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 │ 爸爸我明白了,不必回头。
他站在田埂之上,远处的山和树,他没有回头。
爸爸妈妈,我已经安然抵达苏州,并澎湃地开展了新年的工作与生活。我独自一人跨越山海,穿过漫长的公路,从一处“回归”抵达了人生的另一处“回归”。
没有过完元宵就返程,这个动作在很多年以前是个常态,自从成为一名职业摄影师,多年来是头一回。我的乡土情结是必定要看了元宵的龙灯才舍得离乡返工,仿佛是对于文化传承的一种深眷,也的确是一份真情,但打破这个执,我似乎也没有感受到如海潮般的遗憾。
这个年,过得非常平顺轻松;这个年,过得异常艰难与困顿。没有矛盾。我在春天到来之后的总结陈词,汹涌地每一幕,都令我百感交集。
跟随着城市论调而产生的姿态,往往会成为我们对抗家乡传统的一份自我坚定——我的意思是,许多人会潜移默化中建设一个状态:我生活在了现代化十足的大城市,我接受着最具革命思潮的思想撞击,家乡的,都是跟不上节奏的——至少,我从未质疑,也莫名给自己冠了高帽。
这个思维的危险性足够引爆一些内部冲突,比如,分明美妙的春节,我和父亲发生了两次冲突。
凡常的起因,甚至不具足爆发的因由。但我的情绪激烈,试图立即逃离。拿上行李箱,并且不停地往其中胡乱地塞衣物时,母亲对我不停劝说,直至双方抱头痛哭。
我在不停地诉求相互理解时,母亲的劝慰如下:
-不要想那么多,你爸老了,他脾气就是这样,你不听不应就好了。我和他每天生活在一起,你只是回来几天。心情好了才能出发,一路才会顺利。以前有个讲究,如果长途司机早上出门上工,看到有妇女提着尿桶去门口小河处理,都会认为这是大忌,触了霉头,路上会不顺……
书上会把成佛的境界用一个词来概述:如是观。和菩萨之间的差异是,佛没有了慈悲的种子,不干预不评价,一切如是。我想,我的妈妈是菩萨,她心怀慈悲,不忍见难。身为长辈,不再驾临于自己的身份阶级来命令晚辈的处事准则时,这是她与生活和平共处之后的耀升。她也在牺牲,她也曾挣扎,她也有委屈,但她想通了。
爱是能量的流动,爱只是爱,爱又不止是爱。母亲爱这个家庭,爱这位陪伴终老的先生,爱延续血液的我,爱上了万般苦难后太阳照常升起的生活。她的眼中,一切奔流到海不复回,万物生光辉,没有想不通的,没有过不去的,没有必须刀枪并上,淋漓厮杀的,终不过酸甜苦辣,四季三餐。
母亲的眼泪开始缓缓流过脸颊,发出轻微的抽泣声时,即使我处在爆裂的状态,也悄然被这微弱的声响击碎。她抱着我的头在胸口抚慰,有一种回到胎儿时期的安全环绕。两个人都在脆弱的边缘,互救与自救。
如果有一台摄影机,此时的镜头应该会缓缓拉远,可以看到寂静的山村中,一座普通的房子里开灯的房间,哭泣的母女,平静又激烈地宣泄了内心。慢慢,慢慢,远山似墨,画面转了黑,连接了下一个天亮。一切如常。
五天后,大年初一,天色潮湿又明亮。父亲站在茶桌前迎接了每一位家庭成员的新年问候,并延续了过去奶奶保持的民俗惯例——喝一杯冰糖水,以示迎新。十几年前,奶奶过世后,这个习俗就已经被抛弃了,成为童年记忆里的一个片段。去年,爷爷离开了人世,家族生活也跟随着发生了转变。当喝着父亲倒给我的新年冰糖水时,恍惚感受到,他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爷爷了。
我很难精准描述这个体会,既不是时光倒流,思念起奶奶,也不是重新怀抱民俗的趣味性,更多的指向,都重重地刻画了一个现实:我的爸爸,他老了。
几岁算老?几岁开始老?三十岁的时候会扯玩笑说自己老了,这是对比二十岁的自嘲。父亲对着我说:我都七十了,你每年都一个人回来,总是没有进步——此时是不是一个人对于老的回应?是,我认为是。
时间的紧迫感越发明烈了。七十岁,距离八十不过十年。十年后满头白发,也失去了染黑维持年轻态的热忱;七十岁,子女尚未按部就班,依随世俗完成一些社会命题,他感到无可奈何的焦虑。焦虑的背后,全是不知道如何精准表达的关怀。偏左偏右地发出讯号,激起猛烈地彼此对抗,像春天的雨水,如何也下不停。
情绪的池塘被灌得好满,分流的命题也持续遭受雷暴的攻击。雨水浇淋池塘,雨水溢出池塘,池塘啊池塘。
返程后,我做了些梦,我看了些书,我打了些电话,我给家乡修路捐了一点钱。一切如常。
醍醐灌顶的时刻,是立春过后的一个下午,没有阳光没有雨,我望着对面的楼房,也看了看街边的树。这些所谓的城市信仰都开始在心中裂开,剥出一支又一支的新芽。像枪一样,我端着自认为的时代精神,藐视着父亲的生命哲学,藐视着他七十年来的价值观。我崩溃了。
不应该。这,真不应该。
可以有不同,却不适合有固守己见的对抗,却不适合有莫名自视甚高的立场。家庭交流中,对于父亲这个角色的尊重,至少也是需要能仔细聆听他灵魂的声音吧,一秒钟就盖上“他固执”的标签,像是下了一阵冰雹。
是不是春风解了冻,柔软了一颗又一颗的心脏。春天,总是适合重新开始。
出于长居远乡,已经很少有机会再触碰曾经热烈的那些古朴道具,它们带我走过璀璨的岁月,是我的老友。返乡前我会兴致高昂地认为自己一定会在重逢的兴奋之下,每天都花许多时间与它们共处。直到自己的肉体站在了这一爿熟悉的院落之中,我并没有什么意志驱动步伐蹬上老屋的二楼仓库。
终究是流向了远方的,我。
在春风还没赶到眼前的正月初八,我把曾为我推波助澜的惜爱之物,都仔细打包随身。立春后,我把名字里的“食”也删除了去。我想往后不止是“食”。
解执的时候,母亲和我说了一番话:
-它们对你拍照上来说很有帮助,但在老家是没有价值的。你回来时间少,这么放着,就是一堆垃圾。
不再被使用的,不再被自己抱在怀里的,每一天每一天都在阴暗的老房子里沉默的,仿佛尘埃。轻易可以被拂袖而去的尘埃。
随后,它们跟着我跨越千里。
没有做梦的傍晚,我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画面,曾经拍摄父亲背影的场景。他站在田埂之上,远处的山和树,他没有回头。
爸爸我明白了,不必回头。
我需要立身于更广阔的江河,我将自己的灵魂放撒于四海的绿野之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把滑稽的骄傲粉粹,重塑一千一万种可能。
自由和坚韧,坚韧和自由。
摄影文案:山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