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哪吒,是如何诞生的?

352天前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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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哪吒》角色概念设计师——申威,看他如何打破设计惯性思维。


国产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自 7 月 26 日上映以来,一步步刷新票房纪录,上映 30 天,票房破 44 亿,跃居中国影史票房第三。市场的高口碑反响似乎预示着国产动画电影迎来了真正的春天,经典 IP 改编以及价值重塑似乎找到了“正确”的方向,这是国产动画电影的顶峰,更是国产动画电影新的起点。我们在关注票房的同时,回归到动画人、设计师的视角,听听幕后团队分享难得的经验和教训。今天,我们采访到了《哪吒之魔童降世》的二维角色概念设计师申威,听他谈一谈角色设计的幕后故事。




嘉宾简介:

申威,山西省太原人,1986年出生,2005年以专业全国第一的名次考入中国传媒大学动画学院动画艺术专业,2009年因专业特长被保送为中国传媒大学动画学研究生。在校期间参与项目:央视剧集动画《淮南子传奇》角色设计,动画《我的师父姜子牙》角色设计,毕业后一直从事动画和游戏领域的美术设计工作。


代表项目有:

2013年魔幻风格的角色扮演RPG卡牌游戏 《契约猎人》原画设计

2014年国人制作的首款原创街机格斗游戏 《红雀1》、《红雀2》原画设计

2015年江苏卫视春晚舞台大屏幕动画设计制作

2016年动画《星游记》机械设定

2017—2018年《刹那光年》世界观美术设定

2016年-2019年 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主角色概念设计


站酷主页:https://www.zcool.com.cn/u/19683959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


站酷网:您在参与《哪吒》项目的角色概念设计之前,主要从事什么工作呢?


申威:主要从事的是动画和游戏的美术设计工作。角色设计和场景设计都有做过。很多工作是前期概念设计,就是在拿到基础的设计需求之后,围绕它去做尽可能多的尝试,为美术设计的确立提供更多维度的探索空间,从而确定方向,使设计逐渐成型的过程。 


《红雀》作品及海报


《契约猎人》作品



站酷网:导演是如何找到您的?导演给您的需求是什么样的?


申威:我在母校就读期间,专业能力还是得到了很多老师和同学的认可的,大家也经常会找我做一些项目。这个项目也是我们学校的李志勇老师(功夫兔的创始者)牵的线。介绍我说《打,打个大西瓜》的饺子导演要找合适的设计师合作做动画电影,我非常荣幸能结识动画界的大牛。跟导演见面后聊的也很投机,导演也挺欣赏我的设计风格,可以说是一拍即合就决定合作了。


我觉得导演一直在寻找跟他的设计理念接近,敢于跟他一起打破常规,脑子里“鬼点子”比较多,想法比较丰富的设计师,能互相激发出很多的设计灵感。设计之初,导演就确定了设计的宗旨:我们要打破那些条条框框,做一些更大胆的尝试,只要贴合我们剧本对于角色的性格设计,只要是最适合表达这个角色的,我们都要放胆试一试。



站酷网:在《哪吒》动画电影中,您负责了哪些角色的二维概念设计?


申威:哪吒(大小)、敖丙、申公豹、太乙真人、李靖夫妇、李府管家、结界兽、元始天尊 长生云、东西南北四海龙王、太乙的坐骑猪、一些村民、混元珠的两个状态。



哪吒角色设计图


敖丙角色设计图



站酷网:角色设计前,您都做了哪些准备工作呢?


申威:首先要跟导演和前期团队进行充分的沟通,了解整个片子的气质,背景等重要信息。深入研究每个角色的人物小传。同时,我也把之前影视作品中的各个版本的哪吒以及相关角色都做了研究,也就是把传统大家认知当中的相关造型元素加入进来,比如哪吒的设计,他传统造型中的发型和服饰特征都做了保留,希望大家一眼能认出他就是哪吒,但又有所不同。



站酷网:《哪吒》角色设计据说进行了很多轮,您在设计这些角色的时候大概画了多少稿呢?从一开始到定稿,历时多久?最终稿灵感来自哪里?


申威:其实每个角色的设计都需要经过反复的推敲,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具体画了多少稿,已经很难统计了,实在太多了。网上传的 100 多版其实一点也不夸张,可能还要多。在概念阶段是许多艺术家一起在做各种探索,所以数量是很庞大的。我自己因为要同时进行所有重要角色的设计工作,而这些工作又都是并行的,所以整体来看,概念探索总共历时大约一年多的时间。


哪吒造型的最终成型,是一个逐渐完善的过程。其实灵感来源还要回归到剧本本身。因为我们哪吒这一角色的出发点是“魔丸”,一切设计都要立足于这一概念。我从事美术设计工作这么多年了,脑子里也积累了很多的设计“素材”。饺子导演最初就跟我明确了一点——我们的哪吒一定要打破常规,只要贴合剧本对于哪吒的性格设计,一切想法都放胆来做。我们大胆的尝试平时设计角色,尤其是主角不常用到的元素,只要符合哪吒性格表达,就试一试效果。最终确立了哪吒的“黑眼圈、鲨鱼齿、丸子头、双手插兜”的形象。


李靖夫妇角色设计

结界兽角色设计图


站酷网:定稿的时候,导演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申威:除了哪吒的造型以外,其余角色的定稿都还算是比较顺利的。但哪吒的设计过程经历了颠覆性的修改。导演要打破常规,主角就不能Normal。相对的,符合我们期望的小哪吒的造型确立以后,如此颠覆的形象,作为设计师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忐忑的,一个角色得以鲜活的呈现在大屏幕上,除了造型设计,还要有三维表现,动作设计等等很多环节需要加以补充和丰富。团队里,大家都觉得小哪吒这个造型是对的,但是成片后观众能否接受,我们也没有把握。倒是饺子导演的态度,让我觉得非常酷,他说只要贴合我们剧本对于哪吒的性格设计,只要是最适合表达这个角色的,哪怕出来的设计不被大家接受,失败了我们也认了。现在观众这么喜欢我们这版“丑哪吒”也证明了导演的思路是正确的。



站酷网:整个设计过程中,发生了哪些印象深刻的事?


申威:最深刻的还是我们的小哪吒造型的诞生过程。哪吒角色设计最终版本的确定,其过程确实是一波三折的。我个人比较偏好角色设计,在动画和游戏业内从事角色设计工作也很多年了,积累了一些创作经验。在跟饺子合作之初,我还是先从经验出发,出了一些观众接受度比较高的,也就是传统意义上的“好看的,可爱的”角色设计。这个时期是跟导演的磨合期,我要逐渐明确导演的接受度是怎样的。但是,饺子给我的反馈是“没有问题,却是最大的问题”,于是我开始寻找突破。


刚开始,也只是在发型,服饰等一些外在特征上寻找突破口,不够大胆,反而设计出来的角色给人感觉不太舒服。后来,饺子导演专程找我当面做了一个很深入具体的沟通,也把彩条屋同事的意见跟我进行了一个对接。当时就明确了,我们要打破那些条条框框,做一些更大胆的尝试。当时我听了就非常兴奋,做了这么多年设计,终于有导演愿意支持我去打破常规,又给了我这么大的空间和舞台让我自由发挥。风险当然也是有担心过的,但是看到导演和这么多幕后工作者大家为了哪吒这个角色能够成立,能够出彩都同心协力,愿意一起冒这个风险,我也真的是非常的感动,同时也特别激动,创作的灵感随之泉涌。后面的工作就越来越顺利了。于此同时也还有别的设计师也在进行着设计工作,我们互相启发,这才逐渐确定了我设计的这版最终版的哪吒。对我来说,这也是不断打破我的惯性思维,逐渐突破自我的一个过程,这份工作我做的很开心,很爽。


除了设计之外,很有意思的是,在我笔下的小哪吒诞生的过程中,我也迎来了我生活中的小哪吒。当时因为妻子过了预产期很多天都没动静,大夫也试了很多方法都无效,当时医院里的大夫和产妇们自发的给我儿子起名叫“哪吒”。也是因为这个特殊的缘分,我在设计哪吒的过程中,也寄于哪吒这个角色很多我初为人父的一些期盼。我会想像他调皮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会有“多坏”?也会期望他永远能保持最善良的本心。有不服输的强大的内心。可以说“哪吒”这个角色的诞生的这段时光,也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一段经历。



站酷网:神话故事改编,要想突破其实很难,在您第一次读到角色人物小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申威:最大的感触,就是每个角色都很突破。相比我之前所认知的这些传统角色,文字人物小传里,这些角色很大程度上都被重新定义了。每个角色都非常饱满,有趣,而且各个角色的动机都很明确和充分。当时这些鲜活的形象就让我非常有创作的欲望,迫不及待的想把他们实现出来。


元始天尊和长生云角色设计图



站酷网:在电影中,不管是主角还是配角的形象都非常有记忆点,比如哪吒的“烟熏妆”“裤兜”,敖丙的“犄角”,这些角色的特点和细节您是如何刻画的?可以举几个角色为例介绍一下吗?


申威:每一个角色,想让他有特点,能被人一下子就记住,除了剧本中对他的性格塑造以外,在外在造型设计上,也要努力去发掘一些有意思的点,既能突出表现角色性格,又能符合剧情设计,有利于叙事。比如哪吒的“烟熏妆”“裤兜”,敖丙的“犄角”这些细节都是为了让角色更饱满,更立得住。在设计的过程中,我会围绕性格特征,平行的铺开来,去设计非常多的点,做各种尝试。然后再筛选和整合。最终甄选出最符合角色和最适合剧情表达的细节保留下来。比如说敖丙的犄角,因为他属于龙族,所以“犄角”这个外化的特征就被保留了下来。再比如哪吒插裤兜的动作,因为这种走路方式非常痞气,也比平常走路姿势更符合哪吒“魔丸”的性格。设计时也确实研究过历史,中国古代的裤子根本没有裤兜,小哪吒这种痞气又很适合插着裤兜这一动作,所以才这样设计。再比如海夜叉的设计,他就是海里面出来的怪兽,所以仔细看他身上的“衣服”和“装饰”都是由海带,海虹,海龟壳等这些海中的元素构成,所以这个角色无论立在什么场合,大家从这些细节就能感知到他的一些生活背景。总之,电影来源于生活,角色塑造立足于细节嘛。


太乙真人角色设计图



站酷网:能这样说吗,打造一个深入人心的角色,是有一定的规律可循的?您觉得角色概念设计最重要的是什么?


申威:我觉得,角色设计在专业技法上可能会有规律,但是成功与否,牵扯的方面太多了,从文学剧本,到概念设计,到表演和最终呈现,每一个环节都可以影响成败。硬要说规律的话,就是每个角色的每个环节都在按照统一的方向去塑造和丰富角色,力求把角色性格表达到极致,这样才有可能创造出一个深入人心的角色来。角色概念设计,最重要的,我认为就是在无限贴合剧本人物设计的前提下,勇于打破自己设计的常规思路,在大胆的推翻和重建的过程中,不断地完善设计,使之越来越丰富,越来越鲜活,越来越独特。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在屏幕中也是一样,每一个角色,都要具有自己的独特性。就像电影中我们的小哪吒,我们做到了只有这个“哪吒”才成立,换成其他的样子,也许就不是这个味道了。


申公豹角色设计图



站酷网:在平时承接项目的时候,您和您太太有一起合作,您们是如何分工的?


申威:我太太也是动画人,是做场景概念设计的,我们一般承接项目的时候,大部分都是我人设,她设计场景进行配合。一个完整的前期设计,需要角色和场景的紧密配合,我们这样分工也比较方便。在设计的时候可以频繁的讨论和沟通,互相也能给对方提很多好的建议和灵感。我们每次画些方案出来都会互相提意见,因为设计师做一个设计久了,都会有一些惯性思维,个人是很难发觉和突破的,这时候另一个设计师的意见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而且对方的意见也能表达的比较专业,解决问题效率更高。专业上平时经常一起研究交流,对彼此的风格也比较熟悉,所以一起配合做了很多的项目。



站酷网:在电影上映前,是什么心情?会想到这个角色会这么火吗?


申威:电影上映之前,整个团队大家彼此都非常认可每个成员所付出的艰苦努力。大家没日没夜的付出了那么多,对每一个细节的严苛对待,可以说我们对于自己的工作都是有信心的。对于我个人来说,因为我的概念设计工作结束以后,后续接力的小伙伴们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我一直心情都是有些忐忑的,我很喜欢我的设计,但不知道上映之后观众们对这个角色的接受度如何。当时真没有去考虑那么多,没想过火不火的问题。只是尽自己最大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剩下的就“听天由命”了。但我们相信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站酷网:这次的项目和以往的项目相比,有什么不同?


申威:最大的不同是,我的设计被很大程度的保留到了成片。作为一个概念设计师,很多时候也是很无奈的,经常遇到的情况是,前期的概念设计,在经过了各个环节无数的修改要求之后,已经看不太出来我的设计初衷了,呵呵。但是哪吒的设计不同,虽然也是经过了很多版本的修改,但是饺子导演很尊重我的意见,是在我的设计里面去筛选和调整。整套角色的美术设计,是保留了我自己的设计理念和风格的,这也是在哪吒上映之时,我在影院看到自己设计的角色在大屏幕上真正“活”了起来,激动的无以复加的原因。不仅“活了”而且“火了”,这让我非常骄傲和自豪,也衷心的感谢饺子导演和观众的认可,我会继续努力的。



站酷网:您平常是如何捕捉灵感的?没有灵感的时候会做什么?


申威:我是非常热爱生活的人,认识我的朋友经常说我好像过着“老年人的退休生活”。我自打毕业以后,我没有去公司里工作过。这跟我的设计习惯也有关系。当我没感觉的时候,我就会去养养花,钓钓鱼,撸撸我的猫。总之没灵感的时候,我就去玩,我觉得放松的状态最容易找到灵感,也最容易出来好的设计。对于设计师来说,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对接手的设计工作始终保持新鲜感,保持最初的设计冲动,并最大程度的呈现在画面上,而不是在电脑前郁闷的一坐一整天,把自己的设计灵感消磨殆尽。不过,如果这个态度去上班,估计早就会被开了。


为《哪吒》绘制的中国风海报节选



站酷网:您是传媒大学动画专业出身,选择动画专业的原因是什么?在您的成长过程中,受哪些文化影响比较大?


申威: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想成为一名动画人,从小到大这个理想从没有更改过。所以当年报考志愿,我也只填了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专业这一个志愿,从来没想过去学其他的。当年专业全国第一光荣考入中国传媒大学,真的特别激动,我觉得我热爱动画,动画也跟我真的挺有缘的,为之所付出的努力,也总能看到成效,我会在动画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的。


我觉的我们八零后应该都差不多,小时候最早接触的就是《大闹天宫》《三个和尚》等一批中国早期最经典的那一批动画,后来长大点,更多接触的就是日本动画和欧美动画。但是思想观念上,我的家庭是中国非常典型的工薪阶层家庭,从小接受的都是中国传统文化教育,所以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到底受什么影响比较大,但是作为动画人,我还是希望去探索中国特色的动画之路。


为《哪吒》登顶中国影史动画电影票房冠军绘制的全员狠人图



站酷网:近几年国产动画电影一次次的刷新了电影史票房,您怎么看这几年国产动画电影的趋势


申威:我先前为《哪吒》登顶中国影史动画电影票房冠军绘制了一张全员狠人图,彩条屋在最终发布时给它加上了一句话“国漫迈出一大步,依然是起步!”这句话正是我们这些动画从业者的热切心声。


中国动画,这些年一次一次刷新人们对中国动画的认知。2019年更是用《哪吒》炸开了市场。这个市场似乎热火朝天,全面向上的动画界未来依稀可见。但我认为,动画从业者还没有真正迎来创作者的春天。近几年国产动画所取得的成绩,最大的意义,是让更多人能关注到中国动画,关注到中国动画从业者,为中国动画人打开一些机会,使他们能有更多的机会展现自己,证明自己。众多幕后创作者的大胆尝试,才能让如此令人印象深刻的哪吒展示在荧幕上,并且强有力地证明了“不一样”不仅可以成功,更可能成为“爆款”。也希望,未来的动漫行业,因为《哪吒》的出现,而变得更加包容,能接受动画人更多的尝试,促使产业内各个种类和类别都有优秀的独特的作品出现,从而为我们中国的动漫产业开创出一条自己的道路。



站酷网:最后,请用一句话表达这次《哪吒》的角色设计感受吧。


申威:《哪吒》的成功,真的出乎意料却又在意料之中。



申威(饿狼首)站酷主页:https://www.zcool.com.cn/u/19683959


专访主持:鬼马

视觉设计:海边的卡夫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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