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靳埭强（二）
靳埭强，一位功成名就的设计家，一位追寻梦想的艺术家，一位热爱生活的教育家，自20世纪60年代起即以设计师与艺术家的双重身份活跃于香港与中国大陆艺界，屡获奖项、享负盛名。集两者为一身而成就卓然，靳氏是香港历史上的第一人。他从业四十载涉及广泛：参加画会、举办展览、开办设计学校、成立设计公司……以此见证了当代香港艺术与设计之发展历程。三十年来，靳埭强作为立足于香港艺术大潮浪尖上的弄潮儿，作为香港平面设计的中心人物，作为努力推动华人设计教育的先驱者，无可置疑在香港、中国乃至亚洲的艺术与设计的历史上占有重要且特殊的地位。对他的研究，必将让我们更为充分的了解一代设计巨匠的艺术历程，并以此展望一个更为深广的艺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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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埭强的设计历程
在一次参观“现代文学美术协会”与中元画会成员王无邪的个展中，靳埭强第一次看到了香港画家、教育家王无邪的画，靳埭强对王无邪的西方现代派的画作颇为欣赏，抱着艺术的梦想靳氏决定跟随其学习。1966至1967年间，靳埭强先后报名香港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王无邪、吕寿琨、钟培正等老师的夜间课程班。课程晚上七点开始，靳氏又不得不在忙碌了一天后请假去上课。靳氏报名王无邪的色彩学以及基础设计两门课程，第一次接触到了设计，但此时他并不十分清楚设计的真正含义。由于王无邪的设计课程班是首次在香港传授西方的现代设计观念，因此靳氏也成为香港首批接触现代设计理论的本地学生之一。在香港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靳埭强受到了较为系统的设计与绘画训练，以及先进的中国画创作思想，更为重要的是靳氏开始踏入了设计的广阔世界。
恩师王无邪，生于广东太平镇，1938年赴港，1958年随吕寿琨习画。1959年与友侪创立“现代文学美术协会”。1961至1965年赴美攻读艺术课程。[1]60年代后期，为配合香港工商业的蓬勃发展，香港中文大学、香港工业学院（现为香港理工大学）都开设了设计课程。这些课程开始播下香港设计专业的种子。香港第一代自本土成长起来的设计师，就是那时培养出来的。王无邪最先在香港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策划设计文凭课程。并以德国包豪斯学院的美学思想为基础，编写了一套以理性分析造型美学的论著。靳氏曾写道：“在那些致力于香港现代设计教育的开拓者中，王无邪先生是其中一位具有影响力的人物。”靳埭强师从王无邪学习设计，对其设计观念影响很大，他说：“他（王无邪）的课程是很启发，很理论性的，并很有思维，理性的逻辑的，容易理解的当代的审美观与艺术语言的应用……王无邪让我认识了设计是什么，设计的意义不比艺术低，它影响人们的生活，影响社会的发展很大。”[2]
靳埭强是王无邪在中文大学的校外进修部首个平面设计文凭课程的毕业生，在课程班中努力向上学习的态度、天赋的艺术情操，使靳氏艺术才华很快得到了展示。他与张树生、张树新、吕立勋四人同为班里最优秀的毕业生。在靳氏毕业后的60年代末、70年代初，香港经济复苏，逐渐成为“亚洲四小龙”之一及世界金融中心，与此同时并随着文化的急速提升发展，靳氏的艺术、设计就在此时机中迅速取得了辉煌的成绩。王无邪也曾这样赞扬靳氏的这一时期学习以及毕业后的成绩：“在60与70年代的交接间，靳埭强在设计方面，学有所成，在纯艺术方面，修习水墨画，所以不久即崛起于香港设计界与艺术界，近似耀目明星。他声誉鹊起，似乎先以水墨画创作为人所重。……同时，他的平面设计作品，以高效传达功能及清新独特形象，亦为业界推许。”[3]
在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跟随王无邪等老师学习了三个月的设计课程之后，1967年靳埭强经同学吕立勋的介绍，来到当时著名的“玉屋百货公司”担任设计师，靳氏为此毅然辞掉了已经做了十年的裁缝师工作。辞去裁缝师的工作，而去做设计，家人不理解他的选择也不明白什么是设计，就连靳埭强自己也认为转到了一个“不明白的行业”。当时，靳埭强并不知道他从事设计行业的前途是怎样的，做设计师会做多久。他认为玉屋百货公司这份工作可以让他做设计创作，同时也在工余做艺术创作，因为靳氏的愿望还是要当一名画家。靳氏曾说：“我选择做设计师，只是因为他最接近我的梦想—做一名名流青史的画家。”[4]
在玉屋百货公司工作的一年里，虽然只是做一些百货公司促销的广告之类的设计，但对于刚接触设计的靳埭强是尤为重要的，由此靳氏开启了其设计生涯。这一年对靳氏来说是很快乐的，他的空间开阔了，认识了很多新同事，年轻人之间的合作也让他感到工作的愉快，这些让他开始渐渐喜欢上设计这个行业。虽然只是刚刚涉足设计行业，但靳氏已在设计方面崭露头角，同年即获得了两项橱窗设计的奖项。对靳氏来说，更为重要的是这份工作使他有了更多的时间去中文大学校外部选修更多的艺术课程，这些无疑都在“充实当画家的本钱”。
靳埭强在香港选修的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的设计课程中，另一位教授平面专业的老师是钟培正先生，他是留德回港的年青设计师（与靳氏年纪相仿），回港后新开设了恒美商业设计公司。靳氏在玉屋百货公司工作一年后，钟先生觉得其设计功课在班级里做的尤为优秀，于是邀请靳氏加入他创办的设计公司做设计师。
60年代后半期，一连串的骚乱事件将60年代中期香港社会的稳定打破，这是对香港社会的一个严峻考验，也是香港设计的艰苦探索时期。这个时期，靳埭强却在恒美商业设计公司很快施展出在设计方面的才赋。1968年,靳埭强设计了《丁香食品公司商标》，这个商标设计是靳氏在恒美商业设计公司的第一件设计工作，也是第一个被客户接受的商标方案，在这个商标的设计中，靳氏很直接的学以致用，没有受到公司名称与行业特点等客观因素的限制，大胆的运用抽象的手法设计了商标。靳氏在评价这个标志的设计时说道：“在当时当地来说，这是一个颇突出的设计，也为我带来一阵自我满足感。”[5]两年后，靳氏晋升为美术指导，在公司的第4年他已经是恒美的创作总监。靳氏自1968年开始在恒美工作了8年，这8年之中，靳氏从一个热爱艺术的青年逐渐成长为一名成熟的专业设计师，恒美商业设计公司的大部分成功案例都是由靳氏设计完成的。
在从事设计工作初期，靳埭强受老师王无邪、钟培正的欧美设计思想影响较大，加之此时期香港设计亦是对西方、日本设计的效仿，靳氏在恒美的前5年的设计风格皆为西方包豪斯式的。在从事设计行业5年之后，1972至1974年间，受香港“中文运动”[6]等香港爱国思潮的影响，靳埭强对自己的设计与艺术道路开始有一个重要的反思，对自己的身份有一次“觉醒”，他在“觉醒”中树立了自己的设计思想：学习洋的东西，不能全盘接受而要在本地传统中挖掘优秀的东西作为根本。别人好的成果只能参考。学习别人要着重在了解别人怎样在其传统与生活中形成独特风格的经验，从而启发自己在本土具体情况下创造自己的风格。[7]香港的设计应该是什么？靳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他认为：香港设计不能照搬西方、日本的东西，自己也不能一味的追求新观念、新潮流，应该有自己的独特风格。此中的核心即为设计的“回归”。至此，靳氏的设计作品与他的艺术创作一起走向回归之路，他从追随潮流转向对中国民俗艺术的汲养，运用于现代设计。在此期间，他的设计作品中开始更多的出现了剪纸、刺绣、木雕等中国民间的物件以及民间的图案与色彩。70年代中后期开始创作的《香港生肖系列邮票》即突破了以前的纯西化的设计风格而运用了中国传统图形与文字，受到广泛好评。《马年生肖邮票》（图3）凭此“民俗风格”的设计，使靳氏获得了其设计生涯中的第一项国际大奖。在此种“民俗风格现代化”的探索中，靳氏自己找回了自我的本位，亦得到了香港同行的积极响应，而触发成为当时香港设计界的一股“民俗风格现代化”设计潮流，靳氏则是此次潮流的先锋。
这个时期是靳氏设计展露锋芒的年代，他在设计届迅速冒起，设计作品在众多比赛中获奖，在香港开始引起各方面的注意，并建立起了自己的名气。对于靳氏来说这是一个“主动中的年代”，“自觉中的年代”。
1976年，钟培正先生移民加拿大，靳氏认为公司的继任管理者不懂得设计，于是离开工作了8年之久的恒美，转任特高广告有限公司的美术总监。同年，靳氏在恒美的同事，也是靳氏在王无邪课程班的同学张树新想要建立设计公司，力邀靳埭强一同组建，“新思域”由此诞生。公司的名称原本是张树新的名字“SS”，(图4)“SS”在欧洲是德国社会主义工人党（纳粹）党卫军(Schutzstaffel)的简称，有不好的含义。虽然当时靳埭强在香港设计界的名气已受大众关注，但此时靳氏并没有去考虑自己品牌的设计公司，因此并没有反对这个名称，他觉得“SS”如同两个人，并希望是通过两人的合作努力使公司进步。后来，靳氏与合伙人一起开始对于民俗艺术汲养思考，运用民间工艺品为创作来源，重新设计了一个富有中国民俗风格的公司标志，并取名为“新思域设计制作公司”，公司新标志恰当表现了公司的经营理念，另加入“往来畴创意，今古域新思”对联式的标语，表现公司对设计创作的观念。（图5）
两人的合作没有让靳埭强失望，他与张树新志同道合，公司发展的非常迅速。新思域起初主要承接的是文化类的设计项目, 例如为市政局做了多届亚洲艺术节[7]与电影节的设计，是当时公司最重要的个案(图6)，同时也推动了民俗风格现代化的潮流；80年代初，靳埭强设计了在其设计生涯中尤为重要的一件设计作品——《中国银行标志》（图7），以及后来的中国银行企业形象设计。1980年，中国银行香港分行与12家中资银行推行电脑化联营。靳埭强接受委托设计标志，后经中国银行总行选定。标志设计是将古钱与“中”字结合，赋以简洁的现代造型，表现了中国资本、银行服务、现代国际化的主题。中国银行标志的造型完满大方，符合国家专业银行的身份，更包含着具有中国民族特色的企业文化。此后经过长期努力，于90年代初设计完成了企业形象设计手册。中国银行的标志与企业形象设计，走出中国CI国际化的第一步。[9]这些都为公司奠定了良好的声誉。
1976至1988十余年在新思域设计制作公司的设计师生涯，是靳埭强设计之路上的一座高峰，在这个时期，靳氏在带领了民俗风格现代化的潮流之后，又进行了一次新的思考。80年代伊始，靳氏开始从“中国民俗艺术的现代设计”，到深化思考“中国文化以及东方思想在现代设计中融合的问题”，由对传统纹样外在形式的描摹进而对其博大精深的内涵有了更深层的思考。靳氏突破当时的民俗设计的潮流，突破自我，走出一条“东方思想的现代表现”之路，即用现代视觉语言来构筑东方思想。靳氏也认为这种转变对于自己来说是“一个比较高的台阶”。“80年代开始我想得深些，中西文化的整合绝不是‘1+1=2’的简单程式，我不买老祖宗的面子，也不受西方艺术的制约，而是力争把中国传统哲学思想与我的生活态度融为一体。创意时，我并没有刻意追求民族传统或所谓的中西结合，只想着根据具体个案寻找最适当的设计语言，而设计出来的作品却都自然而然地蕴含着传统的美学观，即便是很现代的形式，也渗透着东方文化的哲理和情趣。因为，东方哲学已经成为我创意的灵魂，抹不掉、挥不去。”[10]靳埭强此时已经将艺术家与设计师的身份融合，开始了“水墨设计”的旅程。从书法到水墨画中的笔墨，再到一些自然的元素及一些工艺品，靳埭强把这些极具东方精神内涵的物象吸收消化到其设计作品之中，后来发展为余白较多，以黑白颜色为主，融合书法笔墨元素与一些图像元素的鲜明独特设计风格。
这种自我风格的转变是需要惊人的魄力的，日本设计师田中一光坦言说：“靳埭强执拗的追求东方传统，回归到中国，这绝不是简单的事情。反过来，对始自西洋美誉的我辈们，回到东方国度进行创作，要很有勇气才能验证。”[11]对民族化、东方哲学的思考使靳氏在设计界的辉煌成就，囊获了当时几乎所有香港以及国际设计大奖，期间当选香港十大杰出青年，1985至1988年间担任香港设计师协会主席，以及各种设计大赛的评委，奠定了靳氏在香港乃至国际上的设计地位。
1988年，十余年的合作人张树新离港，靳埭强于是将新思域设计制作公司的股份重新收购，并邀请刘小康[11]一起重组公司，更名为“靳埭强设计公司”，靳埭强设计公司是对新思域设计制作公司的延续。这也是靳氏从事设计工作以来第一次用自己的名字作为公司品牌，这标志着靳氏的设计地位被社会的认同。1996年，随着刘小康的设计成就日渐显著，靳埭强再次把公司更名为“靳与刘设计顾问”（图7），希望公司会有更大的发展。
“靳埭强设计公司”以及后来的“靳与刘设计顾问”是靳氏设计的成熟期。90年代后，公司实践了整体行销策略、扩展多元领域的发展，除了企业形象、品牌包装、销售环境与出版之外，还在陈列场馆、环境设计和公共艺术各方面，发挥了设计潜力。[13]香港文化博物馆的指示系统及艺术作品、中国建国50周年成就展内的香港馆，都是此期间公司成功的案例。此后公司又将市场扩展至中国大陆，于2002年10月在深圳开设了分公司。至今，公司已在香港及海外设计比赛中屡次获奖，获奖超过500个，作品亦经常被刊登在设计杂志及书籍中，知名度蜚声国际，成为香港设计公司的佼佼者。
在此时期，靳氏的设计风格趋于成熟，备受肯定。从较表面的民俗艺术借用，到以现代构成手法更新传统图形；从汉字与水墨的创新，到东方思想内涵的表现；他的设计不再强调民俗风格的外表，而进入内敛明净而具哲理深度的现代设计风格。完成了其从单纯的对西方风格的追求，到中国民俗风格的现代设计，再到对传统文化、东方思想内涵的深入思考，以达到中西风格的融会贯通，三个设计阶段。靳与刘设计顾问的公司标志“方胜”， 以古老的图案注入现代审美意义，便可体现出这种转变。对于设计风格的转变，靳埭强表示没有刻意的去考虑风格的问题，只是因为题材而自由发挥，随心所欲，沉醉于创作的兴趣之中，他认为：“设计不是提供一个答案，而是给人思考，发掘出更多更广的意思。”[14]
[1]《香港现代艺术作品选》，香港：三联书店香港分店、广州：岭南美术出版社，1981年9月:页36.
[3] 王无邪.《艺术·设计·风格·香港》,载《设计源于生活－靳埭强设计集》，香港:文化康乐事务署，2002年：页6.
[4] 方惠华.采访整理《热爱生活，丰富修养－设计大师靳埭强的创作窍门》，载《新世纪》128期，2004年8月：页5.
[5] 靳埭强.《靳埭强·视觉传达实践》，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5年12月
[6] “中文运动”是70年代香港学界为争取中文能享有官方语言地位的社会运动。中文运动最先由专上学生发起，在1968年由学界成立委员会向政府争取中文合法化。
[7] 郭应.《设计作品的民族风格—靳埭强设计风格的形成》，载《美术家》（台湾），64期，1988年10月号:页18.
[8] 亚洲艺术节由香港市政局主办，是亚洲重要的国际文化盛事之一。1972年香港市政局财政独立以后，大力推广文化活动，以提高香港在国际上的文化地位。1976年市政局宣布举行亚洲艺术节，目的是发掘及宣扬亚洲地区的文化艺术。该节每年10月—11月举行。
[9] 靳埭强.《靳与刘设计顾问》前言，南昌：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02年4月:页4.
[10] 黄维.《著名平面设计师靳埭强先生》载《装饰》，55期，1993年1月:页17.
[11] 靳埭强.《物我融情·靳埭强海报选集》，香港：靳与刘设计顾问，1998年:页4.
[12] 刘小康， 1958年生于香港。肄业于香港理工学院，并于1982年在新思域设计制作任设计师，1985年出任主任设计师。1988年，刘小康应靳埭强之邀请，合力成立“靳埭强设计有限公司”，于1996年易名为“靳与刘设计顾问”，现为公司合伙人。 从1984年至今，刘小康获香港及海外之奖项超过250项。
[13] 靳埭强.《靳与刘设计顾问》前言，南昌：江西科学技术出版社，2002年4月:页4.
[14] 一木.《靳埭强追求创意人生》,载《DPI 香港印刷》，2005年7月，创刊号:页10.
