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似锦》

《繁华似锦》

（现实小说）

作者：罗敦·马煌

张灵丽跟王伟相恋4年，期间两人一直处于异地恋。张灵丽在安徽上大学，王伟在上海读研究生，并在一家建筑科学院实习，王伟曾对张灵丽承诺过，一旦实习结束，他便跟张灵丽一起回老家创业，然后结婚。

张灵丽相信王伟的承诺，她也想尽快结束这段异地恋，大学毕业后，为了跟王伟离的更近一些，她独自来到上海，在一家财政事务所找了份临时工作。她本想跟王伟一起租房住，可是上海的高价房租，让他俩无法承担起租房费用。由于王伟的工作性质，还不能住的离公司太远，于是，张灵丽决定一个人先找个便宜的合租房暂时安顿下来。

张灵丽跑了好几家中介都没能找到合适的出租房，当她路过一家养老院时，看到养老院门前挂着一副牌子，招租年轻人入驻，她好奇的进去打听。

原来，这家称为“阳光家园”的养老院正在实行一个新的运营模式，招聘一些有特长的年轻人入驻，养老院给每个入驻的年轻人提供单人公寓，月租只需300元，前提是入驻的年轻人必须每周抽出20小时在这里做义工，任务是跟老人一起做些娱乐活动，教老人一些书法绘画。

张灵丽小时候练过书法，她凭着这个特长进去应聘，一下就顺利通过。

张灵丽拖着大行李箱来进入养老院，院长萧楠在大厅里给她简单介绍了养老院的情况，并告诉她在养老院做义工，平时除了教老人书法绘画，更多的任务是照顾老人的一些生活琐事，正说完，从长廊里传出一阵叫骂声。

骂声是从长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传出，叫骂的人叫老姜。

老姜今年78岁，是行伍出身，年轻时参加过解放战争渡江战役、浙江剿匪作战，一江山岛登陆战。妻儿都在战争中去世，留下老姜一个人孤苦伶仃。老姜的左腿曾受过枪伤，随着季节的变化，会突发疼痛，腿一疼，老姜就破口大骂，愤恨自己的忍耐力不如当年，坐在轮椅上用手敲打着左腿。

护工们进去拦住老姜，给他服用了一些止痛药，才稍微缓和些。

院长萧楠告诉张灵丽，这些老人，有的很随和，有的脾气古怪，需要对他们进行不同的照顾。

张灵丽经过简单培训后，开始了养老院的工作，第一天给老人们讲解书法时就碰到了钉子。其中一个老头是个书法大家，练了一辈子书法，看着张灵丽一个小丫头给自己讲解书法，不免有些轻视，课后，给张灵丽叫过来，纠正了她的一些常识错误。张灵丽本以为这份兼职工作应该很轻松，想应付一下这些老人，没想到，反而被这些老人们的认真精神绊住，自己也不得不在边上假装认真学习起来。

张灵丽除了每周上3小时书法课，剩下的还需要负责三位老人的生活起居，最难伺候的老姜由她负责照顾。

老姜腿脚不方便，张灵丽需要每天给老姜换床单和清洗衣物。除此之外，老姜也不需要人去特意照顾，性子倔强的他经常动不动就发脾气，其他的义工在老姜面前也是不敢吭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惹得他大发脾气，推着自己的电动轮椅满屋子乱转。

一天，张灵丽清扫老姜柜子时，看见一个老式的牛皮行李箱摆在柜子上，落满尘土。为了清扫方便，她把行李箱拿下来准备清扫时，被老姜看见，急得老姜从轮椅上跳起来，忙过去抱住自己的箱子，嚷嚷着，不准任何人靠近他的箱子。

老姜有个知己叫老魏。老魏比老姜小4岁，来养老院不到一年 。

院长萧楠曾经叮嘱过张灵丽，让她重点看好老魏，因为老魏经常一个人悄悄的跑出养老院，然后半夜才回来。为了防止老魏溜出养老院，院长经常派义工轮流看护老魏。

张灵丽这次看护老魏的时候就出现了岔子，当她换床单的功夫，老魏就不见了。她找遍了整个养老院也不见老魏的踪影，直到晚上，才看见老魏悄悄的回来。

张灵丽想了解老魏出去的目的，第二天，故意让老魏溜出去，自己跟在老魏后面，发现老魏一个人慢悠悠的在树荫下散步，随后，乘坐公交车来到一堆废墟边，拿着板凳，一坐就是一下午。

后来，才知道，那是老魏以前的老房子，老房子拆迁了，邻里老少都搬到别的地方，老魏想在自己熟悉的地方多待会，万一能碰到老熟人，还能聊上半会儿天。离拆迁的地方不远处，有一家理发店和早餐小吃馆，尽管养老院有专门的理发室和食堂，老魏还是隔段时间回来，去理发店理发，尝尝熟悉的早餐小吃。

在养老院性格最温和的要数张奶奶，张奶奶准备过70大寿，女儿跟孙女特意把张奶奶接到家里，过完浓重的生日后，又将张奶奶送回养老院。张奶奶只有一个女儿，以前跟女儿女婿住一块时，发现他们总是吵架，后来孙女长大了，张奶奶感觉儿女也没时间照顾自己，加上房子本来就小，为了给孙女创造良好的学习环境，张奶奶腾出自己的房间，自己搬到养老院来住。

张奶奶一直想不明白，年轻人躺在床上明明没事干，非要玩手机到后半夜。女儿曾给张奶奶买了一部手机，张奶奶不会用，张灵丽帮助张奶奶，教她了一些简单的操作，让她学会拨打电话和视频通话，张奶奶学会了视频通话后，发现自己也越来越依赖手机，经常抱着手机，希望女儿、孙女能跟自己视频通话。

张灵丽起初觉得养老院是个枯燥的地方，当她跟这些老人接触以后，发现每个老人都有着丰富的情感和人生经历。她也能够理解养老院里老人们的心态。有时候，她什么也不需要干，只是陪在老人身边，坐上一下午，老人们就已经很满足了。

一次养老院组织一场旅行活动，带着老人们去杭州旅游。张灵丽在陪同老人的时候，感觉自己头疼犯晕。去医院一检查，医生告诉她怀孕了，她赶紧把消息告诉王伟，结果电话一直打不通。

张灵丽回到上海，第一时间去找王伟，当他来到王伟的公司楼下，发现王伟正和一位女同事走在一块，两个人牵着手进了一家高档餐厅。张灵丽看到这一幕，感觉眼前一片昏暗，晕了过去。幸好被路过的一位好心人扶起，叫了救护车送进医院。

张灵丽孤独的躺在病床上，拨通了王伟的电话，把怀孕的事情和今天的遭遇告诉给了王伟，王伟赶往医院，向她说了实情。

王伟早已移情别恋，本想着给张灵丽一个诚恳的道歉，可是，他却没料到张灵丽已经怀孕，他建议张灵丽把孩子打掉。

张灵丽没想到王伟如此绝情，可是，身体虚弱她，完全没有气力去发泄自己情绪。

张灵丽回到养老院，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整天心情低落。张奶奶发现她的情绪异常，过去了解情况。张灵丽起初不想对任何人说这件事儿，却经不住张奶奶的询问，在张奶奶面前她把所有的痛苦都倾诉出来。

随后，老魏和老姜也知道了这件事，要是院长知道张灵丽怀孕，肯定不允许她在养老院工作，于是，三人决定替张灵丽先瞒住院长，然后给她想办法。

在养老院，最让人难过的便是老人的离世。昨天，在你面前还嘻嘻哈哈的老人，也许明天就悄然逝去，只要没被疾病折磨的离开，都算是幸运。

老姜在养老院时间长了，每次见有人离世，他自然会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见到这种事情多了，也有些麻木。可是，谁也没想到，这次是张奶奶。

大家原以为张奶奶健康的精神状态，灵活的身子骨，再活上10年也没问题，谁也没料到，张奶奶就这么悄然离世。

张奶奶的女儿和孙女第二天来到养老院，抱着遗体哭丧着。张灵丽虽然跟张奶奶没有血缘关系，但看着自己在养老院唯一可以倾诉的人，就这样被白布裹着，放进殡仪车，准备拉往火葬场，不免伤心落泪。昨天还对自己微笑的张奶奶，今天却要化成一片灰尘。

老姜和老魏沉默着，目送张奶奶遗体离开养老院。

张灵丽渐渐明白，失恋的痛苦在生离死别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她决定去打胎。她来到医院准备做人流，但是做人流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张灵丽不敢把怀孕的事情告诉家人，没有家人的签字，手术就无法进行。于是，她寻求老姜和老魏的帮助，老魏又回到他的拆迁废墟里守着，没在养老院，剩下就是老姜。

老姜听了张灵丽要做人流，起初不愿意，但是，在张灵丽的恳求下，还是答应她，假扮她的亲戚。

在医院里，坐着一排准备人流的少女，她们有的带着口罩，有的带着帽子，掩盖着花季面容。老姜也未曾想到，医院里做人流手术的人这么多。回想起当年，自己在战场上，一个个生命奋勇抗战，为了革命胜利，年纪轻轻就倒在血泊中，生命多么珍贵，然而，摆在眼前的这些即将成型的生命，却被无情的扼杀。老姜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更不明白时代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张灵丽通过B超看到肚子里的已经成型的胎儿，有些不舍。她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放弃流产，把小孩留下来，即使一个人，也愿意把小孩抚养长大。

回到养老院，老姜也同意张灵丽的决定，可是，又面临一个问题，如果要生下小孩，需要一系列手续，否则，无法在医院建档生产。眼看张灵丽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这事情很快瞒不住院长和旁人。

老魏想了一个主意，但是，需要征求张灵丽的意见。他把老姜和张灵丽叫过来，告诉他们一个方法，让张灵丽跟老姜假结婚，然后，孩子出生的手续都可以顺利办理。老姜听了死活不答应，张灵丽觉得这在伦理道德上也不能接受。

老姜一辈子光明磊落，上过战场杀过敌，自己的尊严比命还重要，这一出戏落在自己头上，关系到自己的名誉。老魏自己有两个儿子，他不希望因为这一出戏，两个儿子跟自己闹掰。唯一合适的人也只有老姜，老姜无儿无女，也没有任何亲人，这一处戏演起来，也许有人会信。张灵丽没了主意，目前也只有这个办法能够顺利行通。

俩人第二天去民政局办理结婚证，民政局的工作人员直愣愣的看着他俩，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爱发脾气的老姜在一旁默不作声，办证人员询问了俩人的情况后，顺利给他们办理了结婚证。

俩人拿着结婚证和B超单来到院长萧楠办公室，萧楠有些不可思议，按理来说，养老院是不能收留孕妇的，可是，结婚证摆在面前，张灵丽现在是老姜的合法妻子，也是老姜的唯一亲人，老姜又是养老院里德高望重的人物，院长不可能因为怀孕这件事把张灵丽开除。于是，答应老姜让张灵丽继续留下来。

张灵丽跟老姜结婚怀孕的事情迅速在养老院传开，有的表示理解，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几个老头拍着老姜的肩膀，调侃着老姜，“姜还是老的辣”一些不合时宜的词语一并蹦出。老姜同样坐在电动轮椅上默不作声，他一辈子军人的尊严在现在的场合变得脆弱不堪，不过，为了张灵丽和孩子，他忍着旁人的流言蜚语。唯一知道真相的老魏时常过来安慰他们。

孩子最后顺利的出生，孩子出生没多久，老姜就去世了临走时，给孩子起名叫张伟英。

老姜去世后，养老院还会再来一波老人。老魏的身体状况也不如从前，他不希望自己孤独的在养老院离世，两个儿子在他快不行的时候，把他接回了家。

张灵丽决定带着孩子回老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父母，希望他们能接受孩子。院长叫住了她，告诉她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她都可以在养老院里生活，因为，这也是老姜的遗愿。院长其实早已知道他们之间的真相。

养老院的院子里坐着一排年迈的老人，他们轮流抱起婴儿，逗着婴儿开心，此时，年龄没了界限，生命为婴儿的诞生有了延续。

老姜的牛皮行李箱终于打开，里面是老姜年轻时候的照片，一张张穿着军装的照片，还有他年轻时跟妻儿的合照，照片旁边摆着几枚闪亮的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