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很“扯”的书

为何能成就两个人？

2016年年底，艺术家左小祖咒想出版一本书，内容是过去十年里各媒体对他的采访，找到一个设计师问能不能帮他设计，以独立出版的形式做一批限量版。经历数次打磨，三个月后《扯皮》横空出世，成就了两个人与一本书。

书籍设计是一种

视觉翻译

《扯皮》如何诞生？

2016年年底，艺术家左小祖咒想出一本书，问相识了十几年的好友——设计师孙晓曦，是否能负责设计。2017年，通过三个月的构思、设计到印刷制作，《扯皮》出版了。

在构思《扯皮》的设计时，孙晓曦充分考虑到了左小祖咒的气质以及书的内容。左小祖咒的早期作品比较“非主流”，表达生猛又直接，他也很爱自嘲，这些特质，都体现在《扯皮》的设计上。

孙晓曦只选择黑白两种颜色，制造出一种很强的冲击力。而左小祖咒的自嘲特质，孙晓曦以封皮来体现。在自序《从狂犬到名犬》中，左小祖咒仍然把自己比喻成一只犬。孙晓曦把自序呈现在书的封皮上，封皮拆开后，可以被当作废纸和垃圾扔掉，加之书名“扯皮”在字面上也有“扯掉封皮”之意，因此这个设计巧妙地呼应了左小祖咒不把自己当回事的自嘲精神。

一般的访谈录，常常是Q&A连续排列的形式。但《扯皮》的文字量很大，如果按照传统的方式设计会特别无聊。于是孙晓曦设计出一种可供读者选择的全新阅读方式：翻开后，左页是记者的提问，右页是左小祖咒回答。右边的回答可以单独看，也更容易让读者印象深刻。

同年，在来自世界各地的24位评委举手表决下，《扯皮》获得了德国红点奖的至高荣誉——“最佳设计奖（Best of the Best）”。红点奖相当于设计界的“奥斯卡”。在来自50个国家的8051件作品中，只有61件作品获得了“最佳设计奖”，其中《扯皮》是唯一书籍类获奖作品。

孙晓曦（左）和左小祖咒（右）

孙晓曦之所以选择了《扯皮》去参赛，是因为他认为他设计大众出版物时，考虑到很多外部因素，设计的力道没有完全发挥。而《扯皮》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可以做到比较理想的状态。另外，他也想知道独立出版是否能在重要的设计奖项中占有一席之地。

如何通过设计

去“读”一本书？

他的设计呈现出

书籍的秩序与美

孙晓曦作为新锐书籍设计师并不“资深”。虽然2017年就获得德国红点奖，但其实2015年他的设计作品——导演王小帅的回忆录《薄薄的故乡》——入选了“2015中国最美图书”这其实才是他第一次做整书设计。这位设计师是如何通过设计让读者读一本书，我们先来了解一下！

孙晓曦

书籍设计师

官网：https://pay2play.design/

孙晓曦是中国平面设计师兼书籍设计师、PAY2PLAY联合创始人。他善于提取书籍内容的核心，设计出与内容互动的阅读空间，克制、精准，又不失趣味。他曾获得HKDA环球设计大奖银奖、中国最美的书、纽约ADC优异奖、The One Show优异奖、红点最佳设计奖等知名奖项，其作品被刊登在ICON、Grafikmagazin、Communication Arts等国际设计媒体。

高二那年，孙晓曦非常喜欢海子，每天拿着一本海子的诗集翻来翻去。时间长了之后，他越来越不喜欢诗集的封面，认为它没有反应出海子的特性，于是自己动手画了一个封面套在书上。

在做2015年入选了“中国最美图书”的作品《薄薄的故乡》时，孙晓曦“僭越”了很多人所理解的设计师的本职，他相当深地介入到了编辑的工作当中，还将作者也拉了进来，实现了三方的协作。

《薄薄的故乡》

在去年荣获2022年度“最美的书”的《做：中国2021》也是孙晓曦的设计，该书收录了108位当代华裔艺术家的方案，设计的灵感来自中国传统小说《水浒传》，象征着中国当代艺术的江湖。这个非常规的长方形开本追溯了中国传统的印刷工艺，包括一种柔软的宣纸和古线装。这本书有400多页，厚达6厘米，让翻阅更有仪式感。整本书使用衬线和无衬线字体，两种字体形成反差，在内文中用橙色和黑色来区分中英两种语言。

对于孙晓曦而言，设计始终属于艺术的范畴，必须有足够的形式感，所以他的书总是在新奇中有一点挑战，他通过设计教会读者如何阅读一本书。

《做：中国2021》

01

书籍设计的灵魂在于理念

我们心目中都有一本“书”应该有的样子，这种想象就是我们每个人对这本书的解读演绎。但孙晓曦设计的《星际唱片：致外星生命的地球档案》总是超乎我们对一本书的想象。

它的封套对于整本书很重要，全黑、方形的封套像一个唱片盒，上面反光印刷的CD图案在光线下非常梦幻。书名、作者的字体很小，而且“不可见”，要迎着光才能辨认。从封套中取出来的，是一本全黑色的平装书，封面是黑色背景中散见的天体，书名依然“不可见”。

封套设计

翻开，内页都是全黑底+白字。书页边缘也专门加了一道工序，刷成了全黑色。所有的“留白”都成为“留黑”，书中插图都好像漂浮于黑色的太空。

内页设计

这本书的内容，是关于1977年旅行者号带上太空的那一张“金唱片”。《大西洋月刊》这样形容“金唱片”：“它们携带我们的文明，携带着人类存在中最卓越的那部分：艺术、美、渴望、快乐。它们向宇宙，以及其他将这宇宙称之为家的生命，宣告我们拥有什么，我们是什么。” 

但当将近40年过去，《星际唱片》中文版在2016年出版，与英文版在1978年问世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几乎没有人会相信，真的有外星人会读到“金唱片”上的信息，而那种振奋的时代风气更是早已不再。

旅行者号携带的“金唱片”

孙晓曦一直认为，设计师的任务不是给一本书做单纯的美化，他要做的，是根据书的内容确立基本的概念。《星际唱片》这本书，他首先确立的概念点是浪漫的“礼物”。

在具体的设计方案上，他也在寻找能够打动人的那种“秩序的美感”。书中的图片有大有小，有远有近，就仿佛宇宙空间中万物都处于失重的悬浮状态。现在的全黑设计，是他两度推翻之前的方案，重新做起的结果，因为这样，才能让全书整体协调，让读者在阅读中有仿佛身临其境的体验。

原书中的一些图片已经非常老旧了，但孙晓曦决定索性利用它的老旧感，把它放得更大，明显的粗糙和颗粒感反倒呈现出特别的质感——就像已经在太空中飞行了39年的旅行者号和金唱片。一本科普书，就这样在孙晓曦的设计下充满了神秘和浪漫的气息。

《星际唱片：致外星生命的地球档案》

02

封面设计不是“乱涂乱画”

孙晓曦认为，封面设计不是美化，不是信息的堆砌，也不是内容的简单转译，更不是编辑或作者的想法还原。虽然大部分人与一本书结缘是因为是封面吸引，但封面并不是设计的全部，设计师需要把全书的阅读逻辑，以及节奏控制构建出来，然后才是美学层面。

比如孙晓曦为日本小说《春琴抄》设计的封面，他觉得没有图片可以代表这个小说，所以把琴弦里的元素抽出来做成了字体，拉得很长、很细，就像琴弦。颜色上用了两个粉色，有樱花的意思，另外就是情色。封面看起来有紧绷的感觉，因为故事本身有伤痕的意味。

孙晓曦设计的《春琴抄》内封，因为主角是盲人，所以书名印成了盲文

《弗里达：传奇女画家的一生》这本书，虽然封面是弗里达的人像，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翻开封面背后，她的签名大到就像血液在流淌。因为弗里达这位艺术家的一生非常痛苦，孙晓曦用这种设计纪念她的生平。

《弗里达：传奇女画家的一生》

03

书籍设计需要内外兼修

孙晓曦在设计时，会把书籍看做一个物体，先找到一个准确的整体设计概念，表现方式、视觉元素、颜色，从头到尾贯穿，然后充分利用书的物质性，营造一种空间关系。

《11:00PM》，是一本独立出版摄影集，里面的内容是他晚上十一点这个时段出去拍到的在夜店的年轻人。孙晓曦把每一页都设计成不一样的尺寸，在简单的小空间里又出现了更多的空间，人和物体、和场景之间又形成了一层亲密联系。

《11:00pm》

《寂然的狂喜：叶芝的诗与回声》一部分是版画家的版画，一部分是叶芝的诗。孙晓曦通过小插页的结构设计，把诗的名字和艺术家的名字、诗句本身的中英文和画形成了一组信息。在这样的空间里阅读会有种自由的感觉。

《寂然的狂喜：叶芝的诗与回声》

04

书籍设计是在不同物体之间

建立的联系

设计师不是一个机器人或者执行的角色，做项目时要有自己的见解在里面，绝不能照搬或者敷衍了事，要有新的角度来做内容。不仅仅是书籍封面，其他一些与书籍相关连带的部分，比如书腰、封皮之类，也要看做整体的一份子。

《How Time Flies》这本书，孙晓曦把书名拆成了前勒口、书脊、后勒口三个位置。从侧面看，时间就变得特别重要，两边的字也都被遮挡住一半，“how”特别像“now”，把整个封皮展开才能看到完整的书名。

《How Time Flies》

还有蒋方舟的《东京一年》，是她在东京一年写的日记。孙晓曦为了让书腰与书籍融为一体，他根据主题把腰封做成了机场托运行李的托运票。乘客姓名，就是作者名字，还有两个机场的简称代码。腰封摘下来后还带背胶，撕开之后可以粘上。

所谓平面设计，是在不同事物间建立的一种联系。通过视觉的转化、含义的转化、材料的转化，从而生产出更为丰富的感官体验。

《东京一年》

05

好书不怕年代久远

耗时多年专注打磨设计

书籍的形态有很多种，有着重实验性的，也有极具功能性的，但不管何种类型，为人阅读是其首要价值。《CAO FEI: HX》是艺术家曹斐围绕北京红霞影剧院展开的研究项目出版物。它本身是一个研究，正好代表了当下中国的一个记录，其编辑性极强，而设计师孙晓曦也选择聚焦内容本身去进行视觉呈现。

这本书籍凝结了他对曹婓研究项目长达两年的跟进梳理。与艺术家的直接交流，也让设计师对内容有着深入的理解与把握。面对这样丰富而繁复的内容，孙晓曦选择了站在艺术家及其项目后面，克制地选用与其最为匹配的呈现方式。虽然外表并不张扬，但它背后的深思熟虑能很好地传达到了观者手上。

《CAO FEI: HX》

作为曹斐第一本在国内正式出版的回顾性图录，《曹斐：时代舞台》这本出版物收录了其所有展出作品的高清图片、部分创作手稿以及相关的档案资料，力图以最全面和详尽的方式展示她从20世纪90年代至今的创作历程。

全书色调以荧光绿和粉色为主，亮眼的强对比颜色搭配展现出曹斐创作中的活力感和当代性，孙晓曦还从广东文化、街头文化以及舞台、晚会等曹斐创作中经常出现的元素中获得灵感，为这本书设计了一款既带有20世纪90年代的穿越复古感，同时也具有当代性的字体。

《曹斐：时代舞台》

BranD×孙晓曦

独家访谈

作为书籍设计师，不仅要跟书籍打交道，更要与纸张交流。在探讨内文纸如何提升阅读体验的同时，新锐书籍设计师孙晓曦也提出了书籍设计不能工艺品化，过度采用奢华的材质很容易偏离书籍的初衷。针对市场上内文纸的现状，他还建议纸张制造商与书籍设计师合作，共同开发真正好用、实惠的内文纸，让读者更爱纸本阅读。

《岸萤》

纸张是书的核心，它真正的作用是在更广泛地传播内容的同时，让读者有更好的阅读体验。

Q：与其他平面设计类别相比，书籍设计需要特别考虑的是什么？

A：书籍是最复杂的，无论是在设计上还是制作上，它不仅是立体的，还有连续性的结构，不仅需要反复翻阅使用，还需要长久保存。

《一念：蔡明亮谈电影》

《扔掉书本上街去》

Q：书籍在数字时代面临着纸本阅读体验的升级挑战。你认为书籍设计师可以在哪些方面做出突破？

A：我觉得纸张制造商可以和书籍设计师合作，根据他们的经验和痛点，在合理的成本下合作开发更多、更好的内文纸。在当下市场，我觉得常用的材料都偏向于商业印刷，这当然是市场决定的，但是对于大众出版物，同样作为市场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因其定价低，通常还要在网店打折，真正物美价廉的内文纸却凤毛麟角。

《一句顶一万句》戏剧宣传视觉

更多精彩对话内容见65期：《印刷超能力》

编辑 | 马君琳   图片 | 源自pay2play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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