年来，团队为大量项目定制字体，并逐渐发展出对字体极为敏锐的触觉。他形容自己和团队是「字形狂热者」，乐于在项目中创造与试验字体。

谈到创作方法，Bologna 直言他们一贯避免盲目追逐潮流，尤其反感品牌设计中对无衬线字体的滥用。他更偏爱具有装饰性、历史感的字体，希望设计永远有「意外之喜」，避免千篇一律。

在这次实验项目中，他设想了一个无所不知的 AI，会挖掘用户自己都忘记的偏好碎片。他调侃道，自己曾经超级喜欢 Papyrus 字体，现在想起来还有点羞耻，但它其实是个挺不错的字体。如果 AI 接管了他的世界，可能会把所有内容都变成 Papyrus 风格。

于是，他开发了一个能将任意字体「Papyrus 化」的 Glyphs 插件，来回应自己设计旅程中的小插曲。他还设想过一个网页，当你滑到底部时，页面字体会逐渐变得像 Papyrus。

他对未来的看法是：AI 和人类将进入「共生」的状态。AI 将渗透进设备、耳机、眼镜，甚至空气中，人类也许会在信息密布的世界里，通过文字、图像和视频与 AI 交流。“好或坏，我说不准，但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设计是动词，是回应人类需求、欲望与梦想的过程。AI 在执行层面表现优异，并在不断进步，但真正驱动创意的，始终是人的创造力。

我们面对的问题已不再是「AI 是否会参与设计」，而是「我们该如何与它共创」。如果使用得当，AI 可以成为我们的创意伙伴，帮助我们拓展想象与表达的边界。

我们正处于字体前所未有的丰盛时代，但过多的选择也意味着更高的筛选难度。AI 能助力非专业用户在成千上万款字体中精准找到正合心意的存在。

AI 在字母造型上的表现日趋成熟，或许未来，它将带领我们进入一个全新的创意时代：字母不再依赖现成字体文件生成，而是动态构建，展现更多自由与表现力。

传统印刷字体提供的是标准化、静态的视觉体验，这让设计师拥有更高的可控性。但人类的需求本就多元，AI 则为我们打开了个性化的可能性：字体、间距、颜色、语言等皆可根据用户的偏好实时变化，构建更贴合当下语境的数字体验。

未来的字体，不再只是「为所有人而设」，而是「为每一个人量身定制」。当文字借由 AI 的力量从统一走向个体，它将如何改变设计语言、文化认知与人与信息的关系？这或许会由不远的将来里，每一位创意工作者的作品和尝试来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