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妈妈,我已经安全抵达,像一只候鸟,从一个熟悉的点飞到了另一个熟悉的点。
今年在家里的时间前后差不多一个礼拜,较之从前甚至待到三月才离家的状态,委实短暂。更适合我的生活方式是流动,不必在一处久停,拖着行李在路上走,滚轮发出的声响,伴随着我的人生,一点点向前。
年前,腊月廿二我就出发了,和顾姐及俩孩子,一路从苏州赶赴福清的石竹山。久闻大名的九仙宫,通过电梯便可以抵达藏在山顶上的灵殿。香火很旺,各界名人亦常往相眷。九仙宫中与众不同之处是,求签后可在殿内休憩或睡一夜,九仙君会托梦给信。
不知道是不是我目的心太重,不论是置于殿内小憩还是当晚的梦境,我都没有得到任何讯息,空荡荡的脑子。兴许,可能是映衬了妈妈的那句话:
妈妈的话,倒特别像菩萨的高智发言,其中蕴含着一些人生哲学,颇能击中我内心在逃避面对的部分。又或者说,妈妈更想给我自由,更希望我快乐。
从福清离开,我们去了一趟平潭,花了两个小时看海。快到海边时经过一段小路,两边种了很多松树或杉树,路很直,似乎通向无尽。我想起念大学的时候,陪乐乐到海边散心。那天台风,通往海边的路也是如此,并且充满破碎,湿漉并寒冷,青春又孤寂。
当晚,我们抵达福州。出于第一次带顾姐来玩,安排了三坊七巷的行程,对我来说也是一道复习题。很多年没有来了,这里更热闹了,既有熟悉的味道,也有令我乏力的气息。走过的地方变多了,即使依旧热爱,但会产生疲劳,犹如普通的生活。
对我来说,在福州最重要的事是去看望一年没见的忘年交,怡园阿姨。已经是腊月廿六了,下午时我迅速冲到怡园去找她。只不过,她搬走了。
老人家用不来手机,一直也没有,平时联络用固话。担心她又张罗一桌子,也没特地打招呼。站在院门口,发现人去楼空。绕到后门,扒拉了窗户,桌面上尚未结灰,许是时间未久。
揪心了,最好是搬走,别是身体不好了。
跑去问物业问邻居,只说是搬去儿子家里了。一瞬,特别失落。去年就已经觉察固话线路有异,但没多想,只念着阿姨腰不好,平时哪儿也不去,总能找到人。
现在可好,失联了。
低落了好几天,吃不好睡不香。除夕年夜饭也没什么胃口,带着父母从县城回到家里,看到了三个福州号码未接来电。回拨问问。
-您好。
-你知道我是谁吗?
-啊!阿姨!
阿姨说她在搬家时才找到当年登记在小本子上的联络方式,想着年前我忙,没提前说。到了除夕夜,她也吃完了,给我打个电话问问。
失而复得,或者是“初闻涕泪满衣裳”,也是“漫卷诗书喜欲狂”。原来不会失去,
存在于生命里重要的人,不会失去。
阿姨也有微信了,当晚还视频了,看见她没有变化,我一边拍胸脯一边说今晚可以好好睡觉了。
眼眶泛泪。
年初四,赶到福州,特地去拜访阿姨。她非常开心,从我进门开始就要给我安排鱼丸,还计划晚餐给我做火锅。
我舍不得她辛苦,把东西都收回冰箱,并决定晚餐要简单一些,给她做喜欢的青菜和稀饭。
我教她用微信,并且给她拍了照片做头像。炒了青菜,蒸了糟鱼,像从前一样,一起吃晚餐。
把厨房收拾好,也要让阿姨好好休息了,告别她的时候,抱了一下。她祝我幸福。
下楼,冰凉的雨水淅沥淅沥地下,不过我的心不会冷了。
妈妈每天问我,什么时候到家,我终于在廿七赶了回去。
家里没有什么变化,这是最可喜的部分,当然,离别时间并不长,我在国庆时也回来了一趟。
到初四离家前,我没有拿出过大相机拍摄任何一张照片,也没有去老屋楼上看一眼我的“战友”们。准确地说,我几乎没有拍什么照片。乃至于初四要离家时,突然发现
今年的年,我没怎么记录父母,没怎么记录曾经那么狂热的家乡。
几乎,每天都在剪片子。年前的一个项目,出于链接的各方提出的需求,我每天都在工作。除夕,弟弟安排了县城酒店吃年夜饭,临出发,我还在剪。终于,赶在了开饭前,片子交了,和家人共同吃了一顿饭。
初二,要赶赴外婆家吃饭。去年感觉快没有办法支撑下去的外婆,又平安健康地过了一年,只是她近来又有些吃不下东西,更瘦削了些。她戴着家传的祝福戒指,我也戴了奶奶留给我的祝福戒指,我拍了一张照片,想多留一点与她相关的记忆。
初四上午,我开始慢慢收拾行李,爸爸一个人坐在家门口,一言不发。我感受得到他低落的情绪,不敢看向他,还会装白痴耍宝。准备出发时,他让我去烧香拜拜,再烧一把纸,让天上的阿公阿嬷多多保佑我。
倒车出院,他在后方帮我看。我遥下车窗:爸爸那我先走了啊!
当晚,我收到妈妈的消息:
你爸看到你一个人开着这么大一台车走了,难过得掉眼泪。
爸爸,变得柔软了,变得多愁了,变得伤感了,变得让我会更犹豫了。妈妈,当我知道爸爸这样的硬汉为我流泪,我也要哭很久。为了理想奔赴远方到底值不值得?奋斗多年依旧没有成绩是不是没必要坚持?
可是爸爸妈妈,你们也知道,我根本不听菩萨的,只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做。固执、冲动,带着强烈的渴望,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打破传统的模式。我不会说你们的愿望是守旧,正因为你们足够爱我,足够崇高,你们对我的期待里,写满了为人父母的辛酸苦辣。
可是怎么办,我做不到。目前的我,依旧做不到。我有未实现的不甘心,也有更热爱与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谈不上理想,谈不上境界,单纯是我想要过一种属于自己人生命题的生活。这很自私,只考虑了自己。
曾经我认识一位年轻的母亲,她说出于她父亲癌症晚期,只想看到她步入婚姻并早生贵子,于是她照做了,实践了父亲临终的愿望。后来她发现并没有那么适合的时候,对生活充满了质疑。
是的爸爸,我想了又想,你一定会了解你的女儿,她不愿意回到家乡,不是违抗,也没有不幸。她训练自己更坚强,收获了更平静的生活,并且尝试着回应你的爱。
不论多远,你永远都会有我,我也永远不会离开你,因为你爱我,我也爱你。
初六,一年一度,一期一会,去寿宁找蛋蛋。去年时间多,还一起玩了一场茶会,今年则只有两天的时间。不过,今年多了一位朋友来与我们玩,便是苏州的小姐妹燿羽。
野茶是一定要的,大家在闽浙交界处的公路桥下,枯水期的河流中生火煮茶。刚好赶上降温,而且寿宁是山区,特别冷,但那天下午,我们坐在太阳下,喝着热茶烧了火,并没有被寒冷胁迫。
第二天,蛋蛋带我重返2020年8月拍摄诗词短片《茶中故旧》的取景地,西浦乡村美术馆。我们围着火一边烤茶一边吃饭,简单又温暖,快乐又明媚。围炉煮茶对我们来说过于凡常,好像没什么创意,但这就是意义。
回到苏州后,我和蛋蛋聊天,他说他过着一种一眼看得到头的生活,羡慕我这样的流淌与欢脱。
我回了他一些看法:你不是被禁锢的,你和寿宁的朋友们也比很多人的状态要好,普通的生活也更快乐一些。我出于曾经的一些意识误区,没有走传统的路径,也不是全然地美好着。甚至转头回望,有时候也在摇摆,当下的剧本,真的是自己喜欢的?
太永恒了,墙内墙外的话题,深入骨髓。
一切的本质,都不过是经济问题。犀利直白地面对根源,好多事就失去了探讨的必要,琐碎的生活也会沦丧乐趣。大家都是俗人,明明都清楚的道理,依旧会放在台面上代谢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是给自己的提示与告知,温故知恒新,不过尔尔。
在加班与情绪煎熬中结束的年,也在平凡的下午,我想确定自己是否有足够的精神去接受自己的选择。
从来没有错误的生活构成,毕竟一撇一捺都是自己的指示;也不存在悔痛,因为东西南北中,美化任何一个方向都是虚弱并刻薄的。
我只是要告诉自己,
作为一个成年人,勇敢并坚强地接纳自己在喜好上投掷的签杆,随后展开的高低起伏与云卷云舒,都要更坦然地接受。
又不是生死题,为什么每次都要涂上如此悲情的色彩,让自己陷入在莫名其妙的情绪漩涡中。
面对镜子,再说一遍自己值得,也好好抱抱自己,新的一年,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