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限制、内部选择——字体演变中的事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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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设计是人类有目的的创造，任何设计都可以表达为 “ 为了...而... ” ；设计是一种适应性的选择，是在外部限制下重组内部知识结构、资源、方法等以达到“最优解”。设计表面上看是创造有形的“物”，实际上更重要的是人与物之间的相互关系，也就是“事”。

1. 设计事理学概述

1.1 理论缘起

美国学者赫伯·西蒙最早在《关于人为事物的科学》一书中提出：人为事物可以被看作是“内部”环境（自身的物质和组织）与“外部”环境两者之间的“接触点”，后国内工业设计之父柳冠中基于该观点延伸提出“设计事理学”。

1.2 理论核心

在柳冠中的设计事理学“目标系统”框架中，外部因素包涵方方面面，但始终围绕的核心是“人”，内部因素始终是关于“物”，设计的过程本质是“实事—求是”的过程，是在外部因素（使用者、环境、条件、经济、政治等）的限制下，再综合利用内部因素（原理、技术、工艺、材料等）进行创造，以达到最佳“合适”，合情合理地满足我们的“目标系统”。

图1：设计事理学核心理论“目标系统”

1.3 理论延伸

设计事理学认为，“事”先于“物”而存在，是物之所以是“此物”而非“他物”的限定范畴。“物”是人们在特定时空背景、地域条件、人文环境等外部因素下，为了达到“目标”而作出的适应性选择，是因为“事”而造“物”。因此，我们在认识人类的设计历史时，不仅要从这些人造物着手，更要将这些“物”放在其所作用的“事”中，将时间、空间、人、物、行为等要素作为一个彼此之间相互关联作用的整体来考量，这也就是设计事理学的“人为事物”观。

2. 字体演变中的事理学

设计事理学认为，我们对设计（或任何事物）的理解都可以沿两条轨迹进行：一是历史的轨迹，即发展的“源”，二是抽象的轨迹，即其本“元”。历史的轨迹使我们清晰事物的演变历程、形态变迁的历史背景；抽象轨迹则是由表及里透过事物表象看清本质内核，是形而上的思考。那么，对字体设计形态演变史的解读，也就是要在历史的链条轨迹中，发现事物更替变换的内核规律。

2.1 理论缘起

人类为了传达自己的思想感情和必要信息，逐渐发展出了语言。但是，口头语言有一定局限性：（1）空间限制，即只能在非常有限的人际传达范围内；（2）时间限制，口头语言出口即逝，不易记录和保存。因此，人类便又创造了文字。文字是语言的延伸，其诞生与存在的目的是为了延伸人际传达的空间和时间，使信息传的更久、更远。也就是为了方便信息的传达、记录与保存这件事（事），而造字（物）。

图2：文字的“事”与“物”

2.2 字体的演变历程

有了字，便有了字体，“字体”是文字的外在形式，是字的风格。每个时代都有一个最为社会所接受的字体，也是那个社会中书面交往最畅通无阻的字体。它既是那个时代最具鲜明特色的字体，又是最能反应当时社会整体利益和价值的字体。

2.2.1 甲骨文

众所周知，最早最完备的汉字字体是甲骨文。甲骨文是殷商时期的社会主流字体，其结构特点是：繁杂而不统一，生硬而方折。

造成这种字体诞生与存在的原因，外部因素是：（1）殷人“尚鬼”、迷信，好占卜，认为龟甲兽骨这种材料能够连接神灵；（2）生产力落后导致人们对自然非常敬畏和恐惧，特定的社会条件孕育了人们对这种字体的基本要求和存在必要；（3）“贞卜事项，王必躬亲”，商王对占卜事宜的重视推动其发展和成熟。内部因素是：甲骨文的书契者——贞人，是由拥有实权的极少数王室成员担当，书写工具是锐利的青铜刀或碧玉刀，载体是质地坚硬、有自然凹凸龟甲兽骨，书写方式是铸刻。

图3：记载有商王占卜妇好是否能够平安生子的甲骨文

图4：妇好伐土方拓片局部

甲骨文并不是为了方便信息的传达、记录而造，它是为实现商王们占卜吉凶服务，建立殷人与鬼神之间的联系，从而解读鬼神的旨意而存在，它是极少数人的文字，其社会意义是象征性的，所以在未来被金文所取代。

2.2.2 金文

金文又名“钟鼎文”、“铭文”，是西周时期的社会主流字体，其结构特点早期受甲骨文影响比划犀利，后期逐渐演变得更均衡一致、平和整齐。

造成这种字体诞生与存在的原因，外部因素是：（1）中国从新石器时代进入了青铜时代，青铜器占卜方式及其日益广泛的使用使金文得到空前发展，并大量铭刻、翻铸在青铜器上；（2）能够阅读和书写文字的人比甲骨文时期增加许多，对字体的识别性、规范性，传递信息和职能有了新的要求；（3）人们已经不再完全依赖神龟的指引，转向对人间地位、权利、等级和尊样的彰显和塑造。内部因素是：金文的书契者——专门的官员或工匠，工匠们将严格精细的铸刻工艺体现在金文的制作上，载体是青铜器，书写方式是镌刻与浇铸。

图5：西周大盂鼎

图6：大盂鼎拓片局部

青铜器是统治阶级贵族的专用品，金文多用于颂扬祖德，刻纪功烈，记述周王赐命，传遗子孙后代，为了达到彰显权利、规范社会道德、歌颂伟业的目的，此时的金文开始具备阅读意义。

2.2.3 小篆

小篆又称秦篆，是秦朝时期的社会主流字体。小篆汲取六国文字笔画简省等优点，匀整划一，线条圆转流畅，形式庄重。

造成这种字体诞生与存在的原因，外部因素是：（1）秦王朝统一六国，为了方便中央集权的管理方式，一种规范标准的文字字体成为当时政府的当务之急，于是动用国家机制推广规范小篆为应用楷模；（2）社会对文字字体规范的共同要求，以及人们对字体美观、形式庄重的要求使得字体发生改变。内部因素是：小篆的书契者——官员或工匠，载体是石碣、石碑，书写方式是刻石。

图7：秦琅琊台刻石，传为李斯书

图8：《琅琊台刻石》精拓本局部

小篆是为国家的特殊目的而设计的。汉字发展到小篆阶段，逐渐开始定型，象形意味削弱，文字更加符号化，减少了书写和认读方面的混淆和困难，更具阅读性。后由于人们对书写便利的要求而被隶书所取代，至此，中国汉字由“契刻阶段”进入到“书写阶段”。

2.2.4 隶书

隶书是汉朝时期的社会主流字体。小篆是象形体古文字的结束，隶书是改象形为笔画化的新开始，根本性的改变原来图画式的线条结构为笔画式，字形宽扁，笔画粗肥，讲究“蚕头燕尾”的笔画特征。

造成这种字体诞生与存在的原因，外部因素是：（1）文字的使用已经扩大到广大市民阶级，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记录语言、传递信息的工具，日常书写的频繁致使了对更为自由、便利的规范字体的需求，导致了汉字的“隶变”；（2）秦人在日常使用文字时为了方便书写也在不断破坏、改造正体的字形，由此产生秦国文字的俗体，就是隶书形成的基础；（3）庞大的中央集权统治模式下，政治、军事、文化等公务文书空前繁忙，小篆字体难以适应要求，从而是适宜快速书写的隶书得到推广；（4）汉民族席地而坐的书写姿势导致形成利于笔画起收控制的“蚕头燕尾”特征。内部因素是：隶书的书写者——官员和知识分子，书写工具是毛笔，载体为简牍，简牍具备经济易得、方便阅读和携带的优点。

图9：武威汉简甘肃武威市汉墓出土

图10：《汉郃阳令曹全碑》拓本局部

篆到隶的演变，是由当时人们对书写快捷、方书写便的需要、需求所促成，而简牍简牍作为当时的最佳载体，反过来又对隶书字体系统的成型起到了关键作用（隶书的整体面貌和笔画特征与当时的简牍尺度相适应）。

2.2.5 楷书

楷书是隋唐时期的社会主流字体。密细疏粗、长细短粗、左细右粗，化扁方形体呈方形，俗称“方块字”。

造成这种字体诞生与存在的原因，外部因素是：（1）民族大融合使胡床得以进入中原，席地而坐被垂足而坐所取代，人们起居方式的变革，伴随而来的是隶书向楷书的变化，促成了楷书字体的笔画特征；（2）经济、文化、教育和学术获得了空前发展，国家重视书法教育，以书取士、重视书写才能；（3）蔡伦改进了造纸术，使得纸张经济便利、质轻价廉，易于书写，同时，书写在纸张上的字迹更为美观，墨色与纸张之间所形成的韵味更是开启刺激了人们对书写的兴致和意趣，纸张等工具的发明与完备，导致了以楷书为代表的毛笔字体全面走向成熟；（4）大量的宗教活动——佛教，和文化活动造成社会需要大批擅长书写规范楷体的抄手，这在客观上形成了社会中大量的楷书书写者和使用者，同时，书籍所使用的文字字体必须满足规范性和通用性，以满足文字信息传递的准确性，这也在客观上要求整个社会必须遵循更为广泛的书写原则，推动了楷书的成熟。内部因素是：隶书的书写者——广大知识分子，书写工具是毛笔，载体为纸张。

图11：《自书告身帖》颜真卿书

图12：《多宝佛塔感应碑》拓本局部颜真卿书

知识分子越来越多，社会对文字规范性、可读性和准确性，对书写工具的经济性、便利性等，都产生了更高要求，同时，书写工具的成熟，又在技术上保证了书写字体的新发展。而后，又由于楷体字笔画较粗，对多笔画字的识认困难，易模糊，其自身不符合人们对快速阅读、舒适识认的社会需求，无法适应外部坏境的变更，因而被宋体所取代。至此，中国汉字由“书写阶段”进入到“印刷阶段”。

2.2.6 宋体

宋体是从宋朝一直延续至今的社会主流字体。其由楷书演变而来，是对楷书笔画的规范、简化和加工。特点是：横轻竖重，横细竖粗，横线尾和直线头及转角处有饰角，字体结构规律化和固定空间占据，更为字块化。

造成这种字体诞生与存在的原因，外部因素是：（1）宋太祖以“杯酒释兵权”的手腕奠定了重文轻武的大宋时代，文字的书写已经演变成一种艺术的表现形式，成为文人志士寻求精神家园、体验人格的特殊媒介；（2）从隋唐盛世起到宋代，整个社会经济、文化、教育和学术获得了空前发展，学校和识字的人数迅速增加，导致了社会、经济、文化等对复制典籍的迫切需要，同时，人们深深的发现一字一画抄写在纸上耗时费力，由此也催生了雕版印刷工艺出现；（3）随着人们对书籍使用的不断扩大，方便、准确和经济等成为一种势不可挡的根本要求，宋体在机械复制技术下成型，比楷体等毛笔字体大而易认，符合人的生理视觉，久读不易疲劳，且宋体字适合于快速印刻、大量印刷，印刷书籍也更为便宜，符合“经济人因素”。宋体字体的诞生与印刷事业一起，已经成为整个时代的必然趋势。内部因素是：宋体的创造者——刻书坊缮写和雕版的工匠，他们在报酬低廉、且按所刻字数计算工资的情况下，不得不设法多写快刻，在不影响文字大形象的前提下尽量减少奏刀次数，变曲线为直线，变复杂为简单，变多刀为少刀，以提高工作效率，从而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印刷新字体。再者，宋体的载体是雕版印刷，新技术的问世，使得属于这种特定工艺下的字体也应运而生，加上活字印刷术受印版组版的要求影响（限定），促使宋体字体更为字快化。这是工匠、刻刀、硬木材料、技术、工艺等自身的创造性。

图13：《宣和画谱》局部北宋官方著作

图14：雕版印刷现代工匠教课佛经场景

由于社会中使用文字的人数不断增加、书籍的广泛普及等，造成人们对复制典籍的迫切需要，同时又非常厌恶“一笔一画”耗时费力的手抄，于是，人们对书写产生了新的要求（外因），新要求反过来促进了整个社会技术的不断发展，于是，纸张和印刷术应运而生（内因）；新技术的诞生同时也改变着人们对文字的使用方式和使用要求：方便、经济、准确、规范，易于识别和阅读（外因），新要求又促进工匠改变字体的复杂不合理外部形态、形成一种更加简洁、规范，符合人的阅读生理需求的新字体样式（内因）。这种内外关系的互相关联促进，使得宋体一步步走向更吻合人们最广泛要求和利益的目的。

图15：宋体演变内外因素的关联互动性

2.2.7 黑体

黑体又称“等线体”，是现代社会的主流字体之一。在字架上吸收了宋体字结构严谨的优点，去饰角为等线状，形成横竖笔画粗细一致、视觉相等的方块字。

造成这种字体诞生与存在的原因，外部因素是：（1）随着国家经济建设的腾飞，尤其是随着20世纪末电脑和互联网的普及，人们对信息和文化的需求激增，知识经济、信息时代到来，文字信息的载体不再仅限于纸张，屏幕媒介也成为一种重要的文字信息载体；（2）现代人快节奏的生活方式，对经济、便利、高效的极致追求，宋体因其笔划上过多的点缀饰角，在显示屏上阅读很容易造成视觉疲劳，降低阅读效率，促使社会上诞生了与屏显介质特性相符、更易视易读字体的新需求。内部因素是：黑体的创造者——设计师们，为了适应屏幕这种由点阵像素构成的媒介的特性，有意识的优化了字体字形，以提升文字的识别性与阅读效率；（2）与书籍等纸质印刷品靠反射光阅读的情况不同，屏幕主要应用的是自发光原理，因此对含有过细笔画、笔画粗细差异较大的宋体字有侵蚀现象，大大降低了文字的识别性。因此，屏幕作为愈发普及的文字媒介，推动了宋体的变革，进而不断推动着黑体的优化。

图16： iOS8系统默认字体是“黑体-简”的手机截屏

现代社会中，文字已经为每一个普通人所掌握，智能手机也基本普及。书籍上的文字字体，从整体面貌来看，依然遵循着人们对印刷读物文字阅读的基本要求，即准确、规范、符合阅读生理要求、符合惯习、更高效，正是这样的目标系统，使得延续了近千年的宋体字体依然是现今“书面交往最畅通无阻”的社会标准字体。而屏幕上的字体——以能够代表时代发展趋势的苹果产品为例——已经由“黑体-简”演进成了“苹方-简”，苹方字体去掉了一切衬线和衬脚，是一套为今天的数字显示而设计的字体，即使在不同尺寸的屏幕上，都可以准确而清晰的显示，在文字阅读的功能性上，无疑比黑体更出色。

图17： “黑体-简”与“苹方-简”的区别

3. 结论

设计是人类有目的的创造，任何设计都可以表达为“为了…而…”，从甲骨文、金文、篆体、隶书，再到宋体、黑体及其变体。文字的外在形态不断发生着变化，但它们的抽象意义（共同之目的）却是殊途同归的：为了高效且经济的信息获取。

设计是一种适应性选择，是在外部限制下重组内部知识结构、资源、方法等以达到“最优解”。使用者、环境、条件、经济、政治等都是设计师不可控的外部因素，而选择何种原理、何种技术、何种形态、颜色、结构、方式等是设计师可控的内部因素。正如我们在面对日常需求时，会先了解需求背景、目标人群、用户画像、核心诉求、需求目标、时间限制等等，然后再综合运用自己对“人”的各种知识与理解，选择理论支撑、选择创意、造型、颜色、工具、表现手法、细节等进行合理创造，在达成核心目的道路上寻找“最优解”。

设计表面上看是创造有形的“物”，实际上是在塑造关系，人与物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